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們曖昧
生活總的一些雜感
曾聽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妙齡女子站在樓頂欲跳樓。樓下樹底,一老者擺了一局殘棋對樓頂的女子喊到:“趕時間嗎?不趕時間就下來,殺一局。”
我並不知道這局殘棋的意義?是否女子需要下完這盤棋?也許從樓頂走下來,再走上去的時間,就明白了應該活著走下去。
昨天看到了這樣一句話:“很多時候我想像自己仍在母親肚子裏的模樣,想把自己倦縮起來,躲進那個不會有傷害與疼痛的柔軟空間裏。”
我不知作者經曆了什麽樣的事情才會寫下這樣的字句,讓人揪心的疼痛。也許受傷的孩子,想到的大多是母親。因為她曾經忍著巨大的疼痛帶來了你。
多少次目睹這樣的鏡頭:光著膀子,一身泥土的農民工,坐在磚頭堆上,端著那隻有菜葉,沒有油水的菜,低頭咽著米飯粒。
我不知道他們額頭究竟流了多少汗水,但我知道每個人回家後,衣服上除了泥土外還會結一層白色的鹽堿。因為那群人裏麵就有我的父親。
也許文字隻能寫成這樣:故事,文字,鏡頭……
故事的背後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寫文字的那個作者的生活,也並沒有人替他去經曆過。至於那些鏡頭,一些人看得太多,也就無所謂了。
無論故事,文字,鏡頭,……隻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縮影罷了。
生活還是一天天的繼續,今天你笑他哭,或許明天你哭他笑,但大多數人還是沉默著,忘記了哭和笑。
100步的愛情
我和你背對背開始往前走,我們說好當我們走到第一百步的時候,再回頭,如果還能看到對方,我們就忘掉以前所有的不快樂,重新開始!如果看不到彼此,就一直走下去,永遠不要回頭!
當我走出第一步,有一種叫悲哀的東西漫過心底;我們的愛情路隻剩下九十九步,我們怎麽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曾幾何時,我們一起在雨中漫步,衣服濕了也不覺得冷,曾幾何時,我們在雪天裏呼著熱氣吃冰淇淩,當人們投來驚異的目光中,我們竟哈哈大笑。
我已走過二十步,你呢?我好想回頭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一樣和我步履維艱!你還記得我嗎?你教我學電腦的時候,跟我說過,編程時會遇上一種情況叫"死循環",進去了,就出不來,你說你對我的愛就是死循環,當時我很感動。
我走完五十步時,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問我要不要紅薯。我搖了搖頭,他就推著車子走了。為何他不再多和我講幾句話?那樣我便可以停留一會兒,不要再走下去。
八十步已然在我身後,你是否也在想我們前段不愉快的日子?我們為一點點小事天天爭吵,不知為什麽,我總是對著你哭,你便心亂如麻,煩躁不安。然後,我們都無端地說出一些互相傷害的話。終於有一天你對我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都會被折磨死,分開吧!"
九十九步了。我艱難地抬起沉重的腳,遲遲不願放下,我怕放下腳時,回頭再也看不見你;我怕放下腳時,回頭將永遠失去你;我怕放下腳時,我從此再沒有幸福可言;我怕……腳終於落下了,淚也順頰而下,我不想回頭,也不願回頭,我控製不住自己,蹲下身痛哭起來。突然,一雙寬大的手抱住了我的雙肩,我回過頭,看到了你,看到了你充滿了深深自責和濃濃愛意的雙眼。
我撲進你的懷裏,哭著說:"我不要再往下走了 你把我緊緊抱住,輕輕撫摸我的長發。"永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其實,我一直走在你的身後,一直在等你回頭。"
餓狼往事
那時正是少年,我們村南一直到鬆花江邊上,是一大片草甸,南北有近十公裏,東西則望不到邊際。甸中沼澤密布雜草茂盛,各種野生動物活動於其間,而最令我們難忘和恐懼的,就是狼了。
第一次遇見狼,是和老叔在甸子上過夜。正是秋天,我們在那裏打草,晚了就住在小窩棚裏。那夜月華如練,躺在窩棚裏的幹草上,心就開始一陣陣地不安。無邊無際的蛙聲充盈於耳間,忽然就在某個瞬間,蛙聲頓止。我和老叔一下子緊張起來,隨手抄起打草用的釤刀,摸出窩棚。就在不遠處的一個草堆上,一匹狼蹲踞其上,仰頭向天上的滿月長嗥!我不覺兩股戰戰,手中的釤刀也顫抖不已,刀刃上的寒光隨著閃爍不定。終於,那狼垂下頭,躍下草堆,意趣蕭索地竄進草叢,不見了蹤影,竟是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這時,蛙聲才又起起落落地響起來。
老嬸的父親,曾在草甸上與狼有過近距離的接觸。那也是在秋天,他牽著兩匹馬在淩晨去甸子上,車在前一天已經留在打草處,想趁早晨涼快把草拉回來。剛剛走進甸子的縱深,那兩匹馬忽然就發起狂來,掙脫韁繩飛奔而去。老嬸的父親害怕了,此刻他手中隻有一把釤刀,而他知道,這馬一定是受什麽東西驚嚇了。這時,兩匹狼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前不遠處,而且還在向他靠近。他將長長的釤刀揮了一圈,狼就停在身前五六米處,他用釤刀指著狼,狼亦不動,甚至蹲坐在地上,用熒熒的目光與他對視。天剛剛蒙蒙放亮,涼涼的風吹得額上的汗一片冰冷。他不敢稍動,怕狼趁隙撲上。對峙良久,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那兩匹狼才悠悠然轉身消失於草叢中。而老嬸父親已是雙腿發軟,走不了路了。
我們村裏有個姓段的人,四十多歲,外號叫狼剩。聽老一輩人講,這個外號是有來曆的。狼剩四五歲的時候,一天傍晚獨自在門口玩兒,被一匹進村覓食的狼叼走。屋裏的大人們聽到聲音急忙出門,狼已躥出很遠。家人大急,呼喊著追趕,不少村民聞訊都拿著家夥在後邊追。那狼倉皇之間不及用力咬噬,隻是銜著孩子跑,這也影響了它的速度。這場追逐,直攆出十多裏,狼才將小孩放下獨自跑了。所幸那孩子並沒有受大傷,自此人們便都叫他狼剩。知道了這件往事之後,到了晚上我們小孩是不敢獨自出門的。
這種擔心和恐懼並不是危言聳聽,那時的狼確實常在夜裏進村的。有的老狼極狡猾,在夜間進村便直了身軀行走,就像受了訓練的狗一樣,不細看絕似人在走路。這種情形我大舅曾遇見過,當時他在我家喝過酒,搖搖晃晃地回家去。我們兩家隔著兩條土道,不遠。大舅走著走著就看見前麵有個黑影,那個晚上沒有月亮,影影綽綽地也看不清。可笑的是我大舅竟然還看著那個身影眼熟,以為是熟人,便緊跑幾步趕上去,伸手拍了一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酒立刻就醒了,立時大喊了一聲,那狼處於這煙火密集之地也是害怕,聽到叫聲前腿一撲,箭一般竄進了黑暗。我大舅卻是嚇得兩天沒起來炕。
其實這狼進村主要是想捕食一些牲畜,多是豬羊類,不過有狗的人家它是絕對不敢去的。雖說狗是它的後代晚輩,可在這村裏,狗卻是它的克星。這狼也極聰明,多不在村裏將牲畜咬死現場大嚼,而是趕出村外才大啖其肉。其中以趕豬為最多,狼對趕豬有一手絕活兒,用嘴銜住大大的豬耳朵,用尾巴不停地抽打豬身,豬便老老實實地跟它走。這是村人親眼看見的。我們村西頭有一戶姓韓的人家,他家的豬曾被趕走過兩頭。於是便留了心,當狼在一個深夜將第三頭豬趕出去時,埋伏好的人一擁而上,使用各種武器將其當場格斃。那是我第一次極近地看狼,比大一些的狗還要小些,毛很長,嘴巴極大,我還摸了它一把,雖然它已死,威嚴猶在。
