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蘿卜湯團
第二日顧先生來給年清沅上課時,見了她未完成的半幅繡品,臉有不虞之色。
年清沅到還沒說什麽呢,倒是一旁的甘草先替自家姑娘辯解,說是因為傷了手所以才前後針腳細密不一雲雲。
顧先生抬眼一看,果然看見年清沅伸出的一雙手上有失手時留下的針眼。
顧先生皺眉道:“我教的這些弟子學針線,並非無於此道上無甚天分者,但她們所缺的無非是構圖、配色之能。唯獨隻有你一個,這兩樣做的不錯,但在針法上如此粗疏。”這話的意思無非是說年清沅絕不是腦子不好用,而是手太笨。
年清沅十分慚愧地低下頭道:“是弟子太憊懶了,還望先生再寬限些時日,我一定勤加練習。”
“罷了。”顧先生搖頭道:“既然你不擅長此道,也不必整日費這般功夫在上麵。隔日我會去跟夫人說一聲,讓你再多學些書畫,也算不埋沒了你的天分。”
年清沅隻能稱是。
待顧先生走後,半夏見年清沅對著繡品發呆,不由得問道:“姑娘,您在想什麽?”
年清沅悵然一歎:“顧先生誇我在繪畫一道上有天分呢。”
半夏不解道:“這是好事啊,姑娘又為何要歎氣?”
年清沅幽幽道:“我怎麽覺得顧先生更像是不想教我了,所以找了個借口,特意讓我去學別的呢。”
“這……”
半夏她本下意識想否認,但仔細想了想顧先生剛才的表情,好像真有這麽個意思,不由得語塞。好在在她絞盡腦汁想出安慰自家姑娘的話之前,年景珩就探頭探腦地進來了,說是要帶著年清沅出去好好打牙祭。
年清沅早上已經是用過飯了的,這會也不餓,不過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也不好拒絕,便要起身收拾跟他一起去。
年景珩連忙攔著道:“慢著,你可不能穿成這樣就出去。半夏,給你家姑娘換身差一點的衣裳,簪環也別用這麽名貴的,簡單一點就好。”
年清沅和半夏這對主仆們臉上露出狐疑之色,直覺年景珩又要搞什麽幺蛾子了。
半夏沒好氣道:“三爺,您說得倒輕巧,姑娘既然要出去,自然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然讓人看了笑話。再說姑娘的衣裳大多都是新做的,用的料子也是精挑細選的,哪有什麽不好的衣裳。三爺,您不會是想帶姑娘去什麽不該去的地方吧?”
說到最後,半夏眼神有點不善。
年景珩幹笑兩聲:“怎麽說話呢,你三爺我是這種人嘛。不過是在外頭尋著一家攤子吃食做得還不錯,帶你姑娘見識見識。”
他一說攤子,主仆們便明白了。
半夏氣道:“姑娘怎麽能去那種拋頭露麵的地方……”
話還沒說完,就被年清沅打斷:“罷了罷了,半夏,你和甘草去開箱籠找件合適的衣裳去。”
一旁的年景珩鬆了口氣,隨即又高興起來:“不愧是我們年家的姑娘。”
半夏一臉不忿地走了。
誠如先前半夏所說的,想在年清沅的衣裙裏找一件低調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當初雖然年清沅回來得匆忙,但年夫人還是一邊讓家裏的繡娘趕工,一邊托了人去江南訂料子,其餘的衣裙大多是從京中出名的店鋪莊子裏買來的。繡工精湛,料子考究,哪怕是不懂這些的人都能看出好來。
最終還是年清沅想了個辦法,外頭披一件鬆綠底的披風,這顏色略顯暗沉,又難得上麵沒什麽繡紋,十分素淨,雖然一看緞麵還是新的,但好歹沒那麽打眼了。
年景珩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遭,還是不滿意道:“不行,你這樣還是太打眼了,我讓人去給你去兩頂冪籬來,你戴上也好遮住臉。”
年清沅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道:“我戴了冪籬,別人是看不出我是誰,但是有熟人見了你,再一打聽,還不是能知道嗎?要戴冪籬,還是你自個戴著吧。與其藏頭露尾的,還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誰愛說嘴就讓人說去。”
年景珩摸了摸腦袋:“你若是真不在意,我自然是沒有什麽的。”
兩人這麽說定了,便高高興興地出門去了,身後跟了個一臉不忿但又不得不一起去的半夏。
年景珩要帶年清沅去的攤子在永和坊西的一條街上,街道兩邊處處是茶樓酒肆,橋下樹邊還有不少賣各色湯食的露天攤子。
這類小攤子大多是夫妻二人或者一家幾口人共同操持的,占據了街頭的某一角空地,支一口大鍋,擺三兩條長凳,全憑著大鍋裏翻滾的香氣來招徠過路的行人。
年清沅輕輕地吸了吸鼻子,隻覺得自己的肚子好像也有點餓了。
身後跟著的半夏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看著四周,仿佛周圍有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這一帶多是尋常百姓,雖有幾家酒樓,但也沒什麽名氣,除非是偶然路過下馬,否則也招不來什麽達官顯貴。但年家兄妹一出現在這條街上,男的俊秀灑脫,女的清雅秀逸,與來來往往的行人迥然相異,還是引來了不少注意的目光。
年景珩一路上嘴就沒閑著,這會仍然在喋喋不休:
“我聽聞你平日飲食裏喜歡清淡,這固然是件好事。但你底子虛,更應當多吃些飯壯氣力才是。再有,如今這風氣,但凡是道菜都要起個富麗堂皇的名頭,什麽金齏玉版的,聽著華貴,不過是尋常的菠菜豆腐,即便做的再好,不過也就那麽個滋味。家裏的廚子雖然手藝還不錯,但做得未免太花裏胡哨了些,你偶爾也嚐嚐外頭的,哪怕是當作調味也好。”
“這家的蘿卜湯團做得不錯,先前有回我打這條街走過,聞著味找來的。”
說話之間,年景珩引著年清沅來到一家攤位前,對著忙碌的夫妻二人喊道:“來兩碗蘿卜湯團,再來兩碟炸糖糕。”
他一扭頭,見年清沅這看看那看看,臉上似乎有猶豫之色,便道:“你放心,他們家做得吃的都很幹淨。”
年清沅搖搖頭道:“沒什麽,隻是覺得……蘿卜,在外頭吃多了有些不雅。不過既然已經跟你出來了,嚐嚐也好。”
年景珩想了想也是,不過既然已經喊了,也不好再改,便拉著年清沅坐下,順便調笑一臉虎視眈眈的半夏道:“你要不要也嚐嚐?”
