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七十三章素麵

年家兄妹二人酒足飯飽後,正好趕上外頭來了說書彈曲的。二人便又坐了一會,待消食得差不多了,這才準備下樓趕去慈恩寺。

才一打簾子出去,年景珩就隱約看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對年清沅道:“我看見個朋友,去打個招呼就來找你,你們先回馬車上吧。”

年清沅便帶著半夏她們先回去了。

回到車上,半夏不由得氣結道:“這三爺也真是太離譜了,這什麽朋友,能讓他就把姑娘這樣一個人丟下。”

年清沅擺擺手,不以為意道:“罷了,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護衛,出不了什麽事的。”

另一頭,年景珩循著那個方向一路找過去,看了半晌也無果,又總不能衝進別人屋子裏去看,正準備下樓去找人,正巧碰上旁邊一間屋子有人打了簾子出來。

那人一身紫衣華貴,豐神如玉,氣度高華,正是衛國公世子。

年景珩一見便大喜道:“蕭世子,果然是你。我就說我剛才沒看錯。”

這位衛國公世子是年景珩進京這些時日新認識的一位朋友,對方身世高貴倒還在其次,難得的是皮相俊美、談吐不凡、舉止風流,屬於年景珩最好結交的那類人物,沒想到這會能在大觀樓這裏碰上。

衛國公世子笑道:“我方才也看見有個人影像是年兄,隻是見旁邊有佳人相伴,不敢上前唐突了。沒想到果然是年兄在此,不知方才年兄身邊那位佳人是哪家的閨秀?”

年景珩失笑道:“實不相瞞,那是舍妹。”

衛國公世子笑道:“是了,可是府中的婉柔姑娘,前些日子衍聖公府的花會,在下與之有過一麵之緣,不過我看方才那位的身量與婉柔姑娘並不相仿。”

年景珩搖頭道:“不是,是我嫡親的妹妹。”

衛國公世子挑眉道:“那倒是奇了,說來這些時日,還沒聽說過這位姑娘在哪家的花會上露過麵呢。”

年景珩笑道:“還說呢,我這妹妹前段日子還生了一場大病,這兩天身子才好些。她自小就是個體弱多病的,如今剛回了京城,有些水土不服,隻能在家中靜養。”

雖說年景珩一向待人以誠,豁達灑脫,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缺心眼。

清沅被家裏找回來固然是件好事,但是就京中這重家世、身份的風氣下,若是被人知道了她從前為人仆婢,日後議親時少不了麻煩。雖說年家的女兒不愁嫁,但總歸還是少讓人說些風言風語的好,免得日後讓清沅聽到了堵心。所以年夫人早就跟他統一了說辭,以防萬一。

衛國公世子微微頷首:“原來是這樣。既然今日在這裏見了,不如大家一同坐下一敘,我來做東,近日這大觀樓倒是有幾樣還算拿得出手的菜色。”

年景珩雖然心裏癢癢,但還是拒絕道:“不了不了,多謝世子一番美意。隻是我們方才已經用過飯了,何況今日還有事,世子看改日如何?”

衛國公世子笑道:“既然年兄今日不方便,我也就不強求。不過眼看著就要到重陽了,今年國公府打算在邀青年才俊、各家閨秀於京郊山上把酒言歡。若是年兄有意,不妨那時帶上令妹一起。”

年景珩笑道:“既然世子都發話了,倒是若是方便,我定然赴約。好了不多說了,舍妹還在樓外等著我呢,改日有空,定然與世子好生把酒言歡。”

兩人一番客氣後,年景珩先轉身告辭了。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一轉身走遠,原本言笑晏晏的衛國公世子瞬間斂起了笑容,眼眸深邃地看向年景珩離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了視線。

