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二百零二章 清湯火方(上)

過完頭幾天可以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年清沅終於才不情不願地被沈端硯叫了起來,準備回娘家拜見父母。其實晚一點回去倒也沒什麽,隻是年清沅太過嗜睡,屋裏炭盆又生得太暖和,她長期一個人待在室內,讓沈端硯有點擔心。

兩人把可憐的沈檀書一個人留在府裏看家,一同坐了馬車去年府。

等他們到了時,年夫人她們親自迎出來接了。

年夫人一看年清沅挺著個肚子被沈端硯小心地抱下車了,自己心裏也跳了兩下,替他們捏了把冷汗。等年清沅站定之後,才埋怨道:“怎麽來這麽早,你身子這樣不方便,實在不行就不要過來了,還不如我們去看你。”說著還瞅了沈端硯一眼。

年清沅知道年夫人偏疼她,笑吟吟道:“哪有麻煩您和爹爹跑一趟的道理呢。”

年夫人拉著她的手:“好了好了,不說了,先進屋,外頭冷。”

一群人浩浩****地進了屋子,原本還算寬敞的堂屋頓時顯得有幾分擁擠。

這間屋子裏通了地龍,冬天室內暖烘烘的,催得一盆水仙已經開出了一串玉色的小花骨朵。年清沅一進去隻覺得一陣熱氣迎麵撲來,隨後連忙解了身上的白狐裘交給了丫鬟們,然後才在年夫人身邊坐下。

堂屋裏另外擺了一座繪鬆石的落地屏風,男人們聚在另一頭談事,而女眷們則湊在床榻上坐在了一起,圍繞著年清沅的肚子發表意見。

佟氏眼睜睜看著二弟妹溫韶懷孕生下了瑞哥兒,如今又看著年清沅也懷了孕,不知道多眼熱。年大如今回了京城做官,待在家裏的時間也比從前長了。她好不容易把人哄得這些日子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什麽時候她能有孩子也未可知,故而看到她們心裏又羨又嫉。

可眼熱也沒用。

之前她倒是想把瑞哥兒抱走,可不等她行動,溫韶就果斷找了年大,差點讓她下不來台,自此佟氏雖然絕了這番心思,但對溫韶這個而弟妹心裏也有了意見。

不過有意見歸有意見,麵上她還是要做足了功夫。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正說著話,外頭丫鬟來報,說是衛國公世子和年婉柔也過來了。

屋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眾人彼此對視一陣,很快又麵色如常,等那兩人過來。

先前年清沅失蹤被綁一事,年家隻有溫韶和年景珩兩人知道內情,對蕭忱那混賬玩意自然不會有什麽好臉色;至於其他人,對年婉柔也沒什麽好感。

所以直到兩人進屋時,眾人的應對也很是冷淡。

有丫鬟在兩邊打了簾子,蕭忱走在前頭,長腿一邁便進來了。

他今日身上穿了一襲深灰色的鬥篷,裏頭是寶藍色直裰,又以金冠束發,愈發顯得人麵如冠玉,一身貴氣又不卻風流倜儻。

年婉柔微垂著頭落後他半步,身上穿了蓮青色的厚鬥篷,仍掩不住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幾個月不見,她倒是比上一次在宮中見到時稍微胖了少許,原本尖尖的下頜處也有了些肉,顯得比從前豐潤多了。隻是氣色依舊不見好,仿佛疲倦至極的模樣,眼眶下一片烏青,一看就是多日未能睡好了。

蕭忱一進來,還沒來得及尋找年清沅,卻恰好先對上了從屏風後轉出來的沈端硯。

兩人對視一眼,按捺住心中的冷笑,不約而同地寒暄道:“沈大人。”

“世子,許久不見。”

一旁站著的年景珩臉色更加不好,隻差沒親手上去撕了這個不要臉的。但他好歹還記著二嫂之前的告誡,冷哼了一聲,把頭轉到了一邊。

坐在屏風後的年清沅也有點不高興,和溫韶對視了一眼,決定一會找個機會直接溜走,她可不想和這兩口子一直待在一間屋子裏。

蕭忱跟年家的男人們客套了幾句,便向屏風後頭看去:“咱們說了這一會話了,也沒來得及拜見母親。”說著他就自然地轉到屏風後,果不其然地看到坐在年夫人身旁的年清沅。

幾個月不見,年清沅的氣色愈發好了。隻是和先前一樣,幾乎不拿正眼看他。

但蕭忱還是鬆了一口氣。

先前他出門在外辦事幾天,清沅突然被沈端硯的人找到帶走,張進和其餘幾個屬下匆忙掃除痕跡,生怕被人知道當初是他們下的手。蕭忱卻不以為意,即便沈端硯知道是他又能怎麽樣,他乃是衛國公世子,背靠國公府,即便沈端硯是首輔,想要扳倒他們家也不是那麽容易。就看這幾個月過去了,他還不是好好的。

