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小米糖
采薇跟著年清沅回到了年府,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年清沅身邊的大丫鬟。
她從當了丫鬟起就為了明哲保身,一直待在小廚房裏做事,對伺候人的這些事並不擅長,好在年清沅身邊的兩個大丫鬟雖然性格迥異,但都不是難相與之輩,故而目前來看,她們相處的還算不錯。
年清沅私底下吩咐甘草道:“她若是有什麽不會的,你們也多教教她。”
甘草低聲應了。
不過說是這麽說,事實上當大丫鬟除了伺候唯一的主子外,鮮少有什麽值得憂心的事情。其餘的打掃之類的活都有下頭的人幹,她們更多是管著下頭的小丫鬟,再伺候著主子一的起居,連針線都不用做得太多,因為家裏頭有專門裁衣的娘子們。
這讓在小廚房忙慣了的采薇一時有些不適應。
不過她沒什麽時間多想,無論是新的環境,還是新的人都要她去趕快適應。
采薇心裏清楚,清沅是有意要幫她一把,但她……
她也希望,她也能真正為清沅做些什麽,也算是回報她的恩情。
沈檀書那邊自打過了那次宴會就得了閑,兩人有空便約在了大觀樓喝茶閑聊。
兩人正閑談著,突然聽見樓下喧嘩聲大作。
從打開的窗子往外看,隻見人人奔走相告,但由於過於吵嚷,一時也分辨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沈檀書轉頭吩咐道:“讓人下去問問,外頭這是出什麽事了。”
沒一會冬蟲、夏草就返回來稟報:“回姑娘的話,聽下麵的人說,是有快馬來報,西北大捷。陛下傳令,傳遍京城與百姓同賀。”
年清沅微微蹙眉:“西北大捷?是誰捉住了突厥人?”
“這個外頭的人哪裏清楚,隻聽說是捉住了個什麽可汗,不日就要押送到京城裏來。”
沈檀書輕聲道:“好了,你們都退下吧。”
冬蟲夏草他們才走出門口,就聽年清沅道:“好了,你們也出去吧。”
待伺候的人都退下後,年清沅與沈檀書的目光交匯,屋裏一時寂然無聲。
“你先說。”
兩人看著對方,異口同聲道。
最終還是沈檀書抿嘴一笑,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劃了一個“八”字。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
年清沅本想說什麽,但哪怕有人在外麵守著,最終她還是慎之又慎道:“罷了,在外麵談這些事總歸是不方便,等些時候我們回去再說吧。”
說是等回去再說,但兩人才剛出來沒多久,並不急著回去,仍在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前些日子給了我個丫鬟,名叫蓯蓉的,模樣平平,看著倒也沒什麽古怪的地方,隻是她一到我房裏,就跟我說起了京中各家的情況來。起初我還隻當是五味給我送來個知道世家底細的人,好助我一臂之力,後來越聽越不對,那丫鬟總在我麵前說些京中文士才俊的事情,有一天還不知道從哪裏抱來一堆畫卷讓我相看。”說到這裏,沈檀書臉上露出鬱悶之色。
她本意是想埋怨兄長,沒想到卻聽見年清沅一本正經地跟她分析。
“……依我來看,理想的人選應當是哪家的嫡幼子,家世清貴、品性不差,又受家中寵愛。最好是上頭的老夫人也性格和善,家中兄弟姊妹關係和睦……”年清沅說著說著臉上的神色不知不覺地變了,表情有點詭異地看著沈檀書。
沈檀書有點不自在道:“你幹嘛這麽看著我?”
“檀書。”年清沅靜靜地看了她一會,突然神色鄭重地喚道,隻有眼神裏流露出幾分促狹的笑意,“我有一位兄長,年方弱冠,性情灑脫,正是家中幼子,不知你……”
沈檀書終於忍無可忍地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水哐當為之一振:
“年清沅!”
