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二十一章玫瑰粽子糖(上)

永定橋方向出事前,六安正在橋南街上一家茶樓頂層的隔間外伺候著自家大人和另外兩位貴人。石橋方向傳來的驚叫聲一響,立即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六安從門裏出來,問守在門外的人:“外麵出了什麽事?”

三七和另外兩位貴人的侍衛道:“永定橋那邊出了事,現在亂了起來。”

六安一回屋,就見到自家大人和另外兩位貴人在窗口處遠眺。

不等他通稟情況,其中一位道:“那邊怕是人太多,起了亂子。”

沈端硯沉吟片刻道:“我們下去看看。”

另一位輕笑道:“沈大人還是在這裏稍坐片刻,你不通武功,下麵這樣亂,這會去非但幫不上什麽忙,萬一出了岔子,隻怕你這兩名隨從擔待不起。”

沈端硯眉頭一皺:“既然如此,我讓人再去五城兵馬司通報,其餘的就有勞世子和將軍了。”

這屋中的另外兩位不是別人,正是先前何清沅遠遠見到過的衛國公世子和定遠將軍二人。

衛國公世子如今不過年方弱冠,人生得麵如冠玉,眉如刀刻,目如寒星,薄唇邊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不見半分少年意氣,隻見陰柔莫測。他身著一襲華貴的紫衣,斜倚在窗邊,摘下腰間懸掛的令牌,扔給進來的侍衛:“去五城兵馬司找人過來,要快。”

那侍衛雙手捧住令牌,忙不迭下了樓去。

另一邊的定遠將軍看著遠處的混亂,眉頭一擰,沉聲道:“隻怕這不是意外,而是另有歹人從中作祟。待我等先下去查探一番。”

沈端硯正要說什麽,旁邊的衛國公世子懶洋洋道:“你們幾個留在這裏守好沈大人,我們先下去看看情況。”

他說話的口吻十分帶著一貫的輕慢,雖說明知道這位貴人對誰都是這份態度,六安心裏未免也有些惱,哪怕他是衛國公世子,憑什麽用這副態度跟自家大人說話,大人乃是正經科舉考出來的當朝首輔,這靠著祖蔭的小子也配越過大人來指手畫腳。

呸。

想歸這麽想,六安還是恭敬地等著自家大人的話。

沈端硯看了他一眼,對衛國公世子道:“那就有勞世子了。”

衛國公世子挑眉道:“這倒不必謝。今日所說之事,我們改日有空再談。”

說著他就徑直出了門。

定遠將軍倒是一抱拳,對沈端硯道:“告辭。”

待二人走後,沈端硯仍站在窗邊遠眺,神情凝重。

沈端硯雖非習武之人,但目力極好。他站在茶樓頂層,從窗戶上遠遠地看到橋上的情況,不由得眉頭緊皺:“三七,你也下去看看情況,若是能救人,婦孺老幼,能救幾個算幾個。”

三七抬眼一看,便見到橋欄吊著許多人,便應聲下來,連忙向永定橋方向趕去。

他本是沈端硯的貼身護衛,有功夫在身,雖然人流洶湧,但仗著身法自如,很快就接近了橋頭。說來也巧,他一打眼就看到了橋上搖搖欲墜的何清沅,一眼就認出了是府裏的丫鬟,急忙上去救人。

待把人拉下,三七開始發愁。

他雖然木訥,但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雖說他功夫不錯,但眼下這人挨人人擠人的狀況,他雖然功夫好,但要把何清沅一個大活人帶出去,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這會也顧不上什麽男女大防了,三七伸出一隻胳膊遞給何清沅:“何姑娘,跟我走。”

雖然眼前這年輕男子麵目陌生,但何清沅聽出來這正是之前攔過她路,又找她要過絡子的那位管事,當即大叫道:“別管我,那邊!那邊有拐子!”

