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玉露團
這天傍晚,在年清沅等的幾乎不耐煩之前,沈端硯還是回來了。
他一進門,年清沅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事情成了七八分,但還是連忙和他確認道:“定遠將軍那邊是什麽意思?”
沈端硯來不及喝口茶,嘴角含笑道:“檀書畢竟是我一手帶大的妹妹,能嫁給他自然是他的福氣。”他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含蓄,甚至還頗有幾分自得,和平時簡直判若兩人。
不過很顯然,他也為此事高興。
沈檀書和定遠將軍這樁婚事,並非是女方一廂情願,之前兩人驚鴻一瞥之後,定遠將軍本人對檀書念念不忘。隻是他因為自覺年紀大了,相貌有損,家世一般,又是個沒什麽文化的武將,所以也不敢表露心思。如今聽到沈端硯有意結親,自然喜出望外。
若非如今肚子大了,年清沅真想自己親自跑去告訴沈檀書這個好消息。不過她好歹還記著自己還有個未出世的孩子,壓了壓激動的心情,又想起來問道:“那你有沒有和定遠將軍說清楚,咱們家的……情況?”
其實她的意思就是讓沈端硯告訴定遠將軍,沈家如今的狀況,已經不比前幾年了。八王爺死了,日益成長的小皇帝對沈端硯這個首輔不再是毫無保留的信任,甚至逐漸有意扶持外戚與之抗衡。而定遠將軍身為武將,和文臣之首來往密切,將來免不了要遭到皇帝猜忌。若是現在不陳明利害,將來親家反而說不定會變成仇家,所以在定下婚約之前,這些情況還是有必要和人家說清楚的。
沈端硯微微頷首:“定遠將軍心裏早有預料了。”
年清沅這才放下心來。
夫妻二人又商量了一通定婚的細節,直到夜深了才吹燈睡去。
接下來兩天,年清沅坐在家中翻看曆書,準備尋個好日子讓定遠將軍府的人早早來定下婚約。她正為沈檀書這邊的喜事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那一頭年夫人的誕辰轉眼也到了。
年清沅隻能將此事暫且擱下,等到年夫人壽宴那一日,和沈端硯一起親自登門。
等他們到來時,年家正堂前眾人已經齊聚。
年夫人見她到來,連忙招手道:“清沅,你看誰來了。”
不用年夫人說,年清沅也一眼看到了屋中站著一個須眉皆白的老和尚正站在那裏,也向著年清沅看來。他的身旁還有一個胖乎乎的大和尚,也正斜了眼正在瞅年清沅。
當著年夫人和其餘人的麵,年清沅也不好再和小時候一樣叫聲老和尚。更何況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也褪去了少女時候的青澀,對這位昔日對她頗多照顧的師長也是心懷敬意。所以她隻是跟眾人一樣,按捺住心中的激動,輕輕地叫了一聲:“大師,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是的,別來無恙,此情此景,她一時也想不到別的詞來形容了。
了悟大師眼神慈愛地看著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丫頭,微微頷首。
兩撥人這才坐下,紛紛談了起來。
了悟大師約在五年前離開京城,和師弟寒山和尚一起外出雲遊。五年多的時間,他們的足跡已經遍布大江南北。沈端硯傳令讓人去找了悟大師之時,他和寒山二人正在閩地。聽說了消息之後,了悟大師欣然應允,掉頭回程。因他年事已高,眾人也不敢讓他舟車勞頓,隻讓他在路上慢慢走。中間又因為趕上冬天,又耽擱了許久,所以直至今日才回到了京城。
簡單的寒暄幾句,問過了了悟大師的近況之後,年夫人才開口道:“我們兩家特意勞煩大師千裏迢迢歸京,實在是有解不開的迷津,還望大師能為我們指點一番。”