雖說這番調笑惹得沈檀書有些惱羞成怒,但在回去的路上,年清沅越琢磨越有幾分來勁,覺得此事頗有可為之處。
檀書性情淳真,沈端硯不可能把她嫁給心思莫測之輩。但京都餘下的這些膏粱子弟她再清楚不過,個個是錦繡的皮囊、敗絮的內裏,若隻是走馬鬥雞便也就罷了,個個還最愛自詡風流倜儻,幹那些尋花問柳、左擁右抱的下作事情。但年三哥就不一樣了,雖然他也是個紈絝,但卻不好色,除了玩心重不堪大用之外,也沒什麽大的毛病,更何況他還有張不錯的皮相。
不過即便她有心,倒也要看看雙方是否能情願,若是她一力撮合出一對怨偶來,反倒壞了情分。年景珩那邊倒還在其次,他畢竟是男子,若是耽擱了檀書,才是真正對不起人家,這事還是要等她回去好好考慮一番。
另一頭,沈檀書倒是被年清沅這一番混賬話勾出了另一番心思。
她早些時候受年清沅點撥,若是不想被催婚,不妨對兄長來一番釜底抽薪。如今被年清沅屢次調笑,不由得想到了同樣的辦法。
清沅性格溫和大方,容貌清麗,見識頗有不凡之處,如今又是年家嫡女,與兄長十分相配,若是能就此成就一段姻緣,倒是一件好事。
隻是……
沈檀書歎了一口氣,她想的哪怕再好,也要兩人能情投意合才是。
就她兄長如今那副樣子,脾氣又不好,整個人成天陰沉著張臉,活像別人欠了他一千吊錢。莫說清沅,哪家的姑娘受得了這麽個整日一心撲在公務上的人。
也罷也罷,還是回頭再說吧。
西北那場突如其來的大捷讓年清沅嗅到一絲反常的意味來,在馬車上和檀書交談的那些,因為兩人都有所忌諱,隻能含混而過,但她心裏卻是一陣翻江倒海。
先帝即位時雖有雷霆手段,但奈何早早駕崩,還未來得及與西北那位曾經的八殿下圖窮匕見。如今少帝年幼,朝中明暗兩派的勢力正是微妙之時,西北那邊有了動靜,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隆慶帝時,大周便與突厥休戰數十年,一直相安無事。不想到隆慶帝晚年,突厥的頡利可汗突然中風落馬,諸王子為了爭奪王位,再次襲擾西北,這才有了八皇子帶兵去西北一事。
就當年看來,若不是隆慶帝身體急劇惡化,未等八皇子歸來便殯天,待掌了兵權又立下大功回來的八皇子定然是儲君之選。然而後來事情的走向出乎了所有人意料,隆慶帝傳位廢太子,三皇子狗急跳牆意圖謀反被誅殺,昭告天下。
如今隔了這些年月,再倒果為因,年清沅才覺出當年隆慶帝派八皇子去西北的意圖絕對沒有那麽簡單,或許他正是有意將其支開的。
這樣來看的話……隆慶帝時一個絕對狠心的帝王,又是一個殘忍無情的父親。
或許從一開始,他便從來沒有考慮過另外兩個兒子,他認定的繼承人有且隻有太子一個。但他不滿太子的柔仁,故意用一重重磨難來折磨他,讓另外兩個皇子像小醜一樣上跳下跳,是了,隆慶帝在位時便對開國世家有諸多不滿,一再打壓,他希望宣平帝能繼續拿起刀完成他未竟之業,一個柔仁的太子自然無法完成這些,隻有一個看穿世事的廢太子才能做到這些。
直至最後他將八皇子留在了西北,也是他留給宣平帝的最後一道題目。
想到這裏,年清沅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宣平帝甫一即位,便連發三道詔書,命八王爺回朝。八王爺乞表稱西北突厥未滅,不敢置邊陲萬千百姓性命於不顧,抗旨不從。這樣一來,八王爺之心簡直路人皆知。
突厥人打了來,來了走,就這樣打打停停一直到先帝駕崩,這才稍稍消停了,但據說仍有小股突厥人騷擾邊城百姓。
少帝即位雖有一段日子,但朝中還尚且不能對西北那邊做出處置。如今西北那邊先動了起來,隻怕是又要有什麽變故了。
年清沅在想,在那幾年,甚至還要追溯到更早時候的局勢中,永寧侯府又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或許,一顆沒有起多大作用的棋子。
而如今的年家呢?
她是真正的世家女,早已習慣了從時局中抽絲剝繭,尋找對自己最為有利的因素,哪怕隻有一絲一毫。曾經的永寧侯府裏她沒有置喙的權利,但如今的年家,或許她還能有幫上忙的機會。
她閉上了眼,掩去眸中複雜的神色。
待年清沅回去時,發現年景珩已經在抱琴居等她有一會了。
年清沅一邊讓半夏替她解下披風,一邊詫異道:“你怎麽來了?”
年景珩得意洋洋地道:“我來給你送糖來了,快呈上來。”
一旁的青黛連忙把年景珩帶來的東西呈了上來,那是一個翠綠的荷葉碟,上頭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小塊淡黃色的糖。
年清沅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他從外頭買回來的,不由得嘴角微抽,想起了上回那個牛皮糖。
年景珩卻依舊興致勃勃:“快嚐嚐。”
年清沅隻得隨手拈了一個嚐了,好在這糖不似上回那個牛皮糖那般堅韌,含在口中很快就慢慢地化開了,而且難得十分香糯:“這是……米糖?”
年景珩扇子一敲:“猜對了,小米做的,我特意從外頭買來的。”
年清沅吃完後直接問道:“你來我這可還是有什麽別的事?”
