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危險與機會
天剛蒙蒙亮,窗紙還透著層薄灰,林知晚就已經醒了。
她摸黑穿上棉襖,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走出屋。
院子裏,周家娘、李嫂等八位老社員早已候著,兩輛馬車停在牆角,車廂用厚棉絮裹得嚴嚴實實,像兩團鼓鼓囊囊的雪堆。
“都到齊了?”林知晚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聲音裏帶著點清晨的沙啞。
周家娘趕緊點頭,手裏攥著本皺巴巴的賬本,指尖在紙頁上反複摩挲:
“十二件九龍麒麟、十八件金鑾鳳凰、二十五件青瓷竹林座,還有二十三件新試做的牡丹瓶,昨晚跟大家核了三遍,一件都不少。”李嫂也湊過來,指著馬車笑道:“知青你放心,每件都用紅布裹了三層,就算路上顛,也保準碰不著瓷兒。”
林知晚應著,指揮大家把最後幾件牡丹瓶搬上車。
晨光慢慢漫過院牆,染亮了車轅上的銅鈴,風一吹,叮鈴的響聲在寂靜的村道上格外清亮。
馬車碾過結了霜的土路,轍印深深淺淺地留在地上,像一串拉長的省略號,朝著鎮子的方向延伸。
到鎮總辦時,天剛蒙蒙亮,沈星耀正站在門口來回踱步,腳邊放著個木匣子,兩名登記幹事捧著厚厚的登記冊,手裏的鋼筆都捏熱了。
“林知青!可算把你們盼來了!”沈星耀一眼看到馬車上的貨,眼睛瞬間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伸手掀開棉絮一角。
露出的牡丹瓶通體泛著溫潤的白釉,瓶身上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還暈著圈淺粉,像是剛從園子裏摘下來的鮮活模樣。
“這手藝又精進了!”沈星耀拿起牡丹瓶,指尖輕輕劃過釉麵,連聲道,“上次的麒麟就夠精致了,這次的牡丹更絕,花瓣紋路細得能看到脈絡,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他一邊說著,一邊招呼幹事開箱驗貨,木匣子裏整齊碼著的驗貨標簽,很快就貼滿了八十件成品。登記冊上的數字一筆一劃寫得端正,最後沈星耀簽上名字,把回執遞給林知晚:“都驗完了,一件沒問題,市監的人已經去售賣點守著了,你們直接過去就行。”
臨時售賣點還是上次的鋪麵,隻是門口的招牌換了新的。
紅漆寫的“白釉陶工藝品臨時售賣點”旁邊,多了行小字:“新品牡丹瓶上市,七塊五一件”,木牌邊角刻著的祥雲紋路,在晨光下泛著淺黃的光。
社員們剛把成品擺上貨架,門簾就被掀了起來,冷風裹著個人影闖進來,正是上次批量采購的張老板,身後還跟著兩個扛著布袋子的夥計。
“林知青!可算等著你們了!”張老板嗓門洪亮,一進門就拍著櫃台,“上次的麒麟送客戶,人家都說好,這次我要二十件牡丹瓶,再要十件鳳凰,你可得給我留著!”
他話音剛落,門口又湧進來一群人。有鄰鎮雜貨店的老板,有給女兒備嫁妝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圍著貨架你一言我一語,手指在成品上輕輕點著,眼裏滿是歡喜。
“這牡丹瓶真好看,擺在家裏的博古架上肯定合適!”
“麒麟要十塊錢?雖說不便宜,可比供銷社的玉器擺件精致多了,供銷社那個還得十五塊呢!”
“給我來兩件鳳凰,我要送我兒媳婦,她肯定喜歡!”
不到中午,八十件成品就賣得一件不剩,連最後一個帶點小瑕疵的青瓷座,瓶口缺了塊小釉,都被個老太太軟磨硬泡,以五塊錢的低價買走了。
林知晚坐在櫃台後算賬,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社員們圍著賬本,腦袋湊在一起,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一共五千零三十五塊!”
林知晚報出數字的瞬間,李嫂激動得拍起手,王姐攥著賬本的手都在抖,眼圈通紅:“我的娘哎,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要是天天能賺這麽多,咱們家娃冬天就能穿新棉襖了!”
林知晚卻收起笑容,把賬本合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大家別高興得太早,這錢隻是冬天過渡用的。現在天寒地凍,地裏種不了莊稼,辦社團是為了讓大家冬天有口飯吃,開春還得把心思放回糧食生產上。村裏還有人家揭不開鍋,就像村西頭的王大娘,昨天我還看到她在供銷社門口徘徊,連兩毛錢的鹽都舍不得買,咱們要是太高調,不僅容易引閑話,還可能讓大家覺得賺錢容易,忘了正經的農活。”
社員們嘴上連連應著“知道了”,可眼神裏的興奮勁卻沒壓下去。
回程的馬車上,周家娘悄悄拉著李嫂的衣角:“供銷社新到了批洋棉布料,粉的綠的都有,我想給家裏三個娃各做件棉襖,你要不要一起去挑挑?”