後來,村南的那一大片草甸全成了稻田地,許多鳥獸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環境,走的走,絕的絕,全都銷聲匿跡了。狼也沒有了,不知是都死了還是尋找到另一片豐美的草原。村裏的人再也不用擔心狼的騷擾了,可我卻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麽。那些曾近在身畔的故事,已成了遙遠的傳說,而且越來越遙遠。現在生活在那裏的孩子們,隻能在動物園裏領略狼的身姿,而那些失去自由的狼,卻早沒有了那份懾人的野性和霸氣。
忽然就想念起野甸中的那些狼來,不管它們曾經殘暴還是駭人,不管它們留給我的回憶是驚是悚,我都要祝福它們,希望它們在無人打擾的草原上,自在地生活,孤獨地長嘯
在銀色的月光下
我和喬剛吃過早飯,我們正在慢慢地喝著最後一杯咖啡。我們第一次看到那兩隻郊狼就是這個時候。
它們站在那裏望著我們孤零零的小木屋。它們一定是聞到了我們做飯的肉香。冬天在雪原上是很難找到食物的。我們為它們感到抱歉。軟心腸的喬想給它們東西吃。“去吧,”我說,“給它們扔些肉。但我敢說它們是不會吃的。牧場主們經常為郊狼放下過毒的肉。主動送給它們的食物,它們是不會相信的。”
但喬還是切掉兩大塊肉,走了出去。
起初,那兩隻郊狼沒有讓步。喬離它們大約有30碼遠。隨後,它們躍躍欲試,慢慢地退回到了叢林裏。它們太害怕不敢擺開架勢,但它們太餓又不願離開。喬將肉放在雪地上,開始返回小木屋。
他剛走回半道上,兩隻郊狼就飛奔到了那肉邊。兩隻狼各飛快地叼起一塊肉,跑進了叢林裏。
我和喬來懷俄明州淘金。正當冬天來臨之際,我們發現了這個小木屋。我們在那裏可以免受寒冷的北風和雪的襲擊。
小木屋坐落在一個山腳下。我們可以看到方圓幾英裏,但沒有多少事做。是那樣孤獨和寂靜,我們常常說郊狼的號叫聲陪伴在我們左右。
我們常常聽到它們的號叫聲,直到太陽升起。它們開始叫時經常帶著尖叫聲,隨後聲音越來越響亮。它們的吠叫總是以一聲悲愴的長吼而結束。
在所有漫遊在大平原的野生動物中,我最喜歡郊狼。喜歡上這些狡黠的小郊狼是很容易的事兒。當冬天的夜晚太陽落山時,你總是會聽到它們的歌聲,對它們所愛的大地歌唱。
我和喬很高興那兩隻郊狼沒有忘記我們。它們沿著河邊的一條小路獵捕。我們的小木屋就在那條小路附近。它們早上路過時總是會停下來。
像我所說的那樣,那年冬天它們尋找食物非常艱難。它們要獵捕的那些小動物都安全地呆在雪下的洞裏。兩隻郊狼厚厚的皮毛下都瘦成了皮包骨頭。
那隻公狼個頭很大,同時也有點兒膽怯。那隻母狼個頭很小,卻很勇敢。無論我們什麽時候看到它們,小母狼總是打頭陣。那隻公狼常常站在後麵幾步遠處。也許是母狼太餓而不害怕吧。
母狼已經得知我們周圍沒有狗,知道我們不會傷害它。然而,當母狼走近小木屋時,公狼總是留在後麵。在離門大約20碼處,母狼常常會停下來,通常不會越過那條線,隻是前後小跑著,直到我們把門打開。
無論是喬還是我總是帶著食物出來。母狼常常會後退一點,在那裏等待著。公狼藏進某個灌木叢後麵。它們直等到小木屋門合上,然後才向那食物跑去。而且它們總是兩個一起分享。
兩隻郊狼都是在太陽剛剛升起之後來到我們的小木屋邊,它們好像總是非常疲憊。它們一直在沿著河邊捕獵。當它們到那裏時,不得不提防著下過毒的食物以及槍和陷阱。
3月的一天早上,我們的郊狼朋友沒有過來。
我們憂心忡忡,我們整整一天都在向河那邊望著,我們一直希望它們會出現。但夜晚來臨,我們也沒有看到它們。那天夜裏其他的郊狼號叫著。但我們的兩個郊狼朋友沒有回音。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次次地走到窗邊,我們相信一定是發生了什麽醜惡的事情。那是一個多雲的、灰色的早晨。雪融化殆盡,風呼嘯著穿過灌木叢。我們默默地吃著早飯。喬感到非常傷心。他已經跟那兩隻郊狼建立起了友情,現在好像這種友情要結束了。風吹過來,而當我望著窗外時,某個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看,喬!”我大聲叫道,“你猜我看見了什麽?那個低窪的地方那裏!”
喬跑到門口,大聲叫道:“是它們!快點兒!”
我們跑了出去。我甚至連帽子都沒有戴。我們的郊狼正掙紮著向小木屋走來。我們馬上就看到它們倆都已經精疲力盡了。
那隻小母狼拖著一個可怕的鋼夾,鋼夾的利齒咬進了它的一條腿。但它不是孑然一身。它的同伴用牙咬著那個鋼夾鏈,它幫它拖著那個沉重的東西穿過了灌木叢。
它們是來找我們的嗎?我們曾是好朋友。它們不害怕我們。它們肯定知道我們會幫助它們的。
當我們走近時,它們停了下來。那隻公狼向後退進了一個灌木叢。但那隻母狼卻站在那裏望著我們,它疲憊的眼睛在閃閃發亮。
“它也許會一下子咬住你。它的腿看上去的確是壞了,”我警告喬說。喬彎下腰,抱住它毛茸茸的脖子,對它輕輕地說著話。
隨後,他說:“現在要著手處理掉那個夾子。就是它耍脾氣,我也得那樣做。”
當我取下那個夾子時,那一定會傷著它,但那隻小郊狼什麽也沒有做。我們回到了小木屋,兩隻郊狼也跟了過來。母狼又一次走到了前麵。它三條腿一瘸一拐地跳著。它們吃著我們放出來的食物。之後,它們就走了。
從那以後,我們看到兩隻郊狼的次數就少了。春天已經來臨,而且改變了它們冬天的習慣。它們正準備建立一個新的家庭。
我和喬重新投入了工作。我們再次尋找起了金子,現在隻把那個小木屋當做睡覺的地方。因為沒有雪,所以我們無法看到郊狼的蹤跡。
春雨停止,灌木叢都開始泛綠。後來有一天夜裏,我們聽到了門邊的一小聲叫喚。我從**跳起來,向門外望去,隻見月光下站著我們的小郊狼。它的嘴裏銜著一個什麽東西。
起初我還以為那是一隻兔子,後來才看到它是銜著一隻小狼崽。它走進了小木屋,小心翼翼地將小狼崽放在地上。
喬突然大聲叫道:“它受傷了!它的爪子正在流血。”他抱起那隻狼崽,看著那隻受傷的爪子。我過去端熱水。“不要緊。看上去好像是什麽東西落在了它的爪子上,”他說。但它的母親將它送到了我們這裏,它想要我們對此做點兒什麽。因此,我們就盡我們所能給予幫助。在我們用肥皂和水清洗它的蹄子時,它的母親一動不動。它隻是嗚嗚叫著,好像是在催我們要快點。它還記得我們,但已經到要走的時候了。喬將小狼崽放在地上。它的母親將它銜在嘴裏,跑進了銀色的月光中
今夜請將我遺忘
本是最美好的愛情,隻可惜未在最適合的季節裏綻放。一段愛情,最終成了兩個人的痛。
1
遇到黛姣的那一年,梁俊賢剛過二十五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報社做記者兼編輯。
因為一次例行的采訪,他在寫字樓裏見到長發披肩、明眸皓齒的黛姣,“眾裏尋她千百度”,自然不會輕易放手,於是便瘋狂地戀上。
在梁俊賢火熱而執著的攻勢下,六個月後,溫柔秀氣、賢淑可人的黛姣做了他的女朋友。
最美好的年華遇到從天而降的愛情,絕對是錦上添花的喜事。
俊賢很寵黛姣,簡直百依百順。每天接她回家,然後下廚做飯,炒她最喜歡吃的魚香肉絲,用香噴噴的米飯一勺一勺地喂到她“求饒”。她喜歡吃“燒烤”,不管有多晚,他都會趿拉鞋,滿大街地找尋,然後買回來,看她在被窩裏吃得滿臉堆笑,然後自己也心滿意足了。
黛姣會挽了梁俊賢的手出去散步,然後把臉靠到他的肩頭,一臉掩藏不住的幸福。她癡癡地說,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為遇到了對她最好的男人,而且自己也最愛這個男人。
似乎沒有什麽比這更完美了。最喜歡的人最愛你,夫複何求?