唯一讓他擔心的是阿七。

誠如他先前威脅她的那樣,這世界上又有幾個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搶走這麽長一段時間,還曾和對方孤男寡女共處一屋。即便阿七是清白的,隻怕對方也不會相信,到時候阿七百口莫辯,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不過,他確實沒有想到,阿七竟然看起來安然無恙,氣色甚至還比之前豐盈許多,顯然之前的事情對她並沒有造成什麽影響。

蕭忱不知自己應當是高興還是失望,不由得多看了年清沅幾眼。

年清沅如今再看到他隻覺得惡心,轉頭對年夫人道:“娘,我有些累了,想先去抱琴居休息一會。”她雖然出嫁了,但是抱琴居的陳設還一直為她留著,並且時常有人去那裏打掃,方便年清沅偶爾回娘家小住。

年夫人連忙道:“抱琴居好些日子沒人住了,先讓人進去放幾個炭盆,你先讓你二嫂陪著去我屋裏坐一會,一會再找大夫來給你請個脈。”

年清沅笑道:“不用了,娘,早上出門前已經讓府裏請了大夫診過平安脈了,我和二嫂就在你屋裏坐一會。”

一旁的年婉柔靜靜地沒有出聲,看到年夫人對年清沅噓寒問暖,也隻是垂下蒼白的眼瞼,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意。

溫韶起身,陪著年清沅先行出去,去了年夫人的屋子。

隨後她讓人抱了瑞哥兒過來,兩人逗弄了一會小孩子。瑞哥兒如今也有一歲了,生得活像個粉團子,小臉肉嘟嘟的,可愛得不行。

年清沅拉著他的小手教他叫姑姑,逗得瑞哥兒咯咯地笑。

小孩子的笑聲天真無邪,最是清透不過,如同銀鈴鐺鐺的脆響。

溫韶在一旁笑著看著一大一小,歎道:“也不知道你肚子裏這個究竟是男是女。”

年清沅微笑著撫摸肚子:“管他是男是女呢,反正我們家沈大人覺得都好。”

若是在從前,年清沅難免糾結這個問題。但自從上次兩人談話,把話說開了之後,就再沒了這重顧慮。沈端硯其實想要一個女兒的,她也覺得女兒好,乖巧聽話,還可以給她做各種好看的衣服打扮她。而且很重要的一點是,俗話說外甥似舅,萬一生了個皮小子,和年景珩那坑貨一模一樣,豈不是讓人頭疼。

溫韶看她嘴角含笑,幾乎眉梢都透出美滿幸福的滋味來,由衷地為自己這位好友感到開心。

雖然她不知道年清沅和沈端硯過往的那些波折,但就清沅如今的樣子來看,那位沈大人應該真的對她很好。

兩人坐著閑聊,自然而然地就提到剛才那兩人了。

溫韶在年家,不免時常聽到他們的消息,便說起了年婉柔的事情:“聽說她最近在國公府過得挺不好的,雖然懷了孕,不過之前有個丫鬟也爬了床,還被國公夫人帶在身邊,月份比她還大。若是她這頭一胎生得不是長子,隻怕日後還有的熬呢。”

年清沅神色平靜道:“左右當初的路是她自己選的,怪不了別人。以她的性子,即便咱們家裏幫了她,她也未必會有什麽謝意,指不定這會還在憋著什麽壞呢。”

說著她想起了之前年婉柔去沈府的那一日,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了溫韶聽。

溫韶聽後也不禁大皺眉頭:“這人心腸也未免太歹毒了些,口口聲聲說隻想和你聊聊,結果猜出你懷了身孕,竟然就想絆倒你,結果卻沒想到自己腹中也有了一個。”

年清沅點頭:“所以你知道這是個什麽人了吧。好在她肚子裏那個孩子沒有出事不然以後我一想起來都覺得難受。無論怎麽說那個孩子是無辜的,隻是運氣不好,攤上這一對爹娘。”

雖然和年婉柔關係惡劣,但年清沅倒還是希望她這一胎能生個兒子。不然的話,攤上蕭忱和年婉柔這兩個人,日後還不知道會如何長大呢。

說起年婉柔來,溫韶便想到了蕭忱,不由得歎了口氣:“從前大家還在一處的時候,我怎麽就沒看出,他竟然是這麽出格的人。他竟然、他竟然能做出這等混賬的事情來,我原先還以為,他既然肯點頭答應娶了年婉柔,以後自然會修身養性,不再糾纏於你,沒想到他居然不知悔改,一錯再錯。”