了悟大師對此早有預料,他微微點頭,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開口,將一段塵封已久的陳年往事娓娓道來。
原來,年夫人的娘家出身於陳郡謝氏,也是出了名的望族。了悟大師和謝家一位長輩有舊,故而當初年夫人嫁到京城來後,也和她見過幾回,對這位故人後輩頗為照顧。
年夫人平日幾乎不離身的那串伽藍血檀,便是當年了悟大師所贈。
了悟雖居於慈恩寺中,卻素來不理俗務,對山下的事情更是鮮少過問。等他一次閉關出來,才得知年家丟了小女兒,年大人便主動請調江南,陪年夫人離開這個傷心之地了。
對這件事,了悟也隻能唏噓幾聲,之後就沒再想起,直到幾年之後,他第一次見到年幼的溫七,一眼就從她的眉眼中看出故人的影子。
雖然當年的溫七和溫夫人眉眼也有幾分相似,但了悟始終覺得,這個眉目靈秀的女孩還是更像年夫人一些。之後再聽說了溫七還在繈褓之中時曾經丟過一回,後來又被人找到,更加重了他的懷疑。
隻是了悟大師雖然德高望重,但這種無憑無據的推測至多也隻能在心裏想想,不可能拿到台麵上來說。更何況當時年家已經調往江南,往來有諸多不便,他隻能暫且將疑慮擱下,看著小溫七一日日長大成人。
直到她十三歲之後身體非但沒有半分好轉,反而愈發惡化。
當年的了悟大師曾經也一度對溫七的病情感到困惑。
了悟大師年輕之時也對醫術有所涉獵,他替溫七診過脈,知道她的身子骨底子不差,但不知為何會一再生病;好不容易等病好了下山一趟,沒過多久總是又病懨懨地回來了。
他的醫術雖然還算不錯,但到底並沒有常年研究此道,隻能將此疑惑放在心底。等到溫七十五歲那年,了悟大師多年在外雲遊的師弟寒山和尚突然回了一趟慈恩寺。了悟大師自然請了他來出手相助。
寒山和尚醫術精湛,天下莫有能與之相匹者,隻看了幾眼就知曉溫七已經身中慢性之毒,而且積累日深,再這樣下去隻怕有性命之憂。
了悟大師雖然久居寺廟之中清修,卻並非不懂世故之人。
溫七住在侯府之中,雖說宅院之中人心複雜,但她本身聰慧,身邊的人又大多是侯府的家生子,怎麽可能被人經年累月地下毒還沒有發覺,隻有可能是身邊信任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了悟大師雖然明白這點,但畢竟涉及到人家內宅之事,隻能趁溫夫人來慈恩寺上香時,特意對她提及此事,本意是讓她這個做母親的至少多看護一下孩子,不曾想溫夫人麵色微變,一下子就被了悟大師看出了端倪。
如果說一開始了悟大師還不能確定的話,之後溫七被侯府禁足,隻能待在家中,再也沒上過山便足以驗證了他的猜測。
這毒隻怕就是那位溫夫人下的,隻因她也察覺出了,溫七並非她的親生女兒。
若對方隻是尋常人家,了悟大師還能借著官府之力來插手此事,但偏偏對方是永寧侯府的侯夫人,事情就讓人覺得棘手起來。
寒山和尚在一旁給他師兄出了個主意,讓小溫七吃點假死藥,偷梁換柱地把人弄出來,先搶回來一條命再說。這種事情過於駭人聽聞,了悟大師還在猶豫,寒山和尚這種摻和熱鬧不嫌事大的就已經偷偷摸摸地行動起來。
可永寧侯府並非他們想辦法便能把藥送進去的地方。
就連了悟大師派人送去的幾封信,溫七都沒有收到,更別提什麽把人帶出來醫治了。
說起來也巧,正當了悟大師和寒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時,永寧侯府包庇貪官汙吏一事東窗事發,一家人當天被抄家下獄,連帶著久病在床的溫七也進了獄中。
時間倉促,寒山親自下山想辦法買通了人,給溫七喂了假死藥,實則勉強吊住她最後一口氣。原本他們以為人死之後自然會被獄中的人扔出來,不曾想竟然是沈端硯把溫七送了過來。
出於保護溫七的考慮,了悟大師這個出家人平生第一次和師弟一起,在沈端硯麵前演了一出戲,之後再將假死狀態下的溫七救了回來,秘密安置在慈恩寺的後山養病。
因為毒性積累得太深,寒山替溫七拔除毒藥的時候也不得不下了重藥,那藥性太強,而溫七的身體又太弱,在**一躺就是兩年多,期間醒來的次數寥寥無幾,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昏昏沉沉,隻有偶爾才能醒來。