三七聽了,順著何清沅指過去的方向看了,果然看見一個灰衣漢子懷裏抱著一個孩子。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聽了何清沅的話,轉頭向著那灰衣男子那裏奮力擠去。

和身小體弱的何清沅不同,三七很快就接近了灰衣男子的身後。

他出來身著便裝,又生得其貌不揚,假作被人群擠到了灰衣漢子的身後。

灰衣漢子很是警覺,一察覺到有人在他身後,立即扭頭抱著孩子就往另一邊去了。

還沒走出兩步,灰衣男子隻覺大臂傳來一陣劇痛,勁道一鬆,懷裏的孩子轉瞬之間就被人奪走了。他又驚又怒,轉頭見了三七,伸手就要來搶。

灰衣男子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喉頭一甜,竟然被這一擊衝撞得整個人後退了十來步,撞得身後的人撞退了一大片。

他的同夥們翻手掏出袖中藏著的匕首,紛紛試圖撥開身邊的人群,湊上來圍住三七。

三七抱緊懷中的小女孩,借著周圍人流的混亂衝撞之力一直退到了橋邊,足尖往橋欄上一蹬,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輕功,借著人群之力向著橋南的茶館去了。

何清沅這才鬆了口氣,冷風一吹,腦子這才清醒下來,一邊看著人群中那些人的體貌特征,一邊思索著怎樣快速擺脫眼前的境地。

那一夥人見同夥丟了目標,氣得咬牙,但他們的功夫粗淺,看著能飛簷走壁的三七無可奈何,隻能收手。

他們心知再耽擱下去,一旦五城兵馬司來人把人群疏散開來,他們無法脫身,情勢就會急轉直下。萬一再被抓住,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顏色,二話不說,一頭鑽入人群。

他們本身就是普通的百姓打扮,五官又生得平凡,這樣一擠進人群裏,猶如一滴水珠匯入了江河。哪怕是旁邊遠遠看著的何清沅,很快都分辨不清楚人群中哪一張麵孔是剛才那夥人了。不過她也沒什麽心情關注那些人了,因為眼前她就遇上了大麻煩。

那夥人絕大多數都急於逃命去了,隻有剛才那個一眼看到了何清沅的疤臉男子,竟然徑直推開四周的人,向著何清沅這邊過來了。

糟了!對方這是想殺人滅口!

何清沅心神一凜,顧不上許多,當即向著另一個方向奮力擠去。

這人來人往的,簡直是絕佳的屏障。一旦被那疤臉漢子近身,隻怕她悄無聲息地被人殺死了都沒人知道。

然而這會的人群已經密不透風,人人肩挨著肩,在她身前攔成了一道銅牆鐵壁。饒是何清沅身形嬌小,怎麽也撞不開前麵人的肩膀。眼看著疤臉男子離得越來越近,她心中焦急,額頭上出了一層汗珠。

何清沅一咬牙,正打算整個人蹲下身子來鑽入人群中搏一回,另一邊肩膀已經被人抓在手中。她猛一回頭,見來得是之前的三七,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三七悶聲道:“何姑娘!得罪了!”

隻覺肩膀上傳來一陣大力,整個人頓覺一陣天旋地轉,然後隻聽見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她就這麽被三七扛在了肩頭帶出了人群。

三七雖然有輕功在身,但輕功又不是能憑空騰雲駕霧,再加上又帶了何清沅這麽一個大活人,每次躍起少不了要踩著人群的頭頂借力。

何清沅被搖晃得暈頭轉向之際,隻能看見下麵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如同潮水一般湧動。

三七的每一次起落,下麵的人群都免不了爆發出一聲驚呼。

等到三七終於扛著何清沅來到了茶樓下,把她放在了地上,何清沅隻覺得五髒六腑都移了位,整個人險些當著街道吐了起來。

“大人他們就在頂層東南靠這條街的隔間裏。”

何清沅來不及慶幸自己終於又回到了地麵,便衝著遠去的三七大喊道:

“剛才人群那邊有個疤臉的!和那夥拐子是一夥的!”

三七的聲音遠遠傳來:“知道了。”

何清沅看著他的身影很快再次消失在人群中,不由得暗自咋舌。

一轉頭一路上了茶樓,按照三七所說的,進了沈端硯所在的隔間。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一進門,何清沅見了背對著她的沈端硯還是心裏咯噔一下,再一看旁邊的六安站在那衝她使了個眼色。

他懷裏抱著的,正是之前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女孩可能是把六安和剛才那一夥人混淆了,雖然身上沒什麽力氣,但還是不停地踢蹬著六安,在他的衣裳上留下了無數個腳印。六安正忙著哄孩子,但怎麽哄也哄不好,整個人急得滿頭大汗,連忙把求救的目光投給另外幾位護衛,被他們紛紛避開了目光,把六安氣得後槽牙疼。

何清沅雖然頭發蓬亂,衣衫不整,但神情還是鎮定自若的。

她隨意用手一攏鬢邊垂下的發絲,而後從容斂衽,向沈端硯行禮道:“見過大人。”

沈端硯抬眼:“你為何在此處。”

何清沅解釋道:“今日小廚房給了假,我和同伴們一起來花市上看看熱鬧,沒想到出了亂子。多謝大人出手相救。”

雖說救她的是三七,不過在這位沈大人麵前多說些好話總是沒錯的。

她低下頭,把姿態放低了,卻隻聽對麵的沈端硯似乎是嗤笑了一聲,忍不住在心裏腹誹道,這人又來了。

好在沈端硯沒什麽心思放在她身上,轉頭吩咐旁邊的護衛道:“郡王府的人應當就在這附近,去通知他們。”

“是!”

