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烤雞
自打過了黃河,一行人就沒有再嚐過肉味兒。
陳三這一句話,聽著的幾個人都打起了精神。
先答話的卻不是沈福山,而是唐胖子。
唐胖子貓著腰站起來,吞著口水道:“是呢,瞧著還是個烏雞!”
顏氏悶悶的不說話,沈福山皺了眉喘氣道:“烏雞?這時候還要哪兒來的雞?是生的還是死的?”
說完,像是回應他這句話似的,那撲壓壓倒在雨裏麵的雞竟撲騰著膀子站起來了,瘸著一隻腿蹦了幾下,又力竭的癱坐在了地上。
唐胖子不等旁個說話,靈巧的上前去一隻手就捉了雞過來,拎到棚子底下掰著腦袋給沈福山看,笑著道:“是真聰明,嘴拿布條纏了,叫不出聲來。”
陳三興頭頭的靠過去,把纏了布條的嘴掰過來看,一笑問道:“那他平日裏怎麽吃東西呢?吃的時候若是叫開了怎辦呢?”
唐胖子‘嘿’了一聲,搖頭晃腦的正要說開,沈福山就開口道:“若是民人養的雞,怎就跑到這兒來了?別是染了瘟疫。叫人家扔出來的罷?”
他這話說完,在場四個人裏三個人都敗了性。
車輪聲轆轆的進了,陳背實他們也到了。
三人把車一撂,連忙跑到棚子底下躲雨,馬嵬生仰麵躺在地上,一邊喘一邊哀嚎,邵平蔚背對著顏氏一邊叫著要命一邊兒理胡子,陳背實第一件事就是摘下手套來看自己的手。
陳三看了一眼沈福山,見他點頭,便劃拉起棚子下麵的樹枝樹葉,那一直收著的火石點起火來,又拿出貼身係在身上包袱裏麵的幹糧,拿出一小瓶子鹽來,撒了細鹽粒子在顏氏蒸的雜糧團子上麵,就著火烤起來。
雜糧團子是甜口的,原要是要烤幹糧吃必定要灑雪花洋糖,可他想起來不吃鹽沒力氣幹活的話來,便加了鹽,怪茲怪味的烤了起來。
外頭雨絲如網,順著風總有些濺進來,唐胖子摸著那隻烏雞肥美的左腿愛不釋手,口水都吞下去一個海碗,拿眼睛幹巴巴的直望著沈福山。
卻把沈福山給看的笑了。
陳三翻來倒去的忙,看見他露出的笑影來手上動作都放的輕了,唐胖子一見這樣子心裏知道這是解了禁,便做出古怪樣子問沈福山:“我說,頭兒,這到手的烏雞,咱們就要全腳全膀的給放出去?這雁過拔毛,賊不走空,您頂著這麽大個名頭,堂堂堂主大人,怎的這樣無私呢?”
馬嵬生歇過了氣兒,又拿細長手指撚須看起熱鬧,聽唐胖子說出這樣不著邊際的怪話來,湊趣問道:“什麽堂主?白蓮教嗎?”
唐胖子作勢虎了臉,急急喊一聲禁聲,臉上表情變幻莫測了半晌,嘴唇左扭又扭了好半天,裝成結巴的樣子才說道:“名廚堂!”
他說完這三個字,得意洋洋把臉一仰,掰著指頭數到:“你看看揚州沈氏,黃山邵氏,山東顏氏,廣州馬氏,陝西陳氏,還有一個蜀中唐氏,這天下名廚,有一半可匯聚在咱們身上了,若是真成立了什麽幫派,咱們不是名廚堂嗎?難道要叫育嬰堂?”
說著寶貝的摟住那隻烏雞,指了指正小心的把雜糧團子從樹枝上擼下來的陳三說道:”難不成養了一個小子,你就算成是育嬰堂了?”
顏氏搖搖頭,笑著給陳三打下手,把雜糧團子先遞到沈福山的手上,馬嵬打了岔道:“可不興你這麽拍馬屁,我師父要是聽見了,趕明兒棺材板子飛翹起來不可,再者說,有你在這兒,咱們怎的還能叫個育嬰堂?就憑你這張嘴,取個名字叫德雲社,咱們一塊兒伺候你說相聲還差不多!”
他說完了等著唐胖子回他,可唐胖子卻沒心思跟他胡咧,一口咬了顏氏遞給他的團子,燙的直冒白氣,掃帚眉毛一挑一挑,嗬著道:“咱們拔了毛把這雞烤了罷?或者開箱子尋了老馬的寶貝砂鍋出來,也叫咱們嚐一嚐廣州馬氏是怎麽個妙法。”
馬嵬生小口吹著咬了一口團子,他當心被燙著舌頭,他渾身上下便隻這條舌頭最金貴了。
聞言學著陳背實的樣子,扭著脖子翻了一個白眼兒。道:“烏雞自然是燉了湯飲最好食,可沒有好的山泉水配我那鍋,這烏雞看著品相又粗陋,我不怕給你們燉湯吃,隻怕汙了我那師爺傳下來的鍋。”
陳三含著一口吃食,一下子聽住了,馬嵬生見她看自己搖頭晃腦道:“你不懂了罷?我那鍋是紫砂的,慢火老湯的溫了一百多年,就是拿我的鍋燒熱水飲也好滋好味,鮮的你舌頭都能掉了。”
陳三見他這自豪樣子抿了嘴笑,見沈福山轉動脖子連忙把嘴裏捏著的一點兒東西塞進嘴裏,走過去隔著距離給他按肩。
他打在傅府跟著陳金娘子的時候就時常給她按肩膀的,陳娘子早年遭難的時候受了水,害了極嚴重的骨病,每到了陰雨天就要疼,貼上三貼膏藥也無用,陳三是個小子不懂得這些,她作枳實的時候便總在陰雨天孝敬陳金。
陳金肩膀有厚硬又吃勁,陳三的手勁早就練出來了,如今按在沈福山那一膀子肉上麵,到叫沈福山很受用。
唐胖子摟著那隻雞直叫寶貝,肥手摸在那隻雞厚厚的雞胸上麵,口水都順著嘴角流下來,幹看著沈福山也不叫吃,要不是馬嵬生攔著,他還想把這雞斷了的腿給安回去。
“你別說,我還真會這一手,我本家是京城保安堂的夥計家,自小在藥堂裏頭混過,看醫師給人家接骨,我閑來沒事的時候也在自己家的雞身上試過,你別說,我還是有這個天賦的,要不是小時候被拐子給拐了,我興許就不做廚子做醫者了。”
倒是顏氏奇了一聲:“你是叫人拐過的呀?”
唐胖子嘖嘖嘴,故意挑理道:“怎麽?看不出來嗎?尋常咱們一處說話,你就沒感念道我這柔弱的心靈嗎?”
不等馬嵬生嗤之以鼻,雨幕中,這個棚子後麵突然閃出來一個桃色的窈窕身影來,吐著一管輕輕脆脆婦人的聲音,一把把那烏雞從唐胖子懷裏奪出來道:“放開我的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