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你今生的約定

第一章 你愛愛麽

你還愛麽

濃濃的樹蔭遮擋了茂盛的陽光,是了,八月的豔陽,灼熱而刺眼,此時,懷清再一次慶幸自己一直留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城市,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疲憊。

此時恰是周末。懷清約了發小傻甜一起吃飯,好在必經之路四處蔭涼,索性收了手中的遮陽傘。

沒了頭頂的掩護,懷清眼神變得有些閃爍,膽小怕人這個缺點,哪怕已經工作了兩年還是改不掉。

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怯場的懷清提了口氣,抬頭挺胸的朝前走去。然後,她就後悔了。

縱使火熱的氣流,模糊了視線,懷清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馬路那頭西裝筆挺的男子,那人手中挽著一個窈窕的女子,溫婉嫻靜。兩人一同步入了旁讓人眼紅的高級轎車。

那個男人她認識,很多年前便認識了。那個女子她倒是沒見過。就因為這一點,懷清站在原地笑了很久。張狂的有些小人得誌。

懷清笑,不是她,不是那個叫可琴的張揚女子,這樣便好,當年那所謂的青春年少,懷清能記得的甚少,可她唯一在夢中都會想起的便是那個女子糾結的聲音“他答應和我一起考B大了,這就是他最後的選擇,他不要你了,你放了他吧。”

懷清一直是膽小的,偶爾是驕傲的。她所謂的原則處事態度,統統是她膽小的借口,懷清最怕的便是受傷。所以那時她隻是風情雲淡的說了一句:“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哪怕那時,疼的像支離破碎的木偶。

於是,很簡單的,這些事漸漸真的與她無關了。

甩甩頭,看著對麵疾馳而去的轎車,懷清抬腳踢了前方的一個小石子,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傻甜已經在冷飲店坐了很久了,懷清和傻甜喜歡在這樣的休閑小店裏聚餐,縱使她們的工資已經足夠出入更高檔的地方。傻甜永遠開心的像瘋子一樣,明明經常在一起,一看到懷清還是忍不住激動的招手,就像幾十年未見的老朋友。

照舊不變的檸檬草茶,相似的配餐,懷清一直是個養成習慣便不輕易更改的人。

一杯冷飲,換得一個下午的清淨,這樣的地方最適合回憶。這話是傻甜說的。那樣的瘋姑娘總會說出細膩的言語,就是這些個頗顯膩歪的詞語,陪著懷清過了很多年的周末。

傻甜在極盡的食欲中突然抬頭看了懷清一眼,一嘴的食物沒等咽下就唔噥到:“秦浩回來了,你知道了麽?”

懷清頭也沒抬的說道:“剛知道,來的路上恰好看到了。”

“什麽?你都看到了?不是說前兩天才從B市回來麽?這麽迫不及待的就去找你了?”

“是看到,就是遠遠的看到了,別說的跟有意識的一樣,當年我們那是懵懂少年,也就是不負責任性的早戀,早就忘的沒影了,人家都不一定記得我是誰呢!”懷清是真的不希望他記得自己,如果能忘的跟陌生人一樣才好,不該有的交集,懷清沒有勇氣麵對。

於是話題被懷清不著痕跡的扯遠了。連傻甜都知道他回來了,這人從來都不知道低調二字如何寫。

懷清打算就這樣忘記這個人,然後她發現竟然有些難。

星期一,早上來的消息,部門經理換了人,據說是B市來的精英人士。懷清當時就有不好的預感,下午,上帝告訴懷清,女人的第六感如此的準確。

時間這種東西,時好時壞,好的是它如水,簡簡單單的幾年,物是人非,眼前的秦浩驚豔的像是完美的天神,壞的是,縱使它如水,所有存在過的事情,也不會改變,秦浩眼中的驚濤駭浪,懷清很難假裝沒有看到。還好,秦浩沒有主動和她說話,和對待所有人一樣,一笑而過。