比之那些擦肩而過的紅塵男女,黛姣覺得兩個人的生活再美滿不過。他們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愛——彼此眼中都隻剩下對方的濃鬱愛情。
2
第一次去見黛姣的母親,梁俊賢的底氣並不足。
在“希爾頓”見到這位雍容華貴的中年女人,他怯生生地叫她“阿姨”。女人並不抬頭看他,眼神慵懶、鼻唇翕動,不以為然地“嗯”一聲,算是應答。
黛姣的父親倒是熱情,忙不迭地招呼他們就座。從這個男人看自己妻子的眼神裏,梁俊賢讀出了麵前的這個女人並不像自己的女朋友那麽簡單。
中年貴婦開門見山就問,你在哪裏上班,月薪多少,家裏是做什麽的,能給黛姣想要的生活嗎?
他吞吞吐吐地竟不知從何回答。麵對這個女人的頤指氣使,自己的現狀真的是難以啟齒。他是農村裏走出來的大學生,報社的待遇很一般。在這個屬於別人的城市裏,除了年輕與愛情,他一無所有。
媽,俊賢人很實在。黛姣開始打圓場。
你閉嘴。這個女人嗬斥自己的女兒毫不留情。
年輕人,我其實不想反對你們之間的感情,但請理解我作為母親的心情,我不允許自己的女兒一輩子這麽清苦。女人硬邦邦的話,算是最明白不過的表態。
梁俊賢落荒而逃。
3
梁俊賢決絕地辭掉報社的工作,打點行裝,執意南下。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要給那個看不起農村人的女人瞧瞧。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丟掉自己千般辛苦才找到的愛情。
愛情純潔,但婚姻是物質的。誰也無法改變這個無形之中早已既定的規律。梁俊賢和黛姣也不例外,唯有努力適應。
不混出個人樣,我不回來。俊賢斬釘截鐵地表達自己的決心。
我等你。勸說不得的黛姣一邊抹眼淚,一邊細聲叮囑他。
初到南國的梁俊賢四處碰壁,現實的世界遠不如他想象的澄澈與精彩。兩個月後,他隻得揣起所有的夢想,到流水線上拚命勞作借以賺取基本的生活費用。但在電話裏,他依舊滿聲歡笑地向黛姣描述自己工作的“優越”,而掛了電話後,一個人就躲到角落裏偷偷地落淚。
黛姣的母親開始頻繁地安排她去“相親”,但黛姣一個也看不上。她的心裏早已被一份來自遠方的牽掛與承諾悉數填滿,再也沒有空間留給其他男子。
4
梁俊賢的工作終於有了起色,他精彩的文筆以及不時在各大報端發表的文字,讓他脫穎而出,被老總委任為公司內刊的主編。
當他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黛姣時,黛姣正在母親的攛掇與逼迫下與一個肥胖的商人坐在“老樹”咖啡廳裏,心情黯淡地喝咖啡。
是誰?商人愚笨地盤問。
朋友。黛姣心情煩躁,懶得搭理他。
商人以其優越的家境和可觀的收入,頗得黛姣母親的喜歡。她千方百計地創造“機會”讓黛姣與他相見,她以為梁俊賢早已知難而退,黛姣注定會是商人的妻子。
隻有梁俊賢蒙在鼓裏,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而不顧一切地努力。黛姣也無法開口,她怕他傷心,更怕他失望。在電話裏,她隻說自己一切都好。
一麵是心中的摯愛,一麵是母親的壓力,黛姣左右為難。心靈深處的苦楚,隻有她自己知道。
那年的國慶節,肥胖的商人拿了數目可觀的“聘禮”到黛姣家,想要進一步“明確關係”,意思再明顯不過。黛姣的母親樂不可支,她為自己女兒的“美滿”戀情由衷的高興。
隻有黛姣,開始慌亂了。
5
當梁俊賢在車站裏見到黛姣時,她剛經過一天兩夜的顛簸勞頓,風塵仆仆地來到了他的麵前,滿臉的疲憊和牽掛,以及行李箱中滿塞的衣物,成了她全部的禮物。
黛姣把自己能帶走的東西都帶來了,家中的一切,她已不能再忍受。
俊賢,我隻有你了,我也隻要你。在相擁的那一刻,黛姣忙不迭地表白自己。
梁俊賢半是欣喜半是憂慮。朝思暮想的女子終於舍棄榮華富貴來到自己的身邊,這是件天大的喜事;但自己能讓她幸福嗎?黛姣可是個過慣了悠閑生活的大小姐。俊賢的擔憂也不無道理。
在租來的房子裏,他們的愛情得到了升華。生活似乎隻是轉了一個圈,一切又回到起點。
梁俊賢每天早早地回家,用全部的心思和時間去愛那個為自己拋卻了錦衣玉食的女子。嬌媚的黛姣已然滿足,自己的選擇和犧牲是值得的。在麵對那個肥胖商人時,她隻會心如止水,對方透明得就像空氣。隻有跟俊賢在一起,才能心生狂瀾。
一個女子,可以最終得不到,但卻不能沒有一場真愛。黛姣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6
美妙的生活,總是十分短暫,往往來不及珍藏和挽留。
那天正在上班,梁俊賢突然接到家裏的電話,母親的聲音慌亂無助,卑怯地說有人因急事找他。
片刻的沉默過後,梁俊賢就聽到了黛姣母親陰冷而淡漠的語辭。
隻一瞬間,他就抵抗全無。
梁俊賢,我不想聽你解釋什麽,你在兩天之內把黛姣給我送回來,不然有你好看。你看看你家裏像個什麽樣子,你有什麽資格把黛姣擄走……中年貴婦的驕橫依然不改。
貧窮是梁俊賢的一道軟肋,他瞬間就被點中了。
想像著父母的為難,梁俊賢覺得自己儼然成了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
黛姣的母親通過關係查到了他們的通話記錄,並且順利地找到梁俊賢的家。看到村裏低矮殘破的瓦屋,以及俊賢老實巴交的父母,她更加認定了自己阻止黛姣的行為是多麽正確。
在電話那端,父母並沒有責怪俊賢什麽,隻是不住地歎氣。孩子,我們惹不起啊,你還是尋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吧……母親無助的哭訴,把他的最後一絲堅強也徹底摧毀了。
原來愛情,並不簡單。
7
梁俊賢興衝衝地要帶黛姣出去旅行,在出發前,他將行程通過手機短信向黛姣的母親和盤托出。
剛一下飛機,黛姣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出口處的母親和肥胖的商人。回頭瞥見愛人滿臉的慌亂,她什麽都明白了。
隻一瞬間,她的淚水就奪眶而出。隨後,她轉過身拭幹眼淚,朝母親招招手,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我會來找你的。梁俊賢的最後告白顯得那樣蒼白無力,連“請原諒我”這句話也隻有自己才聽得見。
如果有個地縫,他恨不得立馬鑽進去。或是有輛車,慘烈地將自己撞飛於馬路邊。他也實在是別無選擇,父母太辛苦了。
愛情總是這樣兩難,一麵光鮮,一麵黯淡。像道詭譎的選擇題,我們總是期待多選,可直到最後才會被告之——答案永遠隻有一個。而且這個答案,不知是被你握在了手中,或是丟在了半途?