李嫂眼睛一亮,立刻點頭:“要!我還得買包大白兔奶糖,上次娃看到別人吃,眼饞了好幾天,這次也讓他嚐嚐鮮!”
王姐也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我聽說鎮上的鍾表鋪來了批上海牌手表,我早就想買一塊了,這次正好有錢,買了表走哪兒都方便!”
回到村裏,社員們果然把林知晚的叮囑拋到了腦後。
周家娘抱著兩匹花布走在巷子裏,逢人就掀開布角顯擺:“你們看這布,摸著多軟和,是正經的洋棉,做棉襖暖和得很!”
李嫂則把奶糖裝在口袋裏,遇到村裏的孩子就掏出一顆,自家兒子含著糖,得意地跟同伴炫耀:“我娘賺了大錢,以後我天天都有糖吃,你們沒有!”
王姐更誇張,買了手表後,特意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不管是去井邊挑水,還是去公社開會,手腕都晃來晃去,生怕別人看不到那塊亮晶晶的表。
村西頭的王大娘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手裏攥著僅有的兩毛錢,那是昨天借了三家才湊出來的,原本想給生病的老伴買包退燒藥,可走到供銷社門口,看到李嫂的兒子嚼著奶糖,又想起家裏空空的米缸,最終還是轉身回了家。
退燒藥可以再拖拖,可一家人總不能餓著肚子。
不遠處的張大爺蹲在牆根,手裏攥著根快熄滅的旱煙,看著周家娘抱著花布路過,把凍得發僵的手縮進袖子裏,他家連過冬的柴火都不夠,昨天兒子還跟他說,想跟著社團學手藝,可連入團券都買不起,隻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賺錢。
另一邊,李花的爺爺奶奶坐在自家小院裏,看著院角那口用石板蓋著的水井,心裏滿是感激。
上個月,他們誤喝了井裏含沼氣的水,剛喝兩口就暈在院子裏,幸好林知晚救下了他們。
“知晚這姑娘心善,辦的社團也能賺錢,要是咱們能進去,說不定能給花丫頭攢點嫁妝。”
爺爺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眼神落在屋裏縫補衣服的李花身上,語氣裏滿是無奈。
奶奶也歎了口氣,手裏拿著針線,卻半天沒縫上一針:“花丫頭喜歡陳家俊,可咱們家窮,陳家又是村裏的大姓,沾親帶故的人多,喜歡陳家俊的姑娘也多,人家陳家俊條件好,能瞧上咱們家花丫頭嗎?要是咱們能賺點錢,給花丫頭攢點嫁妝,說不定陳家俊就能動心了。”
老兩口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決定偷偷去領入團券,等賺了錢再告訴李花,給她一個驚喜。
第二天一早,公社大院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寒風裏,人們裹著棉襖,搓著手來回跺腳,嘴裏還不停念叨著“怎麽還不發券”。
剩下的四十五張入團券剛一發放,就被搶得一幹二淨,李花的爺爺奶奶來晚了,排到隊尾時,券早就沒了蹤影。“同誌,再給一張唄?我們老兩口想學手藝,賺點錢給孫女攢嫁妝。”
爺爺陪著笑臉,拉了拉幹事的袖子,語氣裏滿是懇求。沈慧卻搖著頭,把登記冊合上:“沒了,真沒了,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周子傑遠遠地站在街角,看著老兩口失望的樣子,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自從上次陷害陳家俊的事敗露後,他在村裏就抬不起頭,大家見了他都繞著走,連以前跟他一起玩的半大孩子都不跟他說話了。
他心裏恨林知晚,恨陳家俊,連帶著對李花一家也沒了好臉色、
李花的爺爺奶奶每次見他,都用那種鄙夷的眼神,還跟鄰居說他“不學好,想壞點子欺負人”,讓他心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回到家,周子傑剛推開房門,就看到桌上放著兩張入團券,紅色的紙麵上印著社團的印章,還簽著林知晚的名字。
廚房裏傳來周平和周家娘的笑聲,周平拿著鏟子,一邊炒菜一邊說:“這下咱們倆都能進社團,以後賺的錢更多了,等開春了,咱們就把家裏的土坯房翻修成磚瓦房!”
周家娘也笑著應和:“是啊,到時候再給娃買輛自行車,讓他騎著去鎮上上學!”
周子傑聽著父母的對話,心裏突然冒出個壞主意。
他悄悄把兩張入團券藏進兜裏,又溜出門,找到之前跟他一起玩的幾個半大孩子,塞給他們幾塊糖,讓他們在村裏放話:“周子傑手裏有兩張白釉陶社團的入團券,高價轉賣,想要的趕緊去找他,晚了就沒了!”
做完這一切,他躲在牆角,看著村民們聽到消息後四處打聽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要讓李花的爺爺奶奶知道,想進社團,就得求著他,誰讓他們以前看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