懷清躲了秦浩一個星期。說不上為什麽要躲,隻是覺得很難麵對,其實秦浩也沒有來找過她,但她就是受不了這種危險環繞的氣氛,最終,懷清決定離開,越過了部門經理,辭職信直接遞到了總經理那裏。

這個下午,秦浩就找她了,懷清來不及後悔,就進了秦浩的辦公室。

不知道為什麽,長長的沉默後,懷清腦袋裏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詞就是“無言的結局”。

“為什麽辭職?”打破沉默的當然不可能是膽小如鼠的懷清,秦浩揚揚眉。

懷清意外的發現秦浩生氣了,或者說他心情不好,他挑起的眉頭是多年前的習慣,隻是懷清以為他會高興的,畢竟他們之間還是會尷尬,懷清離開,是最好的辦法。

“正好打算換個工作環境,這個有些膩了。”懷清有時候真的想把自己的舌頭割掉,明明是借口,說的這麽理直氣壯。

秦浩笑,懷清突然覺得房裏的冷氣開得太重了,假裝不在意的別開了對視的眼睛,懷清不敢看那雙眼睛,有些東西,壓抑的太久會爆發。

“懷清,我討厭你。”秦浩一字一頓的說,於是滿意的看到懷清僵直了脊背。“有時,我懷疑自己當初為什麽要認識一個你,自私、膽小,如今,我到這裏剛上任,你就一封辭職信遞到張總那,怎麽,想要全世界以為是我逼走你的?”

“我沒那個意思”,懷清不懂為何秦浩變得那麽犀利,也不曉得原來秦浩一直這麽討厭自己,一陣煩躁襲來,懷清想也不想的站起,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句空****的“無論怎樣這工作我不幹了。”

懷清多少還是有些本領的,於是新的工作很快找到。這是懷清新工作的第一天。多少還是有些恍惚,昨夜又做了個渾渾噩噩的夢,夢裏,依舊是繁夏,學校後山的公園裏。女孩枕著男孩的腿靜靜的睡著,畫麵美好的像安徒生構建的童話。很奇怪,懷清可以輕易的知道女孩在做夢,連她夢裏的情景都一一知曉,女孩夢中,輕輕拽著男孩的衣角,低低的鼻音:“我怎麽會輕易放手,我喜歡你那麽深,縱使你要考到外省,隻要你說,我便等你,我不在乎什麽可琴,我不信她說的,我一點都不信……”女孩夢裏的囈語斷斷續續的傳出聲音,懷清在茫茫的夢境中看到了男孩微笑的嘴角,然而,不知道是哪裏傳來的喊聲,聲嘶力竭“你走,我不愛你了,再也不要讓我看到你。”

懷清被驚醒時,依稀看到了男孩的清瘦背影。第一天的工作,表現平平,外帶魂不守舍。

下班回到家,門口一雙不曾見過的黑亮皮鞋,懷清愣了一下,入廳,就見到秦浩和老爸老媽坐在桌邊閑聊。

看到懷清進屋,識相的老夫妻結伴轉身下樓買菜去了。

於是,懷清再一次與秦浩處於同一個空間內。

“你來這裏做什麽?”

“找你。”

“找我做什麽,我以為你該討厭我討厭到多看一眼都煩。”

“我討厭你有什麽不對,你該死的驕傲,該死的自私膽小,我以為我會恨你,可是呢,我還是不由自主的到處找你,六年,沒有一天不在想你,想你為什麽這麽狠,怎麽就能夠那麽輕易的說你不愛我,我到底是不夠好,沒有達到你對愛的要求,那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年可有你想要的男人,比想要我秦浩更想的男人!我費了多少關係進了你所在的部門,當個小小的部門經理,別的求我的大公司我一口回絕,我得到的是什麽,你一聲不吭的離開。懷清,你想清楚,我秦浩可是你真真不想再見到的人?”

