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煮草
陰雨連綿的日子過了半個月，已經被啃盡的樹皮長不出來，但有些長勢緩慢的草終於有了機會鑽出來。
沈福山皺著眉道：“這點子雨沒有甚樣子效用，你們且看著，雨停了之後必定就會是旱災。”
顏氏虎著臉采了一籃子草，這一回是真正的沒有體麵了，也不顧是不是野菜，隻要是草就都摘回來。
唐胖子跟馬嵬生修板車，可車轅斷裂，又沒有釘子，連麻繩都被搶走，修得好半天就是修不上。
沈福山歎氣道：“成了，別修了，放這兒吧。”
唐胖子馬嵬生兩個慢慢的放開了手，那板車的板麵便從兩個輪子上麵滾了下來，落到地上，濺起泥坑裏的泥水，濺了兩個人一褲子。
天光乍亮，可卻不是早上，明明是在正午時分還顯得十分昏黃的陽光，透過雲層絲絲縷縷的照射下來，陳三抹一抹臉上的血點子，把目光望向了那個死人身上。
他抿著嘴，忍著胃裏麵一陣一陣翻湧的惡心握緊了菜刀的刀柄。
像是想見了他心裏的想法，陳背實搭腔說道：“在大城的菜市口也有拉了婦人小兒宰了賣肉的，他們管這個叫菜人，還有行軍打仗，也拿誅殺的賊寇的肉做肉幹兒，是我的話我吃不下，不知道你們能不能？”
陳三把頭低下，總能感覺陳背實若有若無的目光看著他，但是他不敢抬頭，他實在是有些害怕陳背實那能逼死人的目光。
顏氏歎一口氣，從沾滿泥水的木桶裏舀出一盆清澈的水，用了一小部分把剛才來的青草上的泥洗了一下，然後擱進鍋裏，架在火上麵烤。
她一邊往火堆裏麵塞柴火一邊呆怔怔出著神道：“說什麽呢？再狼狽咱們也是人，此地距京城也沒有多遠了，便是吃陳草根觀音土也能支持到那時候，我還有件貼身的首飾，進了京城換了糧食就是，不要扯這些有的沒的。”
說的陳三麵上發熱，心裏麵那些不甘心也漸漸的放下了。
沈福山道：“既然已經把糧食散出去了，就權當做一回好事，咱們好歹也算是救了這麽些條人命，就別心裏麵不痛快了，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就算是能突破重圍，壓著糧食再走一程路，誰又能保證咱們身上不多掛一條采呢？若是真的有誰出了什麽事，還不如像今天這樣呢。這半個月我過的我真的是身心俱疲了，日夜都有人跟著的日子真是太不好受了，我做夢都怕你們出事，這回東西都沒了，也挺好，起碼不用被人盯著了，再說，本來也沒有多少東西……”
“是啊，本來也沒有多少東西，無非就是幾麻袋米麵油鹽，還有咱們從那麽遠的地方帶來的兩麻袋稻草，一點兒金子銀子玉片，還有幾身衣裳，做飯用的鍋，晚上睡覺蓋得棉被枕的枕頭。做善事？想當初爺聲名鵲起的時候也不是沒做過，不過點子糧食，舍給誰不是舍？便是舍給乞丐爺還聽兩句奉承話呢，一樣是救人命，我為什麽要救他們的？”
陳背實在這一群人裏本來就姿容華美，便是同顏氏這個真正的女人相比也是顏氏要略勝一籌，生的比陳三還更加纖細白淨，隻是人比較孤拐，不討喜的狠。
怎麽個孤拐法呢？簡而言之，就是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說，別人那點委婉的彎繞腸子他沒有。
這時候，敢頂沈福山的，也隻有他。
可是他是現如今的人心所向，沒有人覺得他的話刺耳，隻是同樣想問問沈福山的衝動更甚了。
沈福山麵色一變，說不出來什麽話來，側著身子躺在地上，抱著肚子不言語了。
其他人都盡量的削弱自己的存在感，隻有陳背實似笑非笑的冷哼一聲，然後便不再提這個事情，低下頭把塞進袖子裏的雙手拿出來細看。
本來是白生生濃纖合度的一雙手，手背上橫斜了十指那麽長的一道疤，腫起來老高一條子，看著就觸目驚心，陳背實看的麵沉如水，又蹙著眉不耐煩的把手塞進袖口去。
馬嵬生攏著袖子靠著樹坐著，幽幽歎出一口氣，甕聲甕氣道：“不要總這樣捂著，見了風好得更快，要不非得大發了不可。”
他已經比糧食還在的時候舒服多了，可能是他那時候的那一場問的效用，這樣破罐破摔一下，也算是沒有了心腹大患，委屈屈辱全都有了口子發泄，腹中鬱結的氣漸漸疏散，臉色也好看了很多。
陳背實難得對他有些好臉子，麵色和緩了一點點，跟他點了頭，低聲道：“恐碰見髒東西，一會兒我衝個水，便好好晾著。”
馬嵬生靦腆一笑，唐胖子把上衣掀開一點兒，露出來腰上的傷處吹風。
陳三看著他那一道白花花的肚皮發呆。
唐胖子嘴唇蒼白幹裂，麵上沒有一點兒血色，眉頭攏在一處四處打量著，看見陳三盯著他手中還拿著刀，調笑道：“怎麽著？小三子，餓的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也成，胖爺我也算是殺身成仁，不過不得不誇一句，小子你還是真有眼光，胖爺我在世二十八年什麽好味沒吃過？就算是殺了吃肉也一定是味道甘厚，怎麽著？”
他說著往自己肚皮上掐了掐，掐起一把抖一抖，滿身的肉都跟著顫。
“這塊兒怎麽樣？跟後邊兒這個刀口連著，省你一刀。”
他說完就兀自哈哈的笑，笑得扯動傷口就捂著後腰哎呦哎呦的呻吟，便隻有他自己在笑，陳三卻是覺出悲涼來。
他抬了抬眼睛，把愁眉苦臉的一眾大廚望住，心裏麵想的卻是怎麽能把糧食搶回來。
他原本就不是一個軟性的人，當女孩兒的時候找見機會就敢爭一爭，更不用提他如今是人都殺過的男孩兒了。
鋁盆裏麵盛滿的青草湯已經沸騰起來了，開水每一個氣泡都會翻騰出來一根青草，青草汁液也煮進水裏，小鋁鍋裏麵碧綠一片。
顏氏見狀拿了勺子和盆碗就盛了分給幾個人，陳三就手喝了一口湯，差一點一口吐出去。
顏氏見大家都是艱澀的表情，歉意道：“捏著鼻子吃吧，總比生吃強一點，若是有鹽，多少也能夠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