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結局

元嘉十五年,名震天下二十餘年的首輔沈端硯辭去官位。

雖有皇帝太後苦苦挽留,但沈首輔依然掛冠而去,攜妻出京遠遊,自此蹤跡全無。

有人說,曾在江南一帶見過沈氏夫婦的蹤跡;也有人說,沈大人曾在蜀中著書講學;還有人說,他們當年一路離了京城之後,便徑直去了閩地,在那裏隱居。

眾說紛紜,他們究竟去了哪裏無人得知。

又一歲仲秋,泉州城。

傍晚時分的碼頭上仍然人來人往,一艘船正靠近岸邊停泊。

船客們紛紛帶著行李包裹下了船,也有那等大戶人家幾十個奴仆搬著行李,侍衛開道護著衣錦風流的公子哥下船。

說是公子哥也不確切,這人眼看著明顯年齡也不是二十出頭的青年人了,隻是麵上無須,神態還有幾分公子哥的風流驕矜,渾身上下一副富貴不知愁的模樣,所以看著格外年輕。

秋日的天氣裏,他手中還拿著一把描金烏木骨扇子,打開來胡亂扇兩下,一雙眼在岸上的人群中搜尋著他想要找的人。

可還沒等他看見,身旁的侍從就指著一處叫道:“在那裏!沈老爺和咱們家姑奶奶在那裏!”

公子哥連忙看去,果然看到那頭張望的人正是他那親妹妹和便宜妹夫。

這公子哥不是別人,正是年三。

今年春,他這首輔妹夫突然辭官,隻留下奏折和一封家書,之後就和他妹妹南下遠遊了。他打聽了許久,總算得了他們的蹤跡,一邊傳書讓他們在這裏等等他,一邊乘船匆匆往泉州這裏趕來,今日可算是見到了。

沈端硯今年也有四十多歲了,隻是他麵容清俊,一身青衫淡然出塵,乍一看仿佛還是個年輕的書生。他身旁的女子玉釵挽髻,眉眼清麗,仿佛還是當年模樣。

兩人並肩而立,宛如一對璧人。

年景珩見了他們兩人就到:“你們兩個,不說一聲就自己跑了,未免也太不夠意思了。”

年清沅笑了笑:“好了,別在這裏說了,先回家裏去再說。”

今年春,兩人離開京城一路南下,一路上並沒有如傳言中那樣遊山玩水,而是直接南下來到了泉州這裏,買了房舍在此定居。

之所以來這裏,隻有兩個原因。

一是和他們同行的采薇,原先家中就在此處,這次回來也算葉落歸根。

采薇當年雖然因封家娘子一事,與年清沅之間鬧了些許別扭。之後封家娘子有心利用采薇,後因年清沅受傷,但隨著時光的流逝,她漸漸也成熟起來,兩人遂也和好如初。

她在京城開的那家食肆越做越大,手藝漸漸也磨煉出來了。

這次和年清沅他們一起回到泉州,她直接住在了年清沅府上,兩人閑來無事便湊在一起琢磨菜式,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的時候。

二是因為雖然沈端硯這人辭了官,人還不得閑,聽說泉州這裏與外洋通商,特意來這裏察看民情。隻是還沒看出什麽,先被年景珩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下落,一路追了過來,要與他們同行。

等回到府中坐下,年清沅才對年景珩道:“你怎麽這個時候跑出來了,今日就是仲秋節,你也不在爹娘身邊陪著,讓他們二老為你們擔憂。”

年景珩搖頭:“咱爹巴不得我這白吃白喝的趕緊走呢,至於咱們娘,她忙著含飴弄孫還來不及,哪有空管我這個不孝子,還不如來投奔你們。”

年大人年事已高,五年前就已經致仕了,回到家中頤養天年。年夫人如今忙著照看溫韶再次生下的一對龍鳳胎,確實也無心再管年三這個老大年齡不肯成婚的不孝子了。

既然他人都來了,年清沅倒也不介意多他這麽一個人。看時間還早,打發了他去沐浴更衣,先休息一會,等晚上正好一同行宴。

夜幕很快降臨了。

仲秋宴設在花園裏,擺了一張黃花梨木大圓桌,周圍擺了落地屏風和燈盞,雖是在花園中,卻也有燈火煌煌。丫鬟們魚貫而入,拎著食盒將佳肴一道道擺在桌上。

因在自己家中,也不避諱什麽男女不同席的規矩,三人都坐在了一處。

他們在泉州買的這處三進的大宅院占地甚廣,據說從前是一位富商耗費巨資修建的。亭台樓閣,花木疏石,無一不俱。隻可惜這樣雅致的園林,隻有他們三四人在這,金風吹來,難免顯得有幾分淒清。