懷清不語,兩行清淚緩緩留下,“秦浩,我承認我膽小,我承認我怕事,可那是些都過去了不是麽,你現在早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沒了你懷清什麽都不是,懷清,我真的沒見過比你還壞的女人了,你把我的愛狠狠摔在地上,我自己不要臉,拚起來還往你身邊送,是我錯。”秦浩笑,比哭還難看。

懷清哭,卻風輕雲淡:“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就算我還愛你,你不是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我憑什麽再去把你抓住,秦浩,我根本沒有自信再去愛你。”

“我說了,沒有你,不算新的生活,我永遠都活在回憶裏。”秦浩有些聲嘶力竭。

“那那天的女人是誰?”

“什麽女人?”

“與你挽臂同行的女人。”懷清不懂自己為何還要和他糾纏,明明要放下了的。

“我這幾年根本不曾有過女友,這次回來也隻見過我的表妹,你說的是誰?我表妹你不是認識的?前年從澳洲回了。”

懷清愣了,是了,那個溫婉的女子是秦浩的表妹,自己終究還是認識的,於是傻傻的呆在那裏,帶緩過神時,已被秦浩牢牢困在懷裏。

“明明在乎我的,為何不說,你可知,當年你怕是留我一句,我斷然不會聽我父母的去B大,可是我什麽都還沒說,你就要我走,你說你不愛我,你可知,我當時有多難過。”

“知道的,我怎麽會不知,這幾年我自己的心也會疼。有時我會想,倘若那年我有說出口,就算你還是要走,我也不會那麽疼。”

繁華八月,懷清的愛終於回來了。

秦浩輕輕的在懷清的耳下烙上一吻:“還好,你還愛。”

誰能幫我找到她

她不見了,從昨天早起她就不見了。

我問我媽,見著她了嗎?媽搖頭,說你的媳婦昨晚不是跟你一起睡的嗎,咋就不見了呢?我說也是,咋就不見了呢?騎車去她家,問她媽,她媽說沒見她回來,還問:你倆是不是吵架了?我搖頭,說沒吵,壓根就沒吵架這回事。她媽納悶,嘟囔,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咋就一聲不響地說走就走了呢?好一陣,她媽才對我說:要不,你去她姨媽家找找,看她是不是上她姨媽家了?

一整天,我都蹬著我的自行車奔波在我倆的親戚朋友間。聽親戚們風言風語,朋友大驚小怪,我那汗一個勁地往外冒;可心,卻越來越涼地讓我害怕起來……都整整一整天了,原以為她出去買早點,後又以為她是提前上班單位有事。中午,原本我們是各自在各自的單位吃午飯,所以,下午下班不見她回家,才覺得問題嚴重。可細一想,她連招呼都不打,一整天不見個人影兒,以前不是沒有過,怎麽可能?再想,自己一沒跟她吵架,二沒跟她泮嘴,她不至於無緣無故就這麽離家出走。自我安慰著自己,想她也許一會兒就會回來了,還衝滿屋子突然膨漲開她的影像做鬼臉……夜,毫不留情地黑了下來。飯也沒做看電視等她,不知不覺就這麽和衣而睡著了。翻身醒來還不見她,氣不打一處來(可能是犯困的原因),竟然想橫睡在**,讓她回來沒得睡。一夜過去,當陽光置換了黑暗將新的一天拉開序幕,我才真正地感到了後怕,恐慌,不知所措。她哪去了呢?從沒這樣的她突然不聲不響地就這麽將我放單,而她,是死是活,是福是災,有誰能告訴我,幫助我找到她呢?

哎,今天能陪我去商場嗎?

去商場幹嘛?

珊珊說這兩天商場打折,好些衣服很便宜。

我這忙著呢,不想去。

求你了,陪陪我好嗎?

我也求求你,不讓我陪,好嗎?