她說的是先前蕭忱把年清沅擄走,偷偷安置在城西,想要強占她那一回事。

不僅是她沒想到,隻怕出事之前誰都沒有想到。

蕭忱能提前知道八王爺進京,安排了人馬假扮叛軍,直接把人從沈府裏搶出來這種事,若非發生在年清沅自己身上,隻怕她也想不出來。

雖然聽起來令人覺得是天方異譚,但如果不是各種機緣巧合與猜測之下,沈端硯最終找到了年清沅,隻怕等她把孩子生下來,蕭忱對她用強是遲早的事情。

他這一次的舉動,實在觸碰了所有人的底線,更是將兩人之間最後的微末情分都消磨殆盡。

若非其中顧忌太多,隻怕不等沈端硯動手,年家都要往衛國公府討個公道。

然而眼下,她們隻能一並瞞著年夫人他們,隻說是將其從叛軍手中秘密救了回來。

無論怎麽討厭蕭忱和年婉柔兩人,今日到底還是要在一起吃飯的。

等到了中午的時候,年家分了兩桌,男女各一席。年清沅左挨著年夫人,右邊是溫韶,和年婉柔隔得遠遠的。

因為正是過年,宴席上的菜肴也格外豐盛。年府的好廚子大多都是從江南帶回來的,一些淮陽菜式做得爐火純青,比方說那一道清燉火方,純用金華火腿吊出清湯,滋味鮮醇難言。

吃完飯後年清沅,便跟年夫人討要她的廚子,年夫人剛一應允,那頭一直沉默的年婉柔突然開口了:“既然總歸是年府的廚子,去沈府做完菜後不妨也去國公府一趟,這道清燉火方,我吃著也不錯。”

氣氛一時有幾分凝滯。

年夫人眉頭也皺了起來。

姐妹二人共用一個廚子倒也沒什麽,隻是什麽事情一到了年婉柔身上就變了味。誰知道她一直不聲不響的,心裏又在憋著什麽壞呢。

若是在從前,這種事情年夫人早就點頭答應了,可接連出了幾次事,即便是再沒腦子的人都能看出年婉柔對年清沅的惡意,年夫人怎麽可能放手讓她危害自己的女兒。

到了如今,年夫人再也不存著什麽能讓姐妹二人和諧共處的心思了。

她自己心裏也清楚,幼年的年婉柔和她母親的所想所為,早就成了梗在她喉嚨間的一根刺,讓她根本就不可能和從前一樣毫無芥蒂地接受她,更不用提什麽把養女當作親生女兒來待,放著自己流落在外的親生骨肉不去疼惜,反而處處看一個逼死母親的養女臉色,這才是本末倒置。

若是年婉柔真的乖巧聽話,那也就罷了,但偏偏不是。

隻是年夫人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蕭忱先沉下臉來:“國公府自有自己的廚子,哪裏用得著和娘來討要。”他婚前就對年婉柔看不上眼,若非她當初鬧了那一回事,死命地纏了上來,年蕭兩家商討過後,最終按了他的頭讓他娶了她,不然他怎麽可能讓她做了自己的正妻。

年大人不知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隻是看蕭忱當著眾人的麵都不給年婉柔臉麵,神色也有幾分不虞,正要出口調和,卻被年夫人先瞪了一眼。

年夫人開口道:“府上從江南帶來的廚子又不止這一個,你姐姐先開了口,這一個便給了她吧,回頭你再挑一個帶去國公府便是了。”

事情到了這裏,按理說已經差不多可以了。

但年婉柔冷笑一聲:“不過是一個廚子,姐姐要夫人便大方地給了,我要就不成嗎?哪一家的姐妹不是都一碗水端平的,斷沒有夫人這樣偏心的。”

眾人一聽她這話,都紛紛皺起眉頭。

別家再怎麽一碗水端平,哪怕嫡庶一道,也越不過是至親骨肉。可這年婉柔一個偏遠旁支的女兒,又有什麽底氣,還好意思嫌棄年夫人偏愛自己的女兒。

年清沅懶得和她計較,淡淡道:“既然你喜歡,那這個廚子你帶走吧。”她還沒到少一口吃的就不依不饒的地步。

可年婉柔並沒有就此停手,反而不屑地冷笑一聲:“你又何必慨他人之慷,在我麵前裝這份大度。別人不知道你是什麽來路,莫非你自己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