她對年景珩也算是有些了解了,無事不登三寶殿,若隻是捎個吃的來,他也不會不識趣地在這待這麽久等她回來。
年景珩清了清嗓子:“……我和你說了你別生氣。”
“那要看是什麽事了。”
“……不行,你先答應我,不準生氣。”
年清沅直接道:“半夏,天不早了,送三爺走吧。”
年景珩連忙道:“別別別……我說還不成嘛。咳,你前些時候不是在外院收了個小廝,讓他跑腿辦事嘛。”
年清沅蹙眉:“可是他在外頭又做了什麽不好的事?”
年景珩擺擺手:“這倒沒有,隻是今天我的人出去辦事,正好碰見他在城南一帶四處打聽人,然後、然後我就想著來問問你,說不定我能有什麽幫上忙的。不過你可別多想,我可不是有意要去探聽你的事情的,隻是正好碰上了,所以問問罷了。”
年清沅頭疼地揮了揮手:“停停停,你讓我好好想想。”
年景珩做出了一個封住自己嘴巴的動作,靜靜地等著她發話。
年清沅在心裏再三斟酌後,才道:“我讓那人查的是從前永寧侯府的事。”
年景珩訝然道:“聽說那家早就不在京城好幾年了,你查他們的事情做什麽,可是他們從前得罪了你?”
“沒有。”年清沅輕描淡寫道:“隻是說起來也巧,昔日的永寧侯府裏有位姑娘的名字和我一樣。”
年景珩抬起頭來看她。
年清沅歎了口氣:“直接和你說了吧,永寧侯府那位姑娘不僅名字和我一樣,樣貌也和我相像,你說巧不巧。”
年景珩眨巴了一下眼:“有幾分像?”
年清沅一臉無辜道:“這我怎麽知道。不過聽沈府的人說,大概有五六分,或者六七分像?”
年景珩嘟囔道:“這倒確實是一件奇事。”
說完之後他想了想:“那個永寧侯府家似乎和娘有些血親,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你們才有幾分相像吧。更何況這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孔子和陽虎都能長得那般相似,更何況還和咱們家有些親戚關係的人。”
年清沅歎道:“人長得像也就罷了,可是連名字都一樣,這不得不讓人起疑心。我曾問過那何婆子,她為何要給我起這樣一個名字,她自己也沒說出什麽來,隻道是自己可能從哪裏聽來的,或許真的就是巧合罷了。”
年景珩挑眉道:“所以,你到底想做什麽?再跟我藏著掖著的,我可不管你了。”
年清沅搖了搖頭:“我倒沒想做什麽,隻是心裏難免有些在意。你不知道,我在沈府的時候沈家姑娘她們之所以對我另眼相看,正是因為我沾了那位溫七姑娘的光。後來沈家姑娘和我說了一些事,因為她有些不方便,所以讓我來找人代為查訪。”
年景珩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你們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倒是可以幫一幫你們的忙。”
年清沅笑道:“那自然再好不過。”
沈府,靜思軒。
夜色濃重,窗外的寒蛩仍在悲鳴。
由於夜裏寒氣重,這個時候的書房一角已經放上了炭盆,裏頭燒的是上等的銀霜炭。
書桌前一燈如豆,卻赫然照亮了書房一隅。
沈端硯仍是常服打扮,隻是如今與往日不同的是,他的左臂上纏了布條,隻因前些日子重九節上京郊那次盛會的刺殺。雖然隻是輕傷,但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哪能好得那麽快呢。
“今日的園會上,可否有什麽異常?”
沈端硯問的是今日沈檀書辦得那場宴會。
六安恭敬道:“回大人的話,沒有異動。”
原本重陽會上出了差錯,沈端硯被刺,按理說沈檀書這次的宴會也辦不成了。但考慮到賊人一回不得手,這次很有可能借機混進來,沈端硯便有意增派了人手,注意著這次的來客。
然而整整一天下來都始終安然無事。
沈端硯正又要落筆,突然又問道:“西北溫家的人近來來信了沒有?”
六安連忙道:“自然是有的,隻是先前您說了不再看他們信,讓小的自行處置。小的便自作主張,把它們都裝在了箱子裏,您若是現在想看,小的立即去給您找來。”
見大人又想起來那茬,六安不由得暗自慶幸,好在他機靈,先前把那些信都收好了。
沈端硯淡淡道:“不必,等他們什麽時候來信說要回京城來,再把信呈給我。”
六安向來是反應比腦子快,立即應道:“是,大人。”
等回答完他退立在一邊,這才反應過來,永寧侯府那群破落戶要回京?他們怎麽回?
且不說這千裏迢迢一路舟車勞頓,耗費甚多,他們那一大家子畢竟是被流放到那裏去的,這……怎麽可能說回來就回來呢。
六安從中嗅到了一點反常的味道。
不過很快他就安下心來,有什麽鬼蜮伎倆,在他家大人麵前都是妄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