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師出有名
一半陰暗,一半光明。
被鐵鏈鎖在牆上的年輕人沒多少動彈的空間,身上唯有一道劍傷。
很快,很利落的劍。
一看就知道出自久征沙場之人,沒有任何花裏胡哨,隻有絕對的實力碾壓。
他悻然盯著打開的房門,蹲在地上托腮歎了口氣:“謝七公子,真巧啊,又見麵了。”
流火拉過了一旁的椅子,將上麵灰塵擦拭,放在了謝翎身後。
謝翎坐下來,也看著他。
聞晏搭攏著眼皮,“我想知道我輸在了哪裏。”
“仇恨。”
謝翎慢慢道,深邃的眸底掠過一道幽暗的光華,“陸羨蟬雖然與你際遇相似,可她終究沒有恨過,不知道一個人的恨可以支撐人走多遠。”
“蕭嶽河雖死,滅你滿門的人仍然高高在上,天下獨尊,你不會就此甘心。”
既然晉國無可助力,自然隻能拋棄一切,尋求更好的出路。
即使是賣國也無妨。
聞晏終於笑出聲,笑得越來越猖狂,越來越肆意。
謝翎恍若未聞,隻道:“她在樓上。”
笑聲驟然一收,聞晏險些被自己嗆到,凝著謝翎的目光卻有幾分奇異光彩,“你我若不是立場向悖,倒也能成個知己。”
實際上,他們也的確同為文帝血脈。
隻不過際遇不同。
謝翎眼簾低垂,靜謐中亦掠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聞晏深吸一口氣,“落入你手中,我無話可說,隻不過……”
不自在地咳了兩聲,“反正也難逃一死,倒也不必跟陸大小姐再提一遍了。”
他苦心製造的死局,滿天杏花為伴,千山為墓,便也算得在陸羨蟬心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一幕。
陸羨蟬若知道又是欺騙,這回真能把他屍體丟山裏喂狼去。
謝翎聽了,隻淡道:“你以為她會為此難過?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聞晏聽了心裏不痛快,他就喜歡給別人找不痛快。
忽地唇角浮現一縷詭笑,“你怎知她那幾日與我就沒有什麽呢?若她真厭我,又怎會穿著我送她的衣服離開?”
他滿懷期待,但這次的挑撥沒讓謝翎有半點觸動。
謝翎置若罔聞,向著身側輕輕伸手,攤開掌心。
那一側立的是流火,立刻抽出劍,平攤在手遞過去。
“你的確罪無可恕。”
謝翎起身來,慢慢走到他跟前,眼中毫無波瀾,“不過燭蛇草是你采的,我也算受了你半分恩情。”
“不如放你一條生路。”
他語調平穩,聞晏竟覺渾身寒毛倒豎。
謝翎輕聲續道:“西南總教淪陷,你玄教各個分舵卻還在。”
“你要我給你聯絡他們的方式,再收為己用。”聞晏立刻出聲。
謝翎抬起手,劍搭在對方脖頸上,“一群烏合之眾,靠他們能成事,蕭嶽河也不至於會死。”
“不過你們鼓弄人心的手段無人能出其左右,若去長安,必能助我一臂之力。”
玄教謝翎嫌養著費錢費糧,卻要相助。
“你要收服我。”
聞晏似笑非笑,“不怕我又叛你?你那赤血雇對我也就是每個月疼上兩三天,遠不及燭蛇毒厲害,你拿什麽控製我?”
“你去慶國的目的,無非是報複天子。”謝翎放沉語氣,“不提當年梁三小姐死守梁家隻為一切安平,就算你能說服慶人舉兵伐晉,就真有把握打進長安?”
劍刃上,映出謝翎幽深的眼睛,徐徐著攻破聞晏的心防,“縱入長安,又需要花費多少時日?你的身體還撐得幾年?”
聞晏沉默著沒說話。
死是假,可他這副身體早已被毒素侵蝕,壽數無幾卻是真。若非走投無路,他絕不會生出投向慶庭的念頭。
“我如何相信你的目的與我一致?”
