拾箸記

第一百九十章 幹燒鯉魚(五)

沈端硯出了大殿,便和臨安郡王兩人走在一處,從高高的石階往下走。

朝中很少有人知道,這兩人不僅家中的嬌妻是閨中好友,甚至兩人本身也是好友。沈端硯與臨安郡王兩人性情頗為投契,早在隆慶一朝,兩人便相識,這幾年同朝為官,共同輔佐小皇帝,交情更是愈發深厚。

清冷的月輝照在漢白玉鋪就的長階上,兩人並肩從上頭走了下來,都沒有說話。雖然議事了一整天,總算可以回家了,但兩人都沒有覺得輕鬆,隻覺得心中沉甸甸的。

根據一路雪片一樣飛來的戰報,西北那邊的戰況膠著,定遠將軍雖然帶了大批兵馬過去,但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一時之間戰局也沒有改變,仍然在僵持著。至於那支一直讓朝廷抓不住首尾的精兵,他們要撲向的目的地正是京城。

再找尋不到他們的蹤跡,指不定哪一日起來八王爺的人已經兵臨城下了。

而那支精兵之所以能這樣靈活詭魅,原因隻有兩個。其一是帶兵的將領,很有可能就是昔日那位戰功赫赫、至今生死不明的八王爺,也隻有他才能帶領出這樣一隻行動如風、來去自如的軍隊,有條不紊地一路奔突奇襲,敢膽大包天地向著京城方向而來。

至於另一個原因——

無非便是京城之中有太多八王爺的內鬼了。

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昔日奪嫡之時,京中已有半數世家站在八王爺那一派,隻是後來天命歸了宣平帝,他們也隻能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可是宣平、景和二帝對世家不滿已久,兩父子即位前後都對世家采取了一些行動,讓他們不得不生出了別樣的心思。比如說最近的事情,到底有多少世家暗地裏藏了別的心思,就連沈端硯他們一時也說不清楚。

沈端硯正心思沉沉地想著,突然一隻通體烏黑的鳥在前方宮牆之上一掠而過。在月光下的照耀下,那鳥長長的翎羽上閃過一絲墨綠的色澤,一看就非凡品。

臨安郡王瞥了那隻鳥一眼:“沒想到這種時候了,竟然還有鳥在飛。”

沈端硯語調悠然道:“你好歹也是一位郡王,夜烏也不認得?”

夜烏乃是嶺南土族向大周進貢的一種異鳥,習性異常,隻在晚上出來活動,因翎羽燦爛被當成奇珍,平日裏素來被養在皇宮的北苑,沒想到今日正跑到了這裏來。

臨安郡王麵上劃過一絲了然之色,不過旋即又不解道:“這鳥竟然跑了出來,北苑的宮人們怎麽也不來尋?”竟然還一直讓它飛到了這裏來,畢竟從北苑到這裏可不近。

兩人對視一眼,發現對方臉上陡然都已經變色。

沈端硯果斷道:“你速速調動可以用的守衛,其餘的交給我。”

情況危急之下,兩人根本來不及多說,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便各自掉頭。

臨安郡王去召集守衛,而沈端硯先派了宮人前去給少年皇帝報信,隨後向著皇帝日常起居的景乾殿而去。

沒有人注意到,沈端硯不知何時已經扯下了腰間懸著的綠鬆石墜,將它深深攥入手中,以防待會起了變故、人馬紛亂之時遺失。

——清沅,且等我平安歸來。

……

皇宮內暗潮洶湧之際,沈府的後門被人敲響了。

“篤篤篤——”

清脆有節奏的敲門聲驚得守門的毛尖一跳,對著身邊的同伴道:“我先過去看看。”

毛尖是沈府底下的一個小廝,因為性情粗笨,手腳也算不上多伶俐,平日裏一直負責守門的。他提著燈籠,對門外喝道:“什麽人!”

門外傳來嬌柔的女聲:“是我。”

毛尖一聽,不由得詫異道:“鵲芝,你不是去了城外莊子上了嗎?”

鵲芝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是,我這不是又回來了嗎,想見一見姑娘。”

毛尖皺了皺眉頭道:“這可不行,我可不能隨便放你進來。夫人說了今天晚上要戒嚴,更何況你還是這麽晚過來,有什麽事等明天再說吧。”

前些日子鵲芝被送回來的事情,毛尖也是聽府裏的人說過的,隻是她不久又被姑娘送到了城外的莊子上,今天突然半夜回來,讓他不得不生出幾分警惕。

雖然毛尖也覺得這大半夜的,前院突然傳來夫人的命令說是讓人戒嚴什麽的,著實不可理喻。沈府可是首輔府上,又處在內城核心位置上,附近的權貴人家數不勝數,向來是五城兵馬司巡邏的重地,能有什麽危險呢。

鵲芝的聲音發著抖,帶著淒惶可憐之意:“毛尖,你聽我說,我是從城外的莊子上連夜逃回來的。那莊子上的管事垂涎於我,想要對我用強。他都已經五十的人了,我怎能從他!你且行行好,放我在姑娘麵前討一條生路吧!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等到天亮,那管事必然要到處尋我,若是落到他的手裏,我真的沒法再活下去了!”