年景珩感歎道:“從前的時候,咱們家仲秋宴可熱鬧著呢。”

因為沈家沒有長輩,後來年清沅他們過年,都去了年府和眾人一起度過佳節。年家人多,隻要沒有不識趣的人,氣氛定然都是其樂融融的。

一旁的沈端硯也突然道:“也不知阿榴和阿宵他們如何了。”

阿宵是年清沅小兒子的乳名,大名沈廷炤,今年已有十五歲了。因他出生在正月十五,故而乳名叫阿宵。他如今正在京城中準備明年的科舉,所以未能跟隨在父母身邊。不過按照少年人的意思,想來日後也是要在朝堂上濟世安民的,也不可能和他們這等人到中年的人一樣,四處遊山玩水,消磨誌氣。

至於長女阿榴——

沈端硯一想起她難免心中沉沉,那種心情仿佛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多年的蘭花,被不知從哪來的雀鳥啄了一樣。

年清沅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輕笑著撞了撞他的胳膊:“好了,當年是誰和我信誓旦旦地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的。既然先前已經決定了讓她自己拿主意,就讓她去吧。”

年景珩不太清楚他們在說什麽,不過這並不妨礙他一個孤家寡人看這對夫妻不順眼,連忙出聲搗亂道:“好了好了,吃飯了吃飯了啊!”

身旁的蓯蓉噗嗤笑出了聲,被年景珩瞪了一眼。

隻不過年景珩這個主子在年沈兩家向來都沒什麽威嚴,旁邊的丫鬟都在低聲笑。

自從當年受傷之後,蓯蓉的一身功夫去了大半,隻能徹底養在沈府。起先她跟著沈檀書,後來沈檀書入了宮裏當女官,她便跟在了年清沅身邊,這一次他們南下遠遊,甘草、半夏、青黛等人都留在了京中,幫阿榴打理沈府,她身邊隻帶了蓯蓉和白芨兩個。

三人這才動筷。

不一會酒足飯飽之後,丫鬟們呈上月餅,供他們分食。

年景珩抬起頭來看著天上道:“隻可惜今晚天公不作美,都這時候了,雲還遮著月亮呢。”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這會夜幕沉沉,上麵也並無星鬥。本應當綻出皎潔清輝的圓月正臥在雲堆中,竟也不肯露麵,未免讓人遺憾。

旁邊傳來沈端硯沉穩有力的聲音:“等過一會起風了,或許咱們就能看到了。”

年景珩正要答話,一抬頭看到那對夫妻兩人正在相視而笑,顯然沈端硯剛才那話是對年清沅說的。雖然這麽多年他自覺都已經習慣了,但還是未免胸口一滯。

——這兩人就不能考慮一下這裏還有個孤家寡人嗎?

年清沅笑道:“不如咱們放孔明燈吧,值此佳節良夜,寫幾句祝福的話也好。”

她既然說了,另外兩人自然都是點頭應允,不一會功夫下人們就拿了孔明燈的材料過來。

有人在一旁幫忙,孔明燈很快就糊好了。

三人一人拿了一支狼毫,沾了墨汁在上麵寫下自己心中最真摯的祝願。

年清沅回想起當年她初回到年家度過的第一個仲秋,隻覺恍如隔世。

不知不覺中,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

她最先寫完,探頭去看沈端硯寫了什麽,卻被他一手擋住。

沈端硯眼裏含笑道:“不準偷看。”

年清沅幹脆扭過頭去,表示自己並不稀罕,卻被沈端硯拉住:“都多大的人了,怎麽脾氣還和小孩子一樣。”

遠處的年景珩默默地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隻覺得這個秋天真是太冷了。

不過不管怎麽說,三人還是點燃了一盞盞寫滿祝詞的孔明燈,看著它們一個個顫顫巍巍地飛了起來,逐漸向高空升去,承載著他們的美好心願,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終於,起風了。

一陣輕風卷走了天上的雲堆,一輪圓月高高掛在天宇之上,倒映在在下方緊緊依偎的這一對夫妻明亮的眼眸中。皎潔的月光照徹了這一方小小的庭院,照徹了夜幕下的泉州城,照徹了千裏之外的京城,更照徹了大周萬裏疆域的每一寸土地。

自此雲海塵清,山河影滿。

再無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