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妾

第七十五章棒子麵

陳三瞪大眼睛,捂緊了自己的嘴沒叫自己叫出聲來。

那姑娘沒有了聲息,水裏麵的人卻冒了頭,正咽著滿口的汙水往岸上看,見著死的是自己剛才還活生生的姑娘,腳下一滑竟滑下水去,這回卻是想出來都再出不來。

這樣的槍聲陳三這輩子第一次聽到,說懼不見得,可是他看見那姑娘的死狀,那冷意卻打從心裏麵泛出來,脊背上的汗毛從上到下豎起來,還沒回過神就先打哆嗦。

可沈福山他們卻不一樣,便是再往前數,拿洋槍在他們麵前開槍的人也有幾個,那時候死在他們麵前的,大多還都是因著沒叫人覺出‘服侍的精心’的自己人。

眾人待那年老的溺進水裏才回過神來,第一件事卻不是跑,而是扯了陳三,按著他,靜靜的屏住呼吸臥倒在地上。

這一番動作完,河那邊果然就來人了。

是兩個穿著滿清兵丁服色的半大小子,身後麵跟著一個魁梧白淨的黃頭發洋人,那樣人身邊跟著個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前倨後恭著,滿臉都是笑的半彎著腰跟那個洋人不知道說著些什麽。

那樣人手裏麵還舉著一把黑漆漆的火銃,槍口向著天,還不住的冒著煙,嘴裏麵嘰裏咕嚕的也不知說這些什麽,一邊笑一邊嘰咕著,還捋胡子,等看見岸邊那個屍體,笑得仿佛一槍打中了殺父仇人那樣快意。

沈福山緊緊的捂住陳三的嘴,防著他年紀小沒見過,到時候泄露了聲息,叫那邊的人發覺,把他們一群人都給端了。

陳三不怕,為了安沈福山的心卻還是乖乖的叫他捂著嘴,冷著眼往那邊看。

那洋人卷著舌頭說了一大串子,接著撩起補子蹲在地上,拿手指指著那姑娘腦袋上的窟窿給那前裾後用的狗腿子看,那狗腿子卻沒殷勤對他,反而是背過身去捂著嘴嘔吐起來,就連他帶來的按兩個兵也是一樣的麵色不好,顫抖著並不敢看那個姑娘。

洋人神氣的皺了皺眉毛,那槍頭緊緊的磕在那具屍體的腦袋上,扣動了板機又放了一槍,火銃勁兒大,直崩的腦袋像是個西瓜那樣炸開,黃白的血肉腦漿飛濺出去,濺到水裏麵激起好高的水花,崩到洋人臉上,洋人也幹嘔起來。

那官員見狀知機,連忙推了兩個官兵過去,叫那兩個官兵那隨身的衣物沾著河水給那官兵擦臉擦頭,那洋人卻不耐煩這些個,一把把那官兵推開來,拿手捧了河裏的水,嘰嘰咕咕的一邊漱口一邊尖利的叫著些什麽東西。

那官員白著臉色不敢看地上那一攤子灘塗,腆了笑臉用半通不通的洋文安慰起那洋人,直哄得那個洋人連連點頭,兩人又說了些什麽,半晌才扶著那洋人走了。

人聲漸漸的遠了,衣袂皴擦的聲音幾不可聞,腳步聲也漸漸的微弱下去,半晌,一聲口音濃重的,基本上都聽不清的官話叫罵聲在稍遠的地方響起來,幾個人才算是把警惕放鬆了。

四周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陳三猛地掙開沈福山的手,彎著腰就嘔吐起來,直把胃裏麵所有的楊樹皮粉熬得棒子麵吐出來,又哇哇的吐了兩口酸水才停下啦。

實則也不隻是陳三,其他人也都是這般,幾個人雖也見過世麵,但到底是沒見過一個人腦子在麵前炸開的樣子,看見陳三吐了,也接二連三的吐起來,吐得幾乎人人都蹲在地上起不來,才算是罷休了。

吐完了之後,話題便又回到了那個最棘手的問題上。

唐胖子臉色白白的,有些痛苦的皺著眉頭問:“太後娘娘都跑了,咱們還上京城嗎?”

明明林間還有些穿梭的風,剮蹭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可唐胖子卻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一點兒聲音都聽不見。

陳三深深的吸一口,如是說:“走罷,找個幹淨點的地方呆著罷。”

幾人反應都慢慢的,陳三便帶著幾個人出了林子,在林子邊兒上坐下。

剛吐完一回,嘴巴裏麵全都是酸味兒,陳三解開掛在腰間的水袋,自己先飲一口,然後遞給沈福山。

沈福山接到手裏麵卻沒著急送到嘴邊,而是悶頭遞給了唐胖子,唐胖子搖搖頭把水袋推回來。

虛弱道:“我說,咱們還去京城嗎?”

好似一塊小石頭投進了大海,別說一點兒水花,便是一點兒回應的動靜都沒有。

唐胖子‘嗤’一聲,搖搖頭仰頭把那水大灌起來。

陳三聞言,心上難免有些動搖,京城是必要去的,太後跟皇帝躲出去了,但是傅瑾年還在荊州服役著,如今京城都這樣,卻不知那邊傅瑾年的生活要有多麽水深火熱,他必須要去救他,如果大廚們要走,他便非得跟他們分道揚鑣了不可。

抿了嘴掖著手站到旁邊,腹中一陣一陣的泛酸,腦子裏回想起一路走來跟幾個大廚相處的時光,又吵過鬧過,叫人逼迫的一點尊嚴都沒有的逃過,這時候分開,陳三這個重情義的性子怎麽說也有三分舍不下,攥緊了拳頭,長時間沒曾修剪過的指甲刺的手心一陣酸痛,張開巴掌攏了袖子裏頭那支沒花紋銀簪子,心裏麵打定主意,若是自己走了,這簪子,就交給幾個大廚,就算是嚐報這幾個月的照顧。

他心裏麵這番動向無人知道,陳背實扭扭脖子冷哼一聲,一邊嘴角翹起來,翹出一個十分猙獰的神色。

“這話說得,真是容易,咱們來的時候就已經千難萬難,那麽長的路,還能再回去嘛?就算是有恒心想要再走回去,但是我就要問問你,咱們回去,吃什麽?喝什麽?拿什麽防身?病了怎麽辦?死一個怎麽辦?難不成要落葉歸根?抗回家鄉去不成嗎?要是都死了呢?”

“少他娘的給我在這放屁,我就問要不要回去,你說什麽死不死的話?再說,我何曾說過我非要回去了?我便是說出來討一個主意!那洋人那樣凶殘,便是當官的也回護著,便不說太後他們走沒走,咱們一路走過去會不會折在半路上呢?更何逞誰又能說得準那京城裏麵就沒有洋人呢?又不講道理又沒有人能管得了,你怎知往前去就不是送死呢?往前也是死,往後也是死,說來大家一處拿一個主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