前些天,她可憐兮兮地要我陪她去商場。可我網上“夠級”玩得正酣,對她說不打滿五局是不能退出的。她說這有什麽不能退的,大不了就是扣你的分唄,還拿她以前常愛說的“是老婆重要,還是下棋重要”要我回答。我自然知她這是圈套,不吃她這套地堵她:平時老婆重要,這會下棋重要。不管她愛聽不愛聽,用眼偷偷瞥著她繼續說:這會,老婆走了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而棋散了,就得扣分,還是十分。我這會怎麽玩夠級,也不見得能掙上這十分。後來,她安靜了。坐我旁邊看我夠級,什麽話也沒有,眼神裏流露出的悲憫,讓我的夠級陰霾沉重到把把進貢……

哎,人家都有手機,你咋不給我買手機?

人家是人家,咱怎能跟人家比?

咱的條件也不差,怎麽就不能跟人家比?

咱這不是買房還貸著款嘛!

貸款怎麽了,難不成貸款就啥也不能買了?

我不是這意思,隻是想多存點錢將來好留給我們的孩子。

她也許被我說的孩子給征服了。每次兩人隻要探討事情互不相讓,我就會說到孩子,而她,也會在孩子麵前低頭,徹底地屈服於我。我不知母愛如此偉大,偉大到她連自己的孩子都沒,也能在“孩子”二字上盡顯她的母愛。譬如說我不想做飯了,就會跟她說,你也得學著做做飯,將來萬一孩子想吃你做的飯,你不會做,孩子多掃興啊!她就是這麽學會的做飯,而且永無止境地為孩子做著飯,還拿我當她的孩子,給我做著這一天三頓飯,讓我豐衣足食;還譬如她懶得洗衣服,起初,怎麽說她,她都說不能啥都她來幹。男女平等,她做飯我就得洗衣服……我說這分工好是好,可孩子的衣服要我洗不幹淨,害孩子得什麽皮膚病之類的,這不是害了我們的孩子嘛?她說這不可能,你別總拿孩子來誑我。說著,她還毫不猶豫地將她的外衣外褲,內衣**,絲襪什麽的小玩意全都扔給了我,嘻嘻哈哈地看我笨手笨腳地將她的衣服跟我的衣服一起泡進了汙水中,她才跳腳地說:哪有你這麽洗衣服的呀,你難道不知內外衣是得分開來洗的嗎?我裝傻不聽她的,從那以後,她再不讓我洗她的內衣褲;而沒幾個月的一次大掃除,她連她的外衣褲也不再讓我洗,說我越洗越髒,穿身上總覺得沒她自己洗的穿著舒服。

還有那天,很早以前的那天,她哭了,一人呆家莫明其妙,她那眼淚像似珍珠般大粒大粒地往下掉。我問她是誰欺負她了?她說是我。

我?我咋欺負你了?

就是你。

我這才從外麵回來,連碰都沒碰你,咋就欺負你了?

她不再回話,淚珠兒撒著歡地往外蹦,讓整間屋的空氣突然多了許許多多的心酸與哀悼。

好,好,好,就算我欺負你了,可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怎麽才能不讓你傷心?

對我好點。

她其實是一多愁善感的女孩。沒與我結婚前,她真的可算是出水芙蓉,阿挪多姿(是不是我這情人眼裏出西施我不得而知)。可結了婚,她的美,她的好,她那讓我寧願為她去死的豪情壯誌哪去了呢?瞧她無法脫俗地成天看我這不順眼那有毛病,我也不甘示弱地衝她囔囔,你不也是一身的毛病,咋結婚前我就沒看得出來呢?話雖說得快沒經大腦是氣話,可她卻記住了。依她的話說,女人說的話是叨叨,隨口而說,無心無意;而男人說的每句話都是心裏話,真心話,是忘恩負義的真情流露,是徹頭徹尾地大騙局……咋就是騙局了呢?我咆哮,她怒目。還得理不饒人地說:當初你追我時咋就不說這?人家不願意,你不是說愛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嗎?你不是說要愛我一輩子嗎?這會怎麽就成了渾身的毛病了呢?鍋碗瓢勺,泮嘴吵架,夫妻間兩個大腦兩種思維兩份生活習慣攪和在一起,誰不是這樣遷就著對方過來的呢?可惜的是我總想要她遷就我,改變著她自己越來越像我一樣地生活著……害她常說她不是我妻,是我老媽。還說我不是娶她為妻,而是騙她來家做我的傭人,摳門到了家。