一個人孤獨地捱過24歲,黛姣再也經受不住母親和肥胖商人的“軟硬兼施”,在那個已經開始寒冷的秋日,違心地披上了嫁衣。生活真的是一個圈,不管你怎麽用力旋轉,最終還是要回到起點。黛姣終究要做肥胖商人的妻子,那些在心靈深處為梁俊賢預留的空間,隻能被時間和塵埃掩蓋。
黛姣不再出去工作,辭職做了全職太太,她的生活平靜如水,再也不會風升水起、波濤洶湧。
愛情早已過季,心情也會逐漸變得蒼老起來。
8
梁俊賢還是兌現了自己的諾言,34歲那年,他事業有成,依舊單身。黛姣是他心中永遠的牽掛,那些清晰的往事,折磨和激勵了他近十個春秋。
再次見到黛姣,她已經是一個4歲孩子的媽媽了。
他們在“星巴克”裏相對而坐,沒有驚訝也沒有歡笑,隻有一絲傷感縈繞身邊。
他們靜靜地凝視,這錯過的十載光陰,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在日漸顯現的皺紋裏,是否蟄伏了愛情的痕跡?
他祝她幸福,聽說她4歲的兒子乖巧伶俐。
她要他幸福,勸他趕緊找個照顧自己的人。
仿佛約好了一樣,那些流年裏的往事,誰都沒有提起。
梁俊賢再次回到南國,看到她平靜的幸福,自己這麽多年的牽掛和愧疚已然釋懷。
本是最美好的愛情,隻可惜未在最適合的季節裏綻放。一段愛情,最終成了兩個人的痛。
黛姣回到家偷偷地哭了一夜,自己孤寂地抗爭到了24歲,但女人的青春太短促了,愛情經受不住如此的蒼老。
有一個秘密,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兒子也叫“俊賢”
浪漫,在拐彎處現身
他的公司倒閉了,他在一夜間成了窮人。
為了躲避追債,他們搬到了一個陌生城市,他在一家超市裏做搬運工,每天早去晚歸。
她在家裏呆著,做些簡單的家務,她本想去找一份工作,可他不喜歡。電視看膩了,上網也煩了,她隻好每天坐在沙發上胡思亂想。她看到他站在門口向她招手微笑,她追,卻怎麽也牽不到他的手。那是真實的距離。她覺得生活太單調了,那些曾有的浪漫,那些月光下玫瑰盛放的溫柔,離她越來越遠了。
她還年輕,沒有浪漫的點輟,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麽。重重地歎口氣,她把手伸開,那枚戒指是她最為昂貴的首飾,她以前本想取下,給他還債,卻怎麽也取不下。
其實,她並不是貪圖富貴,她隻想讓自己的愛情唯美一點,可他實在太忙了,根本抽不出時間來陪她。
她生日那天,正好是情人節。他早早就出去了,她以為他會記得。但從早等到晚,她都沒有等到他的玫瑰,哪怕是一個電話,都沒有。
他是7點回的家,比以前略早。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飯。她站起來,很失望。
你跟我來。他牽著她的手,走出租住的小屋,向前走了50米,拐個彎,前麵就是一條河。
她驚呆了。河麵上**漾著幾十隻各色各樣的小船,每隻小船上都有一截小小的蠟燭,色彩斑斕,星水輝映。
原來,浪漫還可以這樣,她將頭低在他胸前夢囈般地:謝謝你。是的,他並沒有忘記浪漫,那些小船都是他親手折的。他也明白以前帶她去買鑽戒,進五星級酒店消費,都沒有此刻她笑得那樣甜美。他說:我答應你,不管有多窮,我都會給你製造浪漫,不會讓你再受苦。
這一輩子,她都跟定他了,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她都會如癡相隨。那幾十隻美麗的小船,在她心中還在無聲地**漾,支撐著她一路走下去,心甘情願。那是她收到的最浪漫最昂貴最獨特的情人節禮物啊
存放它們的玻璃瓶
當我折出第一隻紙鶴時,
我想起柯寄我的301隻小紙鶴。
我找出存放它們的玻璃瓶,
我拆開一隻小紙鶴,
我在彩紙的中間,
意外發現了一個大大的“愛”字。
那是柯的筆跡。
我再拆開一隻,
還是一個“愛”字。
我的眼前,
是當年蝴蝶蘭開,
淡紫、鵝黃、純白、蔚藍。
一朵朵,一片片……
1
我天生手笨。小時,母親捉住我的手,幫我看我手指上的羅紋,歎一聲,這丫頭,手笨。是指我手指上的羅紋,多為籮狀。民間有說法,一籮巧,二籮拙,三籮笨了十八轉。那笨了十八轉之說,照我今天的理解,當是笨到家了。
我偏偏有三個籮的。
所以,我老是學不會折紙鶴。盡管我費了很多心思學,還是不會折。更不要說高難度的織毛線了,哪怕織一副手套,我也學不會。在那所開滿蝴蝶蘭的大學校園裏,當我的女同學們,一人一捧毛線,為她們的愛情飛針走線時,我坐在二樓的閱覽室裏,靜靜地看柯寄來的信。我在素白的紙上,一筆一劃,給他回信。我抬首寫,柯。心底便有蝴蝶蘭開,淡紫、鵝黃、純白、蔚藍,一朵朵,一開一大片。春光無限好。
柯的來信,是一隻隻安靜的紙鶴,躺在信封裏。我不忍心一下子拆開來看,總是把那些紙鶴,托在掌上,細細端詳。我想象著,它若飛翔,會以什麽樣的姿勢,碧空白雲之上,它的家園,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也這樣想象著柯居住的地方。柯說,開門見山,房後也是山。春天,漫山遍野,都是野杜鵑。而秋天,一山的紅葉在燃燒。
這樣的描述,很具煽動性。以至於,我很多的夢裏,會夢到那個地方。而柯,總遠遠地站著,清瘦,眼神憂鬱。
2
那時候,我寫詩,柯也寫詩。我們狂熱地愛著詩歌。柯組建了一個文學社,全是愛好詩歌的熱血青年。他們打算出版一本詩集,向全社會征集詩稿,廣告打到一家無甚名氣的刊物上。我坐在閱覽室裏,翻到那本雜誌,看到那則廣告。我在那則廣告上停留了好幾分鍾,我抄下了地址,給他們寄去了我寫的幾首詩。
並不抱希望會有回音。因為那之前,我也經常投稿,天南地北,但都石沉大海。
初夏的天,圖書館樓前,一種叫荷花玉蘭的花,開了。碗口大的花,白鴿似的,停在枝上,振翅欲飛。我仰頭看花時,班上去傳達室取信的女生,捧一疊信,一路飛跑。看見我,突然回頭叫,葉子,有你的信,湖北來的。
湖北?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一下子讓我心跳加快。
在一堆信件裏,我翻找出我的。信封上的字,遒勁、飄逸。拆開信封,一隻紙鶴,突然“飛”出來,讓我驚喜不已。那是柯給我寫的第一封信,大意是說,我的詩寫得很好,他準備全部選用雲雲。
那真是鼓舞我,我又給他寄去幾首我寫的詩。很快,他的紙鶴再次飛來,馱著他熱情洋溢的讚賞。隻是詩集最終因資金不到位,沒有印成。柯抱歉地說,等以後他賺了錢,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版詩集,且把我的詩,放在首頁。
我們的通信,漸漸密集起來。漸漸地,有了牽掛,有了等待。還有,滋生出一種叫相思的情緒,點點滴滴。柯開始叫我葉子。我開始叫他柯,因為他姓柯。那個“柯”字,仿佛從心裏長出來的,每叫一下,我的心,就甜蜜地開一次花。我說,柯,我不會折紙鶴,你疊好的紙鶴,我拆開後,再也無法恢複成原樣了。我很笨的。