半夏頭一扭:“多謝三爺了,我不餓。”
沒過一會,兩大碗蘿卜湯團就送上桌來。
年景珩興致勃勃地跟年清沅著聽來的湯團做法。先把雪白的糯米在水中浸泡一天一夜,帶著水將它磨成細粉,用紗布過去渣滓,再將細粉曬幹,和作湯團模樣。
先揀了嫩肉捶爛成肉糜,再去掉裏頭的筋絲,再加上蔥絲、秋油和餡。選飽滿青翠的蘿卜刨絲,先在沸水裏滾過一遍,去除蘿卜的臭氣,等水分微幹後,再把它和先前的餡料一起攪拌,然後再放入沸水翻滾的大鍋裏下湯團。
年清沅用木勺舀起一隻團子,徐徐地吹了吹,然後小口地品嚐。
年景珩眉飛色舞道:“怎麽樣,味道還成吧。”
年清沅撇撇嘴:“不過如此。”
她從前到現在,無論是自己吃過的還是見過的美味珍饈數不勝數,區區一份蘿卜湯團就想讓她誇讚,年景珩也未免太小看她了。
隻是……
她轉頭看向街角。
耳畔是販夫走卒的叫賣聲,眼前是熙熙攘攘的市井百態,雖然看著粗陋,卻帶著一股她最喜歡的鮮活氣息,是她曾經一度貪戀的凡俗溫暖、太平人間。
年景珩湊過來順著她的視線看,也沒看出個什麽來,又繼續低頭吃了起來。
年清沅沒能吃下多少,但一旁的年景珩就沒那麽講究了,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見年清沅看著他笑,他不由得道:“你也莫要笑我,在這種地方吃,可沒那麽多窮講究。我喜歡往外頭跑,不就圖這麽個自在麽。”
年清沅笑問道:“你難不成就想用這麽一碗蘿卜湯團來收買我?這我可不依。”
年景珩笑道:“這有什麽,等會我就帶你去玩,今天、今天就去看看鬥**。昨日聽人說定遠伯府和文昌侯府兩家得了兩隻‘常勝將軍’,今日就要分個高下,不知這會趕過去能不能看個熱鬧。”
一旁本就氣呼呼的半夏一聽年景珩要帶年清沅去看鬥雞,頓時眼睛瞪得比銅鈴大,被年清沅看了一眼,硬生生憋住了想要找茬的心思。
年清沅倒不在意這個,起身就要回到馬車上,眼前一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下意識地叫出了聲:“沈大人?”
那人轉過頭來,果然是沈端硯。旁邊跟著的兩人也是年清沅的熟識了,一個是沈端硯的貼身長隨六安,另一個則是先前年清沅見過的那個名叫三七的護衛。
沈端硯回頭見是年清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之色,隻是點了點頭。
年清沅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自打那日被年家帶回去之後,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沈端硯。
他身著再簡單不過的常服,但仍顯得清俊非凡。
年清沅看著他腰間懸著一根絲絛,上麵串著的正是她先前拾到過的那顆綠鬆石,不由得心裏一動,隱約想起些什麽來,又無處追尋。
這段日子,她也沒少揣測過當初認回的事裏到底有幾分沈端硯的手筆。但平心而論,她確實看不出對方有什麽惡意,因為無論如何算,她始終都是得益的一方。
但,倘若是當年的小編修也就罷了,如今的沈首輔當真會有這份閑暇去安置一個女子嗎?
年清沅低低道:“當日的事多謝大人秉持正道,若是沈大人以後有什麽用得著的地方,但凡讓檀書給我送個信便是。”
她姿態放得很低,仿佛真心在感謝沈端硯送了她一場富貴一般,修長優美的脖頸微微低垂,一頭烏雲般的青絲上除了一根通透的碧玉簪外,別無他物。
隻有年清沅自己知道,這話裏一分真心,九分都是試探。
沈端硯的視線落在她的烏發上,先是微微晃神,像是想起了什麽,聽了她的話才眼底閃過一絲譏嘲之色。
身後的年景珩屁顛顛地湊上來,擋在年清沅身前,對著沈端硯一禮道:“沈大人。”
轉過頭他對年清沅道:“你先回馬車上去。”
年清沅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向沈端硯做了個歉意的眼神,帶著丫鬟們先回到馬車上了。
因為有些擔心年景珩這個不靠譜的舉止失禮,年清沅挑動簾子的一角,從縫隙裏看著年景珩和沈端硯兩人說了會話,然後年景珩便向他告辭,朝著馬車這邊走來,這才放下了簾子。
在他們不曾注意到的街邊一角,張勇張闖兩兄弟坐在一家食攤的長條凳上,一邊竊竊私語著,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把視線投向年家馬車所在的方向。
“怎麽樣,都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像,真是像。”
“你先跟世子回去說一聲,我在這再看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