那護衛也知道事情嚴重,聽了沈端硯的話他不敢耽擱,也顧不上外麵的混亂,連忙下了茶樓,匆匆從後門出去。

好在茶樓後門的巷子通向的是另一條街,這會人雖多,但總好過亂成一鍋粥的永定橋那邊。護衛連忙向著河岸邊過去,尋找臨安郡王府家的畫舫。找了半天,也沒見附近有臨安郡王家的旗子,正急得抓耳撓腮,突然一抬頭看見一條泊在岸邊的畫舫周圍聚了一群人。再一看那畫舫,立即湊了上去。

那邊暫且不提,隔間這裏,仍靜得落針可聞。

六安見實在哄不住這身嬌肉貴的小縣主,連忙叫道:“那個姓何的丫頭,你來,你來抱住她。”

何清沅眨巴了兩下眼睛,她也沒什麽哄孩子的經驗啊。

但是看著六安一臉為難的模樣,她隻好硬著頭皮接過了這個重任。

抱過來的瞬間,何清沅的第一想法是,真沉。

那小姑娘人雖然被藥迷了,口不能言,身上也軟軟的沒有力氣,但這會意識還是有幾分清醒的,眼半睜著迷茫地看著何清沅,眼角卻斷了線一般大顆大顆地滾下了晶瑩的淚珠。小身子一陣一陣細微地發著抖,顯然是還處於驚恐之中。可能是因為先前見過何清沅一麵,到了她懷裏身子的抖動漸漸地輕了,隻是淚珠還一滴滴地往下掉,何清沅拿了帕子給她擦也停不住。

雖然是從六安手裏接過了安撫小女娃的重任,但是何清沅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撫人,又拍又哄了半天,見她還是哭,隻能抬起頭來眼巴巴地看著沈端硯:“大人,我能給她吃糖嗎?”

沈端硯隻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不說話,應該就是同意了吧。

何清沅這樣想著,從小荷包裏倒出一粒粽子糖,自己先吃了一粒避嫌,又倒了一粒輕輕送到了小女孩的嘴邊。

那粽子糖三角狀豌豆大小,琥珀一樣透明的顏色,晶亮亮的,含在嘴裏片刻就化了,這才能嚐出一點玫瑰味的甜。這甜雖然不濃鬱,但花香透頰,氣息宜人,又被一個麵目親切熟悉的人抱著,讓小縣主慢慢地就停下了抽泣。

何清沅一隻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她的身子。

“放心了,沒事了沒事了,不哭不哭……”

“拐子已經被大人抓起來了,你家裏人很快就來接你了,不要害怕,不要怕。”

或許是因為何清沅的安慰起了作用,又可能是因為那藥效越來越重,直至最後,她闔了沉重的眼皮,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看上去格外惹人憐愛。

何清沅這才鬆了一口氣,可算是睡了。

屋子裏除了何清沅外,其餘的都是大男人,她一個人抱著小縣主,抱得胳膊都酸了,還是沒人來接過去。

何清沅下意識地先把眼神瞥向六安,這裏除了沈端硯,就屬他是何清沅熟悉的了。

六安微不可查地搖搖頭,給她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去看站在窗口遠眺的沈端硯。

她抬頭眼巴巴地看著沈端硯,雖說這小縣主身嬌肉貴,但總不能讓她一個人一直這麽抱著吧。

沈端硯察覺到她的目光投過來,頓覺心浮氣躁,便闔了闔眼道,“荷包。”

何清沅眨巴著眼,懷疑地看著眼前的沈端硯:“……”

她剛才莫不是聽錯了。

何清沅眼巴巴地看著六安,六安一副“我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站在那裏,旁邊的護衛也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她又看了一眼沈端硯,看著他仍是一貫從容冷淡的神色,這才發現她沒聽錯。

這是這位首輔大人,第二次跟她要糖吃了。

何清沅木著一張臉,以一種不知道怎麽形容的心情,再次交出了她用來存零嘴的小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