柯再寫信來,就多折一隻小紙鶴,放裏邊,用漂亮的彩紙。他說,葉子,大的,你拆閱。小的,留著陪伴你。
3
當小紙鶴收集到一百隻的時候,我知道了柯的一些故事:窮山溝裏出生,念書隻念到初中,就回了家。夢想卻一直不肯熄滅——他想成為詩人。他求了人,到鎮上圖書館謀得一份差事——管理圖書。館長憐惜他,給他一間小閣樓,讓他做宿舍。他在那裏麵寫詩。每天清晨,樓下有收荒貨的,一路高叫著,收荒貨哎——逶迤而去。他下樓,街的拐角處,有個燒餅爐子,做燒餅的,是臉上長滿疙瘩的中年男人。燒餅的餡,有大蔥的,也有蘿卜絲的。他去買兩隻燒餅,當早飯也當中飯。他說,那燒餅味道真的很好。葉子,我真想買了給你吃。
這樣的柯,讓我心疼,讓我柔軟。我買了一盒餅幹,給他寄去。這是當年,我作為窮學生,所能做的最奢侈的事。
柯的信很快來,柯說,葉子,你美好得像花蕊,你是降落人間的天使。
4
大學畢業那年,柯寄我的小紙鶴,已多達300隻了。它們花花綠綠的,斑斕在一隻玻璃瓶裏。
我知道柯喜歡我,柯也知道我喜歡他,但我們,從來不曾說過喜歡。
我在等柯說,葉子,你來吧,到我這裏來吧。我想,隻要他說,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奔他而去。我甚至想好了,哪怕他長相不好,哪怕他真的兩手空空,我依然願意,愛。我會在他的小鎮上,找一份工作,和他一起,慢慢把歲月數老。
柯卻沒有說。
在我畢業前夕,一直頻頻寫信來的柯,忽然沉默了。
我把300隻紙鶴,裝進我的行囊,我回了我的家鄉,安頓在一所中學裏,教一群孩子讀書。數天後,柯的一封信,從我原來讀書的大學,輾轉到達我手裏。信依然被他折成一隻漂亮的紙鶴,且在一旁另放了一隻小紙鶴。在信上,柯第一次告訴我,他是個殘疾人,是小時患小兒麻痹留下的後遺症。他說,他很羨慕大學生,認識我這個大學生,是他一生的榮幸。他說,葉子,想象著你會嫁人,想象著你圍著碎花圍裙,在凡俗裏,過著柴米油鹽的日子,就為你歡喜。葉子,答應我,你一定要過得幸福。
我立即給他回了信去,隔些日子,卻收到退信。信封上寫著,查無此人。再寄去,依然是退信。
柯就這樣,消失了,從我的生命裏。
5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去了柯所在的那個小鎮。
小鎮很小,樓高不過三層。所有的房子,都帶了圍牆,圍牆上,趴著開得很好的喇叭花,還有,扁豆花。粉紫的一片。
我掐了一朵扁豆花,放在衣兜裏。
我看到柯所說的圖書館。兩層的房子,房頂尖尖地上去了,那大概就是柯所說的小閣樓。我進去,裏麵放著幾張台球桌,一些人正熱火朝天在裏麵打台球,不見了圖書。
有人看我一眼,問我,找誰?
我說出了柯的名字。他們立即掉過頭去,繼續打他們的台球,說,沒這個人。
我出門。在街道拐角處,看見一個燒餅爐子,灰撲撲地立在那兒。旁邊木牌子上寫著“燒餅”兩字,漆已剝落。我過去尋問,有燒餅賣嗎?很久,才從屋內走出一個女人來,女人看我一眼,說,這兒的燒餅,早不做了。
我握著一朵扁豆花,在小鎮上轉,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天空高高遠遠,風吹得人疼痛。
有人坐在店內,看我。我也看他。
圍牆邊,有隻小狗,蹲在那兒,也充滿好奇地看著我,久久地。我走過去,彎下腰,小狗的眼睛,水汪汪的。我對著小狗,說了很多的話。那隻小狗,就一直溫良地聽著。
天快黑的時候,我坐上了回家的車。我把那朵扁豆花,丟到車窗外。我把我最美的青春,丟進了風裏麵。
6
我會折紙鶴,是在我有了兒子後。
這個時候,我已學會了織毛衣,我給兒子織各種圖案的毛衣,兒子穿上,看到的人,都說比買的還好看。我也會做很多手工,會把碎布,拚湊起來,縫成一個布玩具。會用紙,折飛機,折燈籠,也會,折紙鶴。
我原來,一點也不手笨的。
當我折出第一隻紙鶴時,我想起柯寄我的301隻小紙鶴。我找出存放它們的玻璃瓶,我拆開一隻小紙鶴,我在彩紙的中間,意外發現了一個大大的“愛”字。那是柯的筆跡。我再拆開一隻,還是一個“愛”字。我的眼前,是當年蝴蝶蘭開,淡紫、鵝黃、純白、蔚藍。一朵朵,一片片……
30歲的女人
1……
曉30歲的時候,還沒有結婚。
曉很漂亮,高個子白皮膚,年輕時追求她的男人很多,但她總是能輕易地從他們身上看到自己無法忍受的缺點,然後敬而遠之。她姐姐結婚的時候,她父母順便也購置了她的嫁妝。可是直到她姐姐的女兒都上幼兒園了,她還沒有找到男朋友。
曉自己其實並不著急,她還想讀點書,再換份工作。她從小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父母姐姐全都寵愛她,真要她找個男人結婚,去和他的一大家子相處,她未必適應得來。可是她身邊的人全都為她著急,別人的閑言閑語有時候也會飄進她的耳朵裏。她的壓力很大,也不想因為自己的未嫁而連累家人。如果有機會,她想去國外生活。西方的人都不怎麽關心別人的隱私,30歲不結婚的女人比比皆是。當然這隻是她隨便想想的想法,她還是必須要麵對現實。
30歲,曉不知道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2……
勤30歲的時候,離婚了。
勤年紀很輕的時候就結婚了,那時她覺得自己很幸福,並且以為從此都會這樣幸福。她的丈夫很英俊,隻是沒什麽上進心,在工廠當普通的工人,每個月賺來的錢都用來抽煙喝酒打麻將。她生了一個很漂亮的兒子,不過小孩子被寵壞了,脾氣大得很。一有不順他意的時候,就罵人打人,聲音吼得震天響。但她依然感到滿足,至少她擁有了最想要的家庭。每天她都把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可是丈夫卻說她有潔癖,嫌她讓他生活得不自在。
在她30歲的時候,丈夫多了一個壞毛病,喝醉了就打她。她隻是一家商場的營業員,沒有什麽文化,性格粗魯直率。藏不住心事,也不是特別聰明,有什麽不開心的就大哭一場,然後無奈地感慨自己命苦。這個時候,她的父母出麵勸她離婚,他們舍不得自己的女兒受委屈。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曾經那麽重視的丈夫兒子都不如她的父母關愛她。
於是勤離婚了,30歲是一條分隔線,她將要開始新的生活。
3……
勤雖然離了婚,但前夫後悔了,還是經常來找她,想和她複婚。兒子歸前夫,可是她總是很想他,老是去看他。前夫巴不得和她多見麵,經常拿兒子的事情來說,想要軟化她。不過離婚了以後,她的心腸已經開始學著變硬。她想清楚了,像前夫這樣的男人是沒有出息的,自己如果跟著他肯定沒有前途。愛情是很不實際的東西,以前她那麽愛他,到最後還不是煙消雲散。所以她決定找個有錢的男人,老一點的,或者離過婚的,都沒有關係。隻要那個男人有錢,舍得為她花錢,她就願意嫁他。