毛尖眉頭擰緊,雖然有幾分同情鵲芝的遭遇,但還是不敢應承什麽,隻是道:“這我說了不算,夫人剛說了要戒嚴,我就放你進來。鵲芝,我領份差事也不容易。”

鵲芝見苦苦哀求之後還是沒有結果,隻能頹然一歎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守在門外吧,等你們天亮再開門。”

毛尖頗有些意外,不過既然鵲芝想開了,他自然樂得輕鬆,揮了揮手,示意同伴們可以一起遠去了,然後對門外的鵲芝道:“行吧,那你暫且就待在外頭一晚上,等到明日一早姑娘起來,我再讓人傳話。姑娘向來心善,肯定不會輕饒了那個老不要臉的管事。”

門外傳來鵲芝細細的啜泣聲,她似乎是強忍著嗚咽道:“毛尖,我再最後問你一件事。”似乎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

“你說。”

“你身邊可曾有人?”

之前陪毛尖在小門這裏巡視的兩個同伴已經打著嗬欠去別處看看了,毛尖道:“他們走遠了一點,你到底有什麽事,快說吧。”

鵲芝似乎是忍著羞意道:“我逃出來時,身上沒有多少衣物。如今露寒霜重,你能不能扔一件舊衣給我。”

毛尖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有幾分唏噓。

這鵲芝從前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鬟,生得貌美又高傲,沒想到會落得今日這種地步。

一想到她一個女子,在外麵要是露著什麽不該露的地方一直到天亮似乎也有些不好,毛尖想了想:“行吧,你等我開條門縫,把衣服遞給你!”

說著毛尖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衫,小心地將門打開了一條縫,還沒來得及把衣服扔出去,就被一柄雪亮的匕首捅透了心窩!

毛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正要開口大叫,卻發現自己渾身的力氣正在緩緩流逝,整個人的身體無法控製地向後倒去。

——有歹人來了。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而半開的小門外,雪亮的月光照在鵲芝的半邊麵孔上。

她眼神閃爍著對身前的人道:“我已經按照你們的話騙開門了,你們接下來還想幹什麽?”

鵲芝的身前站了一夥黑衣蒙麵的人,個個身材高大魁梧,氣勢不凡,一看就是練家子,說話還帶有明顯的京城口音,也不知究竟是哪一路的神仙。

一日前,鵲芝被這夥人從城外的莊子上擄走,然後交代了她今晚的任務。

她雖然不知道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麽,但他們顯然是衝著沈府裏頭的人來了。總歸小命被握在別人手裏,又能看到沈檀書她們倒黴,鵲芝何樂而不為呢。

其中一個人嗤笑了一聲:“總歸這女的已經沒用了,不如就這樣殺了吧。”

鵲芝一聽慌了,她隻想要看別人倒黴,可沒打算搭上自己的命呀。她連忙祈求道:“你們別殺我,沈府裏的各個院子我都熟,我帶你們去找首輔的妹妹和夫人!”

另一個人笑道:“這樣自然再好不過了,你快點在前頭帶路。”

鵲芝這才鬆了一口氣,連忙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在了前頭。

一會等這夥人跟沈府的守衛打起來,她就趕快跑掉,總歸沈府的地形她熟,知道哪裏可以藏身,之後的事情再另想辦法。

她正這麽想著,突然覺得喉嚨一熱,下意識地抹了一把。

手掌上溫熱粘稠的觸感讓她睜大了雙眼。

——是血!

……

看著眼前緩緩倒地的女人,剛才說話帶著笑意的蒙麵人嘖嘖了兩聲:“可惜大爺平生最痛恨你這種陰險狡詐的小女子,你說的話,我可不敢信。”

他身旁的同夥冷冷道:“快點換衣服,再等一會時間天就要亮了。這還隻是一道小門,裏麵還得想辦法進去呢。”

這群黑衣人一轉身,換上了黑色的甲胄。隻是那些甲胄都有幾分破爛,上麵殘留著未幹的血跡,有的胸口上還有一個大洞。

等這群人換好了衣甲,又向著裏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