這倆天,我就這麽一直想著她,想她點點滴滴的往事……她的美,她的好,像被惰性氣體充足的輪胎,膨漲得我的心啥都融不下,啥都隻是她。她現在在哪,誰能告訴我?哪怕是捎話給她,讓她知道我是她的,隨她怎樣,再不這樣我行我素,隻要她能回來,我什麽都答應她,依著她,好嗎?

這個夏天有點冷

防盜門外與她對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齊刷刷的板兒寸,被雨打濕一根根立著特精神,她喜歡的發型。手洗的衣服散發出的濃濃香皂味道混合著特有的夏日雨後泥土的腥味撲麵而來。

“阿三,是我,秦越。”

聲音如此熟悉,臉孔卻又那麽陌生。

斷線,重啟,再連接,百度,關鍵詞,秦越。記憶被徹底搜索一遍。

“是我,秦越,我回來了,嗬……”埋頭羞澀一笑,依稀可見秦越的影子。

已經久遠的記憶閃電般重現,腦海裏浮現出一幅絕美的圖畫:

一輪金黃的朝陽從泛著白霧的江麵一點一點爬上來,鑲嵌在昏暗的天空散發出幽幽的寒光,準確的說是黃光,鴨蛋色的黃,而且是鹹鴨蛋。

“是太陽還是月亮啊?咋一點熱量都感覺不到。”馬尾巴小姑娘不解的問那少年。

“笨哦,這個時間升起的當然是太陽了,等等,等它染紅了朝霞天空就會熱鬧起來的。”

那小姑娘是阿三,那少年就是秦越。每天清晨他跑步到阿三家外對阿三房間的那堵牆跺幾腳叫醒她早起跑步,阿三蒙著頭賴著不肯起床。

“看你太矮太瘦,再不鍛煉就沒時間長了。”

那個白T恤牛仔褲的少年逐漸清晰起來,眼前這個滿臉疙瘩痘的男人就是秦越?

他的出現讓人猝不及防,就好象十八年他猝不及防的消失一樣。

十八年前在他還是十八歲時在姐姐的唆使下喝了半斤白酒,殺了發了財且花心的姐夫。他姐也不算沒有一點人情味,花了幾十萬把他從死刑改為無期再改為十八年。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印跡不是常人線形的紋路,而是呈圓點狀,如炮火後的戰場,熏黑且坑坑窪窪,讓人時時得按捺住想要挫平它的****。

“是你小子啊,這許大年紀還長啥子青春疙瘩豆,貌似年輕啊?”阿三無數次設想過重逢的場景全被這突然打亂。

秦越還是淡淡一笑,喉嚨有點哽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這些年你還好嗎?”沉默了一會兒他問。

“十八年,哪是一個好和不好能概括得了的,”阿三擄起散落眼前的長發。

對麵的大樓在雨幕中顯得迷蒙,沒有風的配合,雨有點兒賭氣,好象沒有經過雨滴、雨絲的蘊釀,一下來就成了白練般的雨注,後來變得渾濁,汽車滑過雨路,透著凝重與遲鈍。

怕觸及他的痛處,阿三也轉移了輕鬆點的話題:“還記得初三時我們四人偷雞那次嗎?”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呢,常常想起來就想笑,嗬嗬……”

那時候星期六還得上半天課,下午一般都是一幫同學翻牆到公園溜冰,幾角錢一個小時都記不太清了,反正每次都玩到所有人的口袋空空,再騎著卸了刹車和後座的自行車在公園裏橫衝直撞一番。一成不變的日子容易使人厭倦,不知誰提議偷雞秦、邵、孫和阿三立即響應,夠刺激!