等年景珩來到樓下,便又騎著馬跟著馬車,護送著年清沅一路往城郊的慈恩寺處走去。

出了城,再上了山,等到了慈恩寺時日頭已經西移。

年景珩叫了一個小沙彌去通稟,不一會就來了管事的大和尚待他們去點長生燈。

因著上至權貴世家,下至黎民黔首,都有向神佛祈壽之意,故而慈恩寺辟了一整座大殿來供長明燈。這座大殿位於慈恩寺的東南一隅,四周古木參天,翠柏森森,幽靜清冷。

但一到大殿門口,便能聞到溫暖芬芳的佛檀香氣,大殿內供著的長明燈猶如繁星墜地,裏麵的金身佛像在燈火的映襯下流光溢彩,仿佛真佛在前,令人不敢逼視。

年清沅跟在他們身後向內殿走,越往裏四周長案上擺放的長明燈才漸漸減少,但裏頭的燈比外頭的更高大精美,火焰愈發明亮,照得四周猶如直如白晝,所用的香燭也格外不同。

她從前便來過這裏,知道外殿的都是尋常人家的長命燈,隻有權貴官宦人家的長命燈才能供在這裏頭。不過想來後來永寧侯府破敗,慈恩寺這群大和尚們這般摳門,她們家的長明燈早都撤下了吧。

想到這裏,年清沅不由得啞然失笑。

趁著年景珩和大和尚說話之際,年清沅便在一旁隨便看看。

她慢步走過旁邊的佛龕香案,看著上麵供著的一盞盞長明燈,下頭都刻了木牌子,標注是哪家為什麽人所供的,有的還在燈上另寫了幾個諸如“祝壽遐昌”之類的吉祥話。

年清沅一邊走一邊看,不知不覺自己一個人拐進了殿內偏遠的一角。

她一一掃過桌上的長明燈,突然被一個造型奇異的燈吸引住了視線。

那是一盞黛青色玉燈,翠綠的枝蔓纏繞著底座,奇特的上頭竟然被人雕成了鏤空瓜形,罩著裏頭的燭焰。

她一掃下頭木牌上的字,視線頓時凝住。

那上麵寫著:“為永寧侯府長房七女溫氏清沅立”。

年清沅心跳如擂鼓,湊上前去想看個究竟。

這盞黛青玉燈隻放在這偏僻的角落裏,與周圍林林總總的其餘長明燈都格格不入,更不見溫家其餘人的燈,隻有她一個人的。

但若是溫家其餘人的便也就罷了,為何她一個明明確確已經“死了”的人,還有人為她供了一盞長命燈在這裏。那個人是誰?

年清沅低頭看向那木牌,上頭的字跡和裏裏外外統一由僧人刻上的痕跡顯然不同。雖然刻字的人手藝生疏,但也能看出這字字峻拔,非一般人能有的手筆。翻過那木牌,隻見背麵還刻著一行小字,上麵隻有短短的一句“香炷遠、祝生生韶年無限”。

年清沅不由得默然。

顯然刻字供燈的這個人也是知道溫七已經“死了”的。

她怔怔地有些出神,突然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在看什麽?”

身後冷不丁傳來了年景珩的聲音。

年清沅回過神來,強笑道:“沒什麽,你都弄好了……”

年景珩湊過來一個大腦袋就要看,被年清沅毫不留情地推開:“好了,走了走了。”

幾人出了大殿來到外麵,聞到外頭的空氣時,這才嚐嚐地舒了口氣。雖然檀香清淡幽雅,但是一直聞著也讓人不舒服。更何況方才那大殿裏空氣流通不好,除了檀香還有各種香燭、煙火的氣味,難免讓人憋悶。

年清沅壓下翻湧的心緒,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下山了。”

年景珩摸了摸肚子:“咱們今天出門走得晚,從這裏回去還得好一會,不如我們先在這裏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免得路上餓得發慌。”

年清沅頗有些無語,但還是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去吃點什麽吧,我沒什麽胃口,就在這寺中四處逛逛。”

年景珩一聽,這樣也好,幹脆讓僧人上了一碗素麵。

麵條吃起來又簡單又快,也不用清沅等太久。

這素麵也是慈恩寺一道遠近聞名的美味,有不少人都曾經想來慈恩寺一探究竟,但大多隻知道前一天,做齋飯的夥頭僧先將蘑菇熬出汁水來澄清,第二天再熬出筍汁。等到要做湯麵時,這才加在其中。麵條根根晶瑩分明,柔韌筋道。至於再加了什麽,外人就不知道了,怎麽說這也是慈恩寺僧人們的看家手藝,哪有那麽容易就能讓人偷學了去。

年景珩在母親、妹妹注意不到的情況下,壓根就不在意什麽應有的吃相,一大碗麵條呼嚕呼嚕吃完後一抹嘴,就跑出去找年清沅。

等年景珩找到人的時候,就見年清沅正在山門口外的一處茶攤上坐著,似乎是正在聽其他桌上的茶客們閑聊,而且聽得格外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