曉一直不清楚,自己想要找個什麽樣的男人。她覺得自己並不在乎外貌,可是接受不了猥瑣的長相。她覺得自己並不在乎金錢,可是受不了不學無術的庸俗男人。單位裏的一個大姐曾經一針見血地評論她少女情懷太嚴重,而婚姻是屬於世俗的女人的。她去相親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帶著希望而去,懷著失望而回。她沒有辦法勉強自己和一個不喜歡的男人相處,她的心中絕望,覺得這個世上的好男人不會出現在她的麵前了,她根本就嫁不出去了。
4 ……
勤認識了一個香港人,四十來歲,胖乎乎的,性格很開朗。他經常來買東西,很善談。聽說她離婚了,便安慰了她幾句。他也是離過婚的人,兩個人很有話題聊。後來他就請她去喝咖啡,他在香港開了一家公司,在這裏設了一個辦事處。聽說她很會做家務,他覺得她是個好女人。他向她提出了結婚,他這個年紀不需要風花雪月,結婚是一件目標明確的事情。
有一瞬間勤目眩神迷,香港人是她理想的丈夫,她可以和他一起過富足的生活。但也正是因為他太優秀了,她覺得沒有安全感。雖然他選擇了她,說明她有自己的優點,可是她的優點不是獨一無二的。也許有一天,他會找到更好的替代。這些困惑,她不敢和他說,怕被他笑話。
他的兄弟姐妹們一個個來看她是怎麽樣的女人,那種目光充滿審視,並不友好。他在香港有一大家子的親戚,他們全牢牢盯著他的家產,生怕被外人貪了便宜去。她隻是一個平凡的草根階層,完全不知道要怎麽去應付。但是如果放棄這個機會,她又擔心自己將來會後悔。這樣的機會,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遇到。
喜歡做紅娘的女人都對曉說,不知道要介紹怎麽樣的男人給她才好了。她也不多說什麽,隻是平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其實她的容貌看起來還很年輕,她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結婚了,也許就沒有那麽多自由去做那些事情。可是她也清楚一個現實,再過幾年如果她忽然想通了,渴望成家了,那時就更加找不到好男人了。人生很無奈,也隻能無可奈何地麵對無奈。
開同學會的時候,曉遇到了勤。同樣的年齡,勤已經離婚了,而曉還沒有結婚。她們倆默默地喝酒,覺得心中有很多的感慨,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30歲是一條三岔道,人生從此向左走還是向右走,輕易不敢做出選擇
天下最漂亮的石頭
一個星期六的中午,兒子要去參加同學的生日會。送他到了目的地,我說等聚會散了再來接他,同學的媽媽說她有車,可以送兒子回家。
誰知直到晚飯時間,兒子還沒有回來。待我聯係到那個過生日的同學,說兒子6點不到就出發了,算算時間早該到家了。我跳起來就往樓下跑,小區保安、超市店員,連附近的民警都問了,全說沒見過兒子的蹤影。我一陣發暈,越想越怕,兩手冰冷兩腿發軟,回到家跌坐在沙發上,心裏軟弱得沒有一絲力氣。正巧在外出差的老公打來電話,我握著聽筒不由得大哭。正哭著,兒子在樓下按響了門鈴。
打開門,隻見他臉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印子,兩隻手像翻了垃圾一樣髒。我怒火攻心,一把將他拉進門,劈頭就是一掌:“瘋到哪去了?為什麽不打電話回來?知不知道媽媽快急死了……”兒子大概被我的凶相嚇住了,呆在那裏半天沒敢出聲。我一時氣憤難平,把他拉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狠命地把他的手往水裏按,“鐺”的一聲,一件亮亮的東西從他手裏掉出來。撿起一看,是一塊圓形的半透明的石頭。
“這是什麽?”我厲聲道。兒子的眼淚這才流下來,抽抽泣泣地說:“是我送給你的……”
“送給我的,你哪裏撿來的?”
“回來路上撿的,我想你喜歡……”
“不管怎麽樣,你都應該打個電話回來。”我依然鐵青著臉說。
“我是要打的,陳媽媽說不能打了。”兒子越說越委屈,哭了起來。
原來,飯後同學的媽媽邀請大家到家裏去玩,孩子們就往家打電話報信,輪到兒子時手機沒電了。兒子怕回家晚了我著急,執意要趕回來,也不讓同學家長送,自己去坐公車,結果提前一站下了車,就順著公路往家走。走著走著,看見花壇裏有個亮亮的東西,是塊漂亮的石頭。他想著媽媽一向喜歡漂亮石頭,就用手挖出來,又找了水龍頭把上麵的泥土洗幹淨,才高高興興地回家來,不料進門就挨了我一掌。
我頓時呆在那裏,心中一陣陣地揪痛。想到兒子怕媽媽著急要早早回家,第一次獨自坐公車走那麽遠;想到他一個人在路燈下的花壇裏用手挖一塊石頭,就因為媽媽可能會喜歡;想到他滿心歡喜地跑回來卻挨了我無情的一掌,我心裏自責得無法言表,淚一點一點地溢滿眼眶。
晚上,我走進兒子的房間,輕輕親了親他的臉。兒子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我摟著他不停地說:“對不起,媽媽錯怪你了,原諒媽媽好不好?”兒子搖著頭,一邊抽泣一邊說:“沒關係,媽媽。”他拿出那塊石頭,說:“媽媽,你喜歡它嗎?”“喜歡。”兒子又說:“媽媽,這是鑽石嗎?”“不是。”我說,“但它是天下最漂亮的石頭!”
我和我的“小男人”
上班前,他突然問我:“你上班好玩嗎?”我想也沒想地回答:“怎麽會好玩!很辛苦的!”他說:“很辛苦,那你可不可以不上班?”我說:“那怎麽行?不上班怎麽能掙錢買我們想要的東西呢?”想了一會兒,他說:“那我去上班吧,我去掙錢買我們想要的東西。”
我心裏像被什麽牽動了一樣,暖暖的溫情立刻氤氳起來。我蹲下來,吻了吻他的臉,溫柔地注視著他說:“哦,你現在還小,隻是個小男人,等你長成大男人再說。”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那我快快長大!”我說:“那就要好好吃飯,好好喝牛奶!”他又點點頭,伸出小指頭:“拉鉤!”認真拉了鉤,他笑了。他的白襯衫很精神,他的小板寸很有型,他是我的——“小男人”。
3年前,大男人去了另一個世界。這3年多來,一直和我相依為命的便是這樣一個渴望長大的“小男人”。現在他已經開始長大,關於我可不可以不上班的問題,半年前,他的反應是這樣的——
“你可以不上班嗎?”
“哦,我不上班怎麽……”
“唉,我知道你要給我買東西……那你什麽時候才可以不上班呢?”
“等我老了,像奶奶那麽老的時候,我就在家不上班,給你做飯。”
“不,我不要你老。你還是上班吧!”他噙著淚水緊緊地抱著我說。
那一刻,我的心如水漫過。時間可以催人老,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可是,親愛的,在你還沒有長大前,我又怎麽舍得老?
