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九十九章鰻魚麵

沈府,靜思軒內。

屋外夜色已深,和往常一樣,沈端硯仍舊坐在案前批閱著公文。

上元夜的事雖然還沒有徹查清楚,但已有了眉目。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永定橋、上元夜的幕後主使同為一撥人,這夥人大多來自閩地。至於餘下的,便是刑部的事情了。

他是一朝首輔,等待他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像這樣深夜仍在批閱公文信件的日子,他也過了有幾年了,早已對此習以為常。

燈火跳躍著,不時發出燈花爆裂劈啪的聲響,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

“篤篤篤——”

門外傳來三下叩門聲。

“進。”

“吱呀——”一聲,六安小心翼翼地拎著食盒進來,關好了身後的門。

看著伏在案前的沈端硯,六安小心問道:“大人,您要不先吃點吧。”

沈端硯頓了一下,這才微微抬頭,擱下筆問道:“封家娘子今日做了什麽。”

六安難得見到他這麽快就應了,立即殷勤道:“回大人的話,是鰻魚麵。”

平心而論,這確實算不上什麽美味珍饈。若非知道沈端硯不重視口腹之欲,六安和封家娘子即便是有再大的膽子,也不能這樣糊弄了事。

沈大人素來討厭麻煩,夜深人靜的時候,若是做些過於繁瑣精致的菜色,難免會讓他不快。一碗簡簡單單的鰻魚麵,吃起來樸素,又有湯湯水水的,足以暖人腸胃。

沈端硯起身,走到另一邊桌子上坐下。

六安一揭開食盒以及碗上的蓋子,香氣撲鼻而來。

這一碗鰻魚麵也是封家娘子拿出十二分的手藝做出來的,她將一整條上好的鰻魚拆骨去皮,剔出雪白的魚肉來。也不知道怎麽熬出來的,隻有濃鬱的鮮香,沒有半絲魚腥氣。

六安一邊看著沈端硯吃,一邊不住地誇讚道:“封家娘子這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了。”

即便是吃鰻魚麵,沈端硯的舉止仍舊優雅,帶著讓人賞心悅目的美感。

他吃完了一碗麵,這才慢條斯理道:“這本是她拿手的。”

沈大人不過說了一句話,六安就開始習慣性地拍起馬屁來,無非是顛三倒四地說些什麽自家大人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慧眼識珠之類的話,隨手救了一個婦人,便有這樣好的手藝。

他過於聒噪,以至於沈端硯開始出神。哪怕是向來自律克製的他,酒足飯飽後都會有片刻的倦怠。

他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又回到了案前坐下,卻沒有直接拿起公文來看,而是疲倦地揉了一揉眉心,問六安道:“姑娘這幾日在府裏都做了些什麽?”

六安隻當是他又想給沈檀書分攤事務,不免替沈檀書辯解兩句:“大人,前些日子畢竟是在過節,府門外的人都想趁著這個時候來拜訪您。今年您又將府內大小事務都交給了姑娘,這來往應酬、上下打點的,姑娘也難免受累,再有……”

沈端硯可沒那個耐心聽他長篇大論,直截了當地問道:“怎麽也不出去和她的手帕交們多多走動?”

六安沒想到他要說的是這個,但也繼續解釋道:“京兆尹府的那家裏一攤子爛事,聽說過了年也不得消停,所以姑娘也不好多打擾。如今正是四處走訪親友時,其餘幾家也不得閑。至於年府的那位姑娘,雖然兩人不時常見麵,但每日都有書信往來,連咱們府上的門子都認識年家跑腿的小廝了。”

“讓文鴛她們兩個多提點著她,去年府看看。”

六安揣摩著沈端硯的心思,連忙問道:“大人,可是有什麽消息需要去年府上打探的?小的倒也認識年家三爺身邊的幾個仆從,使些銀錢,想打聽什麽打聽不出來。”

沈端硯停下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若是想打聽年家姑娘的事,你也能打聽出來。”

六安愣在了原地,他家大人想打聽人家姑娘的事,這是、這是想幹什麽呢?

沈端硯繼續低頭批閱著公文:“讓你去辦事,你便老老實實去辦了便是,少做些無用功。再有下次敢胡亂揣測,你這個位置,便換了人來做吧。”

六安嚇了一跳,連忙道:“大人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端硯未置可否,六安一時也拿不準他的心意。

過了一會,六安腦子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了一回事道:“對了,大人,小的先前似乎聽姑娘說起過,前些日子年家姑娘似乎病了一場。您看,咱們是不是讓人去送些補品什麽的。”

沈端硯一邊運筆如飛,一邊嘲道:“你都能想到的事,以為檀書想不到嗎?”

六安琢磨了一會,突然間福至心靈、恍然大悟,大人要的可不僅僅是尋常你來我往的普通客套,而是要真真切切地借此機會表達對那位年姑娘的關懷。

“去打聽一下京城周遭的名醫,請一兩個,直接給年府的那位三爺遞帖子。”

“是。”

六安得了令,沒過一會就出來了。

等走出一段距離,六安回頭望了一眼仍點著燈的靜思軒方向,忍不住重重地搓了一把臉。

他覺得他確實是清醒的,可是他剛才怎麽好像聽見大人對年家的姑娘感興趣了。

他站在原地又琢磨了好一會,也沒琢磨出什麽有用的結果,不由得一咬牙,喃喃自語道:“管她是哪家的小姐呢,既然大人說了,我去打聽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