謝翎並不意外他有這樣的疑問,亦靜了一瞬,緩聲道:“我不喜歡這個世道。”
一句話輕描淡寫,又如重千鈞。
青年在光影分割的地界,挺拔而筆直地站立,眉目裏沾著些許的冷意。一半冷冽如霜刀,一半幽沉如濃夜。
聞晏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已近 乎苛刻的目光審視他。
一直以為謝忍常人不能忍,無非為那至高的權勢,亦或是因滿腔仇恨。
若是為了心中願景,這種人的心智比想象中的更堅韌,不達目的絕誓不罷休。
“你可以考慮。”謝翎眼簾低垂,“但絕不要讓我等太久。我們之間的恩怨,容後再算。”
就在此時,樓上忽地傳來瓷器碎裂一地的聲響。
謝翎猝然驚動。
聞晏隻盯著那把劍,他並非庸碌之輩,豈能聽不懂謝翎的話?
助謝七公子踏上荊棘之路,成全他也成全自己,或是身首異處。
……
一陣風吹來,原本初初開晴的天氣覆了幾朵陰雲,似要落雨。
陸羨蟬仍然無法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從娶我娘,到她進宮,這六年來你們一直有名無實,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們商量好的,並且——”
頓了一會,她才不可置信地抬頭,“計劃是你提出來的?那目的是什麽?”
謝長羨歎了口氣,眼中有幾分憐憫,“師出有名。”
驚雷落下,一刹無聲。
陸羨蟬怔怔鬆手,帶翻了酒杯。
掌兵權,控朝堂。謝家已經什麽都有了……除了那個位置。
順帝他做過什麽。
多疑?剛愎?偏私?但這些不夠,遠遠不夠。必須有一樁能寫在史書裏、讓販夫走卒聽了都恨不得啐上一口的……
名頭。
謝侯需要一個“名頭”。
一個足夠響亮、足夠肮髒、能讓百年清譽的謝家鐵騎揮向長安時,天下人都會唾罵君王而非謝家的名頭。
酒氣混合著灰塵的味道忽然變得尖銳,刺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阿娘點燃靈佛寺檀香的側影,謝長羨十裏紅妝迎商家婦的熱鬧,龍椅上模糊的天顏……
這些毫不相幹的碎片,被一根看不見的、名為“陰謀”的絲線猛地串聯、勒緊——
“君、奪、臣、妻……”
四個字,不是想出來的,是從骨髓裏滲出來,帶著鐵鏽和冰渣的腥氣,一字一字,釘進了她的耳膜裏。
曆史長河書卷裏,君奪臣妻並非沒有先例,可若臣是立下戰功,忠心耿耿的謝侯,奪的是天下皆知他愛之如命的朝夫人……
想到這裏,陸羨蟬幾欲呼吸困難,但在混沌中,她更有一線清醒,掙紮著問:“我娘呢?你這樣做,我娘會是什麽下場?”
謝長羨緩緩喝著酒,麵容冷肅。
自古禍國紅顏,難逃一死,即使災禍與她們無關,民憤卻會率先對準她們。
若如馬嵬坡上,貴妃芳魂滅,亦如諸侯狼煙,一博姒女笑。
許久,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報,兩指夾著遞給了陸羨蟬。
幾乎是顫抖著翻開。
“四月十八,闔宮祭祀,諸公皆往。皇後身邊婢女奉香,不慎點燃花朝夫人麵紗,使諸公與諸夫人皆睹夫人麵容……”
謝長羨道:“你母親被認出後,就沒了任何消息。有人比我們出手更快,目的是逼死你母親與謝家。”
“本侯若不借此順勢而為,反而是讓你母親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密件滑落手中,陸羨蟬恍恍惚惚地站起來,卻忘了自己踩到了桌布。
“嘩啦——”
瓷器銳利的邊緣在陸羨蟬眼中漸漸化開。
一個君王史書上,最明顯的汙點,她不敢想順帝為了聲名,會如何對阿娘。
忽然就沒了力氣,踉蹌一步,在撲倒前,一隻手臂穩穩地扶住了她。
“回長安——”
她無助地抓住青年的衣襟,眼前模糊不清。
“謝翎,我要回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