然而,不過半年,他突然就開始長大。3個月前,我突然病了,麵目嚴肅的醫生通知我立刻住院。我委托同事周末去接“小男人”,到她家住兩天,周一再把“小男人”送回幼兒園。然後我到幼兒園裏去看他,告訴他我生了點小病,可能要到醫院裏讓醫生好好檢查。他疑惑地問:“要檢查很久嗎?”我說:“大概10天。”他說:“那周末我回家,你也從醫院回來嗎?”我說:“可能不行啊,我要全托10天,10天後才能回家。”他說:“那你全托的時候會想我嗎?”我點了點頭,他很滿意地笑了,說:“我也是!”淚水突然就彌漫在我眼裏。
10天,很漫長。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我的“小男人”——他吃飯了嗎?他睡覺了嗎?他笑了嗎?他哭了嗎?
我沒有按照醫生說的那樣再留院觀察幾天,執意回了家。我對醫生說:“不過是個小手術!不要緊!”我清楚,我回家是因為我跟“小男人”說好10天。10天就是10天,“小男人”兩個巴掌上一共也就10個手指頭啊。
我去幼兒園把“小男人”接回家。一路上,“小男人”很興奮,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不斷大聲唱歌。晚飯後,我按醫囑服藥,“小男人”說:“苦嗎?”我搖搖頭。他問我:“醫生檢查要打針嗎?”我說:“要的。”他說:“你哭了嗎?”我搖頭,他非常欽佩地說:“你真勇敢!”
我笑了。那個晚上,“小男人”蜷伏在我身旁沉沉睡去,摸著他青茬茬的大腦袋,感覺很踏實。
第二天一早,半醒中隨手一摸,卻摸不到那青茬茬的大腦袋——“小男人”不見了!倏忽一驚,立刻醒過來。睜開眼,看到“小男人”正在餐桌前搗鼓著什麽。過去一看,他正在衝牛奶,桌子上有食堂的飯卡和兩個包子。看到我,他說:“我去買了早點回來!我是不是長大了?你是不是該表揚我一下呢?”我緊緊地抱住他,說:“是!你長大了,長成一個男子漢了!”這句話出口,他笑了,我哭了。
早上送他去幼兒園的時候,他突然跑過來,抱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悄悄說:“美女,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穿紅裙子真漂亮。”
是的,他喊我“美女”。更多的時候,他喊我“媽媽”。
你的眼睫毛真長啊
一
我不喜歡醫院。每當穿過長長的走廊,嗅著醫院特有的味道,我就會感到非常苦悶。我覺得,那不僅僅是福爾馬林的氣息,在其中,還彌漫著寂寞、痛苦、絕望……但我別無選擇,我是這裏的護士,在這所醫院的腎內科上班。
一次長假之後,再次回到醫院,我正要走進值班室,忽然看到一個小女孩慌慌張張跑出來,手裏似乎還抓著什麽東西。我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
她那麽瘦,瘦得出乎我意料,一件寬大的藍條衣服鬆鬆垮垮掛搭在她的肩膀上,褲腳還沾著泥斑。她掙紮了幾下,惶恐地轉過頭,仰起髒兮兮的小臉看著我。看她的樣子,大約隻有八九歲。
這下我看清了,她手裏抓著一隻空點滴瓶。我迅速奪過瓶子,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嘴角抽搐一下,忍不住吸了口涼氣。這時,我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
“撿垃圾別到醫院來,這裏有傳染病。聽到沒有?”我斥責道。
她抽泣著說:“阿姨,我不是撿垃圾的,我媽媽在醫院看病。”
原來是新住院的病人家屬。我不再理會她,轉身走進值班室。小女孩呆呆站在走廊裏,透過玻璃門望著我。過了一會兒,她貼著門框,低聲說:“阿姨,我叫小梅。”我隨意點點頭,她又走近幾步,怯怯地說:“我媽媽住在402病房,她很疼,可我爸爸不在了,我陪媽媽治病。”
我忽然有些不安,不由多打量了她幾眼。她幹脆走進值班室,倚在桌邊,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用力笑了笑,說:“阿姨,你的眼睫毛真長啊。媽媽說,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都是天使。”我心裏顫了一下,為她真誠的語調,也為她純淨的目光。但是,說實話,我是很討厭醫院的,我不想讓自己多姿多彩的青春年華消磨在這一片單調枯燥的白色裏。我勉強地對她笑一笑,問:“你怎麽不上學?”
“等媽媽病好了,我就去上學。”說到上學,小梅似乎高興起來,“我家隔壁的麗麗比我小一歲,都上二年級了。”很快,她又低下頭,眼睛裏充滿同齡孩子沒有的苦難和沉重。我拉過她的胳膊,往她手背的傷口上塗藥水,她使勁地抽鼻子,我以為她很疼,便放慢了動作。“阿姨,我不疼。”小梅懂得我的意思,笑著說。
我摸摸她的腦袋,“回去吧,媽媽該擔心了。”她卻不走,遲疑著,盯住桌上的空點滴瓶,終於鼓足勇氣,對我說:“阿姨,這個能給我嗎?我想用它賣錢。媽媽治病要用好多好多錢,我已經攢了15塊錢了。”“瓶子賣不了幾個錢,而且不衛生,都是別人用過的。”我耐心地勸她。她點點頭,最後看一眼瓶子,出去了。
後來,我斷斷續續從同事那裏得知,小梅的爸爸去世早,媽媽下崗以後做了鍾點工,收入勉強維持母女二人的生活,卻不幸患了尿毒症。
我很清楚,小梅媽媽的生命,隻能依靠幾天一次的血液透析維持。腎移植需要十幾萬元手術費,聽說她們勉強湊了些錢,但還有七八萬元的缺口,無法補齊。
二從那以後,我每天都能看到小梅,她總是貼牆站著,小心翼翼地看著每一個人。我知道她怕什麽,她怕媽媽被趕出醫院。
可能因為那天的對話,小梅把我當作了救命稻草,盡一切努力討好我。如果我臉上稍稍流露出厭倦,她就像做了什麽錯事,變得惶恐不安。有時我想,為了這個可憐的孩子,也許我臉上應該多一些笑容。
小梅大部分時間就坐在媽媽床邊,握著媽媽的手,小聲跟媽媽講話。在媽媽麵前,她很少流露出憂愁的神情,總是努力在笑。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本應賴在父母懷裏撒嬌的年齡,她卻懂得什麽時候應該笑,應該怎樣去努力適應生活。
她們母女每天隻吃饅頭和鹹菜。一天中午,小梅隨口說道:“媽,我剛才看到隔壁房子裏那個人在吃香腸呢。”小梅媽媽幹癟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很快轉過臉,望著窗外,用手掌在臉上飛快地抹了一下。小梅立刻站起身說:“媽,我以後不看別人吃飯了,你別難過。”
我正從外麵進來,看到這一幕,眼裏忽然就湧起一團水霧。小梅見到我,高興地跑過來,大聲說:“阿姨,我想借你的圓珠筆用一下。”我顫聲說:“好啊,小梅是不是要學習了?”小梅的媽媽轉臉看看我,苦澀地笑了。那是個30多歲的女人,卻顯得異常蒼老憔悴。
小梅拿了圓珠筆,跑回病房,拉過媽媽的手腕,先畫了一個藍色的圓圈,又在圓圈裏畫了一些標記,然後興奮地抬起媽媽的胳膊,對我說:“阿姨,這是我給媽媽買的手表!”小梅媽媽的手無力地耷拉著,像一根枯萎的樹枝。小梅緊緊握著媽媽的手,藍色手表的圖案在那一刻凝固,世界仿佛都退到了她們身後。
那天,我很傷感,這種感覺以前從沒有過。但是,這種傷感是有收獲的,它讓我同時感受到一種溫暖的力量——那個被苦難纏繞的小女孩,身上就充滿了這種力量。
患了尿毒症的病人,體內毒素達到一定量而排不出去時,會非常痛苦,一旦經過血液透析,看上去又會和健康人沒有多少區別。每次透析之後,小梅都以為媽媽的病好了,小梅媽媽也做出幸福的樣子給她看,和她一起在醫院的草坪上玩耍。但是,一次又一次透析之後,小梅終於明白,這隻是一場接一場的夢。夢醒之後,媽媽就會躺在**,像要死去一樣。她無能為力,隻能用幼小的心靈承受這一切,並珍惜每一場夢。
三
北方的冬天越來越冷,剛進12月,寒流就對這座城市開始了猛烈的侵襲。
這些天,小梅經常溜到醫院外麵,整天不見人影。我猜,她一定又去撿垃圾了。一天傍晚,快下班時,看到她悄悄回來,我在走廊裏攔住了她。
“這些天,幹什麽去了?”我問。
她低下頭,雙手背到後麵,瑟瑟發抖。
我蹲下來,摸摸她的臉:“聽阿姨的話,別撿垃圾了,掙不了多少錢。”
她仍然在顫抖,單薄的衣服像一片樹葉,“阿姨,求你別告訴我媽媽,每次媽媽問我去哪裏,我都說在你這裏玩。”
我說:“你學會騙媽媽了?”