等到了第三年,寒山和尚又給溫七開了調養的方子,經過一年左右,溫七的身體這才有了起色,逐漸和正常人無異。這期間,寒山和尚意外發現了一個和溫七長得極為相似的少女,那名少女便是何清沅。
寒山和尚生性頑皮,特意引了何清沅到後山上,正好碰到正在拄杖而行的溫七。
兩個少女一見了對方,都不約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起初,何清沅與溫七二人認識,不過是出於雙方長相相似的好奇之心罷了,兩人的性情並不投契,也說不到一處去。何清沅僅僅憑著溫七的衣著相貌隱約能猜出她的出身不凡,但試探了幾次,仍然不清楚溫七到底是什麽來路。
直到何清沅被沈檀書發落到小廚房去之後,她嫌髒嫌累,才不知不覺動了要和溫七暫時交換身份的心思。之後她無意中又聽說了悟大師有意外出雲遊之後,便動了心思。按照何清沅的想法,了悟大師是名滿天下的高僧,在京中都有無數權貴想盡辦法隻求見他一麵,等到了別處自然也少不了人夾道相迎。
若是能跟著了悟大師一起去京城以外的天地走走,總好過困在沈府小廚房裏不知蹉跎多少年月。
恰好在此時,了悟大師覺得溫七恢複得差不多了,也是時候告知她一些事情了。
於是,當年的溫七這才知道還有沈端硯這麽個人在她假死還生中扮演了這樣一個角色。但她當時對沈端硯的印象淡薄,兩人之間更是沒什麽情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決定和了悟大師一起雲遊四海。
了悟大師也隻能尊重她的意願,準備帶她一同下山出京。
而另一邊的何清沅也終於下定決心,咬了牙做了個局,在溫七出京前一日假借道別之名,將她打昏,把兩人調包過來。之後自己假稱自己臉上出了疹子,戴上帷帽,和了悟大師她們一同出了京。
這何清沅本就有幾分小聰明,又和溫七生得形貌相似,等他們發現不對之時,已經離了京城很遠。稍後了悟再傳信派京中的弟子打聽,得知溫七已經陰差陽錯地進了沈府,隻能道一聲是因緣注定。之後讓慧清注意著京中的動靜,若是清沅有什麽需要,必要之時再出手援助。
聽完了悟大師的話,隻有年景珩一個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最後還是閉上了。
他想起自己從前把那何婆子從邊陲找回來,稀裏糊塗地分析出清沅不是自己的親生妹妹,然後還異常沉重地下了決定,不告訴家裏人這件事情的樣子,隻覺得自己是個傻缺。
真的傻缺。
所以他決定還是閉嘴,什麽話都別說了,省得自己再繼續露怯。
其他人沒空注意到他的反常,都在為這段複雜離奇的陳年往事而感到唏噓。
年夫人先前就從沈端硯口中得知了這一段曲折,如今再從了悟大師這裏得到證實,更是徹底放下心來。她和年老爺一起,連忙謝過多年來了悟大師對清沅的照料。
一番客套之後,年清沅才想起來問道:“對了大師,那個和我相貌頗為相似的何清沅現在在哪裏呢?”
雖然溫七曾經見過那個真正的何清沅,但是當日被掉包之時,年清沅便被她那一下給害得失去了那段時日的許多記憶,直到現在也隻是偶爾能想起零碎的片段。不過也正是因為她當年想出的這條計策,陰差陽錯地讓她被年家認回,又和沈端硯終成眷屬,所以年清沅也不欲再計較往事,隻是對這個人的下落有幾分好奇。
了悟大師還沒出聲,旁邊的胖和尚倒是說了出來:“我們在外四處雲遊的時候,那丫頭早就自己尋摸了一個大官嫁了過去,估計這會孩子都有幾個了。”
何清沅從前就向往著能夠嫁給高官顯貴,當官夫人,錦衣玉食,生活無憂。如今她這樣,也算是如願以償。雖然當年何清沅曾經打昏了她,可年清沅也不想再和她計較,知道她應該過得還不錯,便點了點頭,遂不再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