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變天
孟淮止看著那簽下的名字,眼底的冰寒稍稍消融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複雜。
他抬手將和離書收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袖中:
“你先回去吧。和離的事,我會親自告知阮如玉並讓她簽字,無需你出麵。”
孟書行如蒙大赦,連連道謝,幾乎是踉蹌著站起身——
竟連告退都忘了說,轉身便匆匆離開了暖閣。
走出避風小築,孟書行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頭望向夏蓉蓉居住的方向,心頭既有得償所願的竊喜,又摻著一絲莫名的空落。
隻是那點空落,很快就被對未來的憧憬徹底淹沒。
孟書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暖閣的寂靜瞬間被放大。
孟淮止重新坐回太師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折得平整的和離書,紙質的粗糙觸感透過錦緞傳來,卻壓不下心頭翻湧的亂緒。
他先前在孟書行麵前的果決冷厲,此刻盡數化為指尖的遲疑。
指節還殘留著攥緊時的酸脹,可這股力道,在念及阮如玉時竟莫名鬆了幾分。
該不該現在去找她?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按了下去,可不過片刻,又像藤蔓似的纏上心口。
他太清楚阮如玉的性子。嫁入孟家三年,她始終溫順隱忍,就連孟書行假死,她都不願改嫁。
想起這些,讓他此刻格外忐忑——
他從沒和她商量過這件事,
萬一……萬一她心裏還裝著孟書行呢?
萬一她寧願守著名存實亡的婚姻,也不願被人以“和離”的名義推出去呢?
“糊塗人……”
他低聲罵了句,不知是罵孟書行,或是罵阮如玉。
和離書裏的條款,是他反複斟酌過的,足夠讓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可這些若不是她想要的,又有什麽用?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口的措辭:
是先提孟書行的決定,還是先把和離書放在她麵前?
是委婉些繞個彎,還是直接把話挑明?
他突然有些怕,怕自己克製不住心底的波瀾,更怕聽到那個他不敢設想的答案。
但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猶豫了足足兩柱香的功夫,孟淮止終於站起身,正要邁步去芙蓉苑,窗卻被人悄無聲息地推開。
磬滅一身玄衣,閃身而入,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見他看來,立刻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肅然:
“主子,宮裏來消息了——文嬪娘娘,歿了。”
孟淮止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
他抬手按住衣襟處的和離書,那紙頁的觸感還未散盡溫度,心神卻已驟然斂定。
“何時得到的消息?”
他沉聲問道,指尖將和離書從袖中抽出,轉身輕輕放進太師椅旁的暗格內。
“就在兩個時辰前。”
磬滅聲音壓得更低,平穩無波,
“說是突發急病,但太醫院院判被急召入宮後,就再沒出來過。”
孟淮止眼神一凜,指節在桌麵輕輕叩了兩下,似在敲碎眼前的迷霧。
文嬪是七皇子生母,一向身子康健,日日吃齋念佛修身養性,這般突然薨逝,絕非尋常。
磬滅補充道:
“主子,二皇子生母麗貴妃,昨天剛去文嬪寢宮拜訪過。”
孟淮止指尖摩挲著案角,沉吟片刻,語氣平淡卻藏著鋒芒:
“麗貴妃雖素來張揚,若真要動手,斷不會選在自己剛登門的時候,更不會留下太醫院院判能診出的把柄——她沒這麽蠢。”
“可知道棲霞寺那位有何動靜?”
他狀似隨意地問,目光卻緊緊鎖住磬滅的反應。
磬滅瞬間會意,連忙回道:
“齊元律在棲霞寺祈福,聽到消息後恍若瘋癲,已經往宮裏趕了。”
話音剛落,窗外陰沉沉的天空中,一道閃電驟然劃破天際。
慘白的光映在孟淮止臉上,讓他的眸色顯得愈發深沉如墨。
這裏麵的蹊蹺太多了。
麗貴妃被推到台前當靶子,太醫院院判被軟禁,隱居的七皇子被強行推到風口浪尖——樁樁件件,都透著“借刀殺人”的痕跡。
真正動手的人,把麗貴妃的嫌疑擺得明明白白,自己卻藏在陰影裏,連半分衣角都沒露出來,可謂摘得幹幹淨淨。
怕是要變天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果決:“該進宮看看了。”
走到暖閣門口時,孟淮止忽然頓住腳步。雨絲被風卷進來,打濕了他的袍角。
“去派人告訴阮如玉,讓她近日少出門。我最近事忙,不必掛心。”
磬滅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自家主子緊繃的側臉:
“主子的意思是……”
“快去。”
孟淮止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沒多說——宮廷風雲變幻莫測,文嬪的死說不定會牽扯出無數風波。
磬滅應聲退下,書房內內徹底空了。
孟淮止最後看了一眼暗格的方向,轉身踏入雨幕。
馬車軲轆碾過積水,濺起層層水花,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濃密的雨霧裏。
芙蓉苑的窗欞半開著,雨絲斜斜飄進來,打濕了窗台上蘭草的葉緣。
阮如玉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支著下巴靜靜觀雨,雨珠砸在青瓦上的聲響單調而綿長,她的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遠,反複浮現出孟淮止的身影——
是他在孟書行麵前為自己撐腰時的冷厲,是牽手時指尖傳來的溫度,更是在賊寇手下險些遭難時,他堅定環住她的模樣。
心口像是被雨霧浸軟了一角,泛起絲絲縷縷的癢意。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用力掐滅。
“阮如玉,你忘了上一世的苦?”
她無聲自嘲,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膝頭的素色帕子。
重生回來,她步步為營,隻為討回公道,複仇的火焰才剛燃起,怎能被動搖心神?
孟淮止再好,也不該是她此刻的牽掛。
她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將那擾人心緒的身影連同雨霧一起甩出去。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輕得不像凡人所發,更像是雨絲擦過竹葉的錯覺。
她猛地回頭,隻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下,正是孟淮止身邊那位極少露麵的暗衛磬滅。
“主子有令,讓您最近少出門。近日主子事忙,無需掛心。”
磬滅的聲音沒有起伏,說完便作勢要退,沒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少出門?”
阮如玉微微挑眉,起身走到簷下。雨氣帶著涼意撲在臉上,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孟淮止素來沉穩,從不會做沒緣由的安排,這突如其來的叮囑,想必是府外或朝堂出了什麽事。
她搜遍記憶,除了孟書行的相關過往,上一世的自己竟對外界風波毫無印象。
罷了。她壓下眼底的茫然與懊惱,對著廊下輕聲道:
“勞煩轉告你家主子,我曉得了。”
磬滅見她無其他吩咐,足尖一點,身形已隱入水榭外的竹林,隻餘下雨打竹葉的沙沙聲,與簷角的雨聲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