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我沒有……”
“好,我不告訴媽媽。”我伸手去抹她臉上的淚水,一行一行的眼淚,那麽涼,卻灼傷了我的指尖。
我牽著小梅的手,帶她走進值班室,“小梅,聽阿姨的話,醫院有暖氣,你就在醫院陪著媽媽。”我用熱毛巾捂住她的手,“如果你在外麵凍病了,誰來照顧媽媽啊?”
她抬起臉,努力綻開一個笑容,然後就坐在桌子上,晃動著雙腿。我的視線移到她腳上,她忽然有些不安,急急忙忙從桌上跳下來,嘴裏嚷著“我去看媽媽了”,就向外跑去。我一把拉住她,用力抬起她的腳——我很震驚地看到,她沒穿襪子,青白色的腳腕就像是一截凍僵的樹皮。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嘴唇哆嗦著,喉嚨有些哽咽。小梅低聲說:“阿姨,我不冷。”她把鞋脫下來,我看到,她在腳上纏了好幾層衛生紙,凍瘡已經潰爛,膿血從紙裏滲出來。
我抱住她,不願意讓她看到我的眼淚。她卻安慰我說:“阿姨,我有襪子的。不過,要等到最冷的時候再穿。”
四
聖誕節就快要到了,這座城市裏,到處都彌漫著節日的浪漫氣氛。
小梅媽媽的神情越來越絕望——每次透析都要花錢,而腎移植卻遙遙無期。我經常看見她摟著小梅坐在病**,雙眼空洞,淚水還沒流出來便已經蒸發。
小梅卻異常堅定。那天,我去402病房,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她對媽媽說:“媽,就把我的腎給你吧,雖然我的腎很小,可是到你身上以後,會慢慢長大的。”
那一刻,我用力把臉轉向一邊,卻還是無法控製自己,眼眶迅速潮濕起來。我意識到,小梅遠比我們想象中要堅強,即使她已經意識到,媽媽的生命即將陷入無望的絕境,但她還是會用堅定的信念去支撐媽媽活著的每一分鍾,她要媽媽麵露微笑,哪怕隻是一瞬間,也要變作永恒的記憶。
聖誕節前夕,小梅的媽媽去世了。
我走進病房時,小梅還抱著媽媽的胳膊,看上去很安靜。然後,突然,她轉過臉望著我:“阿姨,你是天使,你告訴我,媽媽去哪裏了?”
小梅的目光依然純淨清澈,黑漆漆的像是裝滿了整個世界。我拚命忍住淚水,綻開一個微弱的笑容,像小梅的媽媽臨終前那樣,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小梅的麵頰,說:“媽媽在天堂。”
小梅的執著和堅強,感動了醫院裏每一個醫生和護士,我們決定,支持小梅上學。
到後來,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加入了這次行動。隻是,每一天,我都會看到,許多出入醫院的陌生人在募捐箱前駐留,往箱裏投入各種麵額的紙幣。
如果一個平凡的人能夠改變別人的命運,那是非常崇高的。我想說,是小梅改變了我們許多人的命運。直到現在,每當遇到困境情緒低落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小梅那雙大眼睛——看著你的時候是那麽清澈明亮,在絕望麵前是那麽執著堅定——我相信,那才是天使的目光。
一張忘取的匯款單
工作後,我極少打電話給父親,隻是在每月領了工資後,寄500塊錢回家。每次到郵局,我總會想起大學時父親寄錢的情景。四年來,他每月都要將收廢品掙到的一大把卷了角的零錢,在服務人員鄙夷的眼光中,謙卑地放到櫃台上……
而今,我以同樣的方式,每月給父親寄錢。郵局的人,已經跟我相熟,總是說,半年寄一次多方便,或者你給父親辦個卡,直接轉賬,就不必如此繁瑣地一次次填地址了。每一次,我隻是笑笑,他們不會明白,這是我給予父親的一個虛榮。當載著綠色郵包的郵遞員,在門口高喊著父親的名字,讓他簽收匯款單的時候,左鄰右舍都會探出頭來,一臉羨慕地看著他完成這一“莊嚴”的程序。
父親會在匯款來到的前幾天,就焦慮而又幸福地等待著。去鎮上郵局取錢的這天,他會像出席重要會議一樣,穿上最整潔的衣服,徒步走去。一路上,總會有人問,幹什麽去啊?他每次都揚揚手裏的匯款單,說,兒子寄錢來了,去郵局取錢。對於父親,這應當是一次幸福的旅程吧。別人的每次問話,都讓他的幸福加深一次,而那足夠他一月花費的500元錢,反而變得微不足道了。
匯款單上的附言一欄裏,我和父親當年一樣,總是任其空著。我曾經試圖在上麵寫過一些話,讓父親注意身體,或者晚上早點休息,但每一次寫完,我又撕掉了。郵局的女孩子總是笑著問我:寫得這麽好,你爸看到會開心的,為什麽要去掉呢?我依然笑笑,不做解釋。這不是我們彼此表達關愛的習慣。
隻有一次,郵局的女孩特意提醒我,說:建議你這一次在附言裏至少寫上一句話。我一怔。她繼續說:等你父親收到匯款的時候,差不多就到父親節了,這句話,可是比你這500塊錢重要多了。或許整個小鎮上的人,都沒有聽說過父親節,這樣一個略帶矯情的節日,隻屬於城市。但我很順從地依照她的話,在附言欄裏一筆一畫寫下:祝父親節快樂。
但正是這張匯款單,父親不知為何,竟忘了去取錢。兩個月後,錢給退了回來。我打電話去問他。他說:忘了。我有些惱怒,因為自己寫下了祝福,他不僅沒有一句回話,竟是連錢也忘了取。去郵局補寄的時候,我氣咻咻地講給女孩子聽。她凝神聽了一會兒,插話道:我覺得未必是你父親忘了,說不定他是想要將這張有祝福的匯款單留下做紀念呢。我愣住了,隨即擺手,說,怎麽可能呢,他從來都不是這樣細心的人。
但父親,的確是這樣細心的人。而且,這個秘密,他自始至終對誰都沒有講過。那年春節,我無意中拉開父親的抽屜,才看見了那張被他放入收藏盒中的匯款單。那句短短的祝福,父親早已看到,且以這樣的方式,藏進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