學校後山有一片茶林,當時正好有一篇課文有描寫茶花開得如火如荼,阿三就納悶咋一朵開著的也沒找到過,也許是品種不同吧,不過它的枝葉卻異常的茂密,成一天然屏障。常有早戀的學生躲在這裏,當然還有一些雞。

經過認真的觀察地形,各人找了自認為最佳位置埋伏下來。記得那正是夏天,在烈日的烘烤下趴了半個小時,一個個頭暈眼花連雞毛也沒看到。可不能就這麽灰溜溜地回去,明天會被其它同學笑話死的。秦,孫,邵和阿三四人一合計決定到山下的農村看看,這個時間應該是午覺時間。

山腳下一戶院門大開著,遠遠看見院左角的雞籠裏關著有十幾隻雞,都懶洋洋的伏著一動不動,大概也在睡午覺,四人眼神驟然亮了起來。徑直奔過去。

“噓!小點聲,”邵輕輕捧出一隻,雞竟然一聲不吭。

“快放我書包裏,放我書包裏!”從未有過的興奮,阿三說話都結巴了。

“在幹什麽你們!”仿佛晴天霹靂,覺察出聲音來自背後,回頭一看差點崩潰,四人下山奔雞籠直衝過來,竟沒看見就在院門口椅子上坐著一老頭。

四人反應過來後沒命的跑,老頭哪是他們的對手,眨眼功夫就跑得沒了蹤影。

沒有佐料甚至沒洗,隻是用泥巴包著烤得半生不熟就被四個人撕扯著吃了個幹淨,那個香啊之後很多年阿三在夢中還常常能回味起。

阿三灰頭土臉的回到家時,那老頭正坐在她家的沙發上。後來不用說了,她極其誠懇的承認了錯誤,上交了存了好久的五塊錢,又領著老頭到他們三個人家每家收了五塊,第二天在全年級檢討。

“那時候怨過我供出了你們嗎?”阿三問。

“嗨!誰讓你家住學校人家認識你,不供出我們你媽會放過你嗎?不過後來常常想起那檢討卻是那麽甜蜜。琢磨不透,這就是生活,曾經的那個確定那個將來到頭來總是沒有料到的另一麵另一種,就好象我一分一秒數著熬到自由的一天,卻是讓我手足無措。”

“我得買一副太陽鏡,陽光太刺眼。”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有什麽打算嗎?”按理他姐應該給他留點錢,生存應該不是問題,阿三想。

“我不知道,”他一臉茫然。

十八年了,有太多的東西要慢慢的體會,他甚至覺得這比適應監獄更難。

從1990年直接進入2008年,世界呈現給他的是一個熟悉與陌生的混合體,這使得他的感傷與焦慮大過了新奇‘為盡快溶入現實世界。努力使他異常疲憊。

“你現在做什麽工作?聽說你單位早不在了。”他轉移話題。

“開網店。”

“什麽?網店?”

“就是在網上賣東西。”

他再次茫然:“那你怎麽收到別人的錢呢?”

阿三想起姨奶奶也是這種眼神問的同樣的問題。

阿三心底忽然湧起很深的悲哀,為時光的易逝,為青春的不在。

眼前的秦越已經不是過去的秦越,自己也不再是過去的自己。

雨漸漸小了,風夾帶著雨絲從半開的窗戶掃進來,潤濕了皮膚冰涼冰涼,阿三不禁打了個寒顫。被長長的雨季浸泡後的天空象塊已發了黴的海綿發出黑灰色,分明已是酷暑的季節,倒更象是深秋。

這個夏天有點冷,她想。

一種預感來自幾天後的早晨,阿三等在樓梯口接過郵遞員送來的一封信。

極其工整的小楷:

阿三,我回去了。

我綁架了一個小男孩,沒有傷害他,隻是通過這種方式回到屬於我的地方。

雨依然在下,眼前隻是白花花的一片,這雨下得可真倔,被雨包裹的感覺讓她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