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宮中風雲
晨曦未曉,雨稍稍小了,圖紙給出不久,就換來了一輛馬車,幾個護衛,和待在都督府的陸靈。
那麽一大筆錢,不能說是不心疼。但謝翎亦將赴都督府,與謝長羨做最後的談判,興許能挽留些許。
陸羨蟬掀開車簾,又看了一眼在細雨中撐傘而立的青年,罩著玄色寬袍,墨發半散。
飛涼的雨絲沾在車簾上,陸羨蟬招招手,揚唇一笑:“走了。”
他微微頷首,就這樣靜靜注視著她,目送著她。
許多的話已經在昨夜說盡了,再依依不舍反倒矯情。陸羨蟬收回視線,手掌覆在旁邊的包裹上,稍一解開,就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血字。
一字一字,皆是心血。
她要在太子動手銷毀證據之前,將這封萬民血書送到陛下的手中。
謝翎明麵上仍是太子一黨,且聲名狼藉,這件事他不方便做,也沒有立場做,唯有她——
民間摸爬滾打二十年,如今的樂陽縣主才有資格代表這西南萬千百姓,向太子討一個公道!
沿途之上,流民觸目驚心,蒙蒙細雨卷著陸羨蟬的眼睫,清泠寂靜,映著她緊繃的清秀麵容,隻管狠心向長安疾行飛馳。
然而長安也在醞釀著一場暴雨。
鳳儀宮中,隻有帝後二人。皇後跪著,脖頸倔強地仰起。
她又一次重複著:“此事臣妾說過很多回了,與臣妾無關,是那婢子不知被何人所誘,犯下了此等大錯,現已畏罪自盡。”
順帝冷笑,“誰能蠱惑皇後宮裏的人?”
當日雖叫人敲打了了諸公,但花朝夫人那張出挑的臉還是讓人印象深刻,閑言碎語悄然流傳到大街小巷裏。
皇後還要申辯,腦中卻想起一個身影——太子。
那個下午,太子不知從何聽說花朝夫人的秘密,執意要她出手,引花朝夫人入局。
皇後知道何為天子逆鱗,斷然拒絕,後麵便有了這種事。
她身邊的侍女個個是精挑細選,能驅使她們的,唯有她也信任的人。
沉默一會,皇後又道:“臣妾與陛下夫妻一體,一損俱損,沒有揭露花朝夫人的理由。”
“誰說你沒有理由?”
提到“夫妻”二字的冷漠,又兼之多事之秋的煩躁,順帝臉上肌肉微抽搐一下,像是壓抑了一腔怒意。
“真以為朕不知道,當年蕭明珩撮合你我,你足足在閨中哭了三天三夜才肯出嫁。”
“過不了兩年,蕭明珩卻自己嫁了蕭長羨,你因此心中對蕭明珩恨之入骨,可朕卻不知,過了這麽多年,你心中還有謝長羨!”
完全沒料到皇帝會說這種話,皇後猛然倒退一步,攥緊了鳳袍,半天才發出聲音。
“陛下此言,純屬對臣妾的無端猜測!況且因此惹怒了謝長羨對臣妾有何好處?”
順帝卻一個字也不信。
“你在等朕迫於無奈殺了朝娘,趁朕心神不寧之際,再跟謝長羨裏應外合,扶持太子獨掌大權。”
皇後咬碎了一口牙,仍是忍著怒道:“郢兒本就是儲君,臣妾何必多此一舉?”
“儲君?未來天子?他也配!”
順帝抓起桌上飛書,隨手一揚,“你的兒子做了什麽你心裏清楚,西南的謠言已經傳到了長安,傳進了朕的耳裏。看看上麵寫的是什麽吧!”
飛書撒落,甚至擦著皇後的釵環落地。皇後頓覺羞辱,卻不得不撿起來一封在燈火下細看,臉上神色也越來越沉重。
“以天下之饑,足孫家一人之欲!這上麵的孫家是誰,需要朕與你明說嗎?”
太子妃的孫家。
皇後兀自鎮定著,“陛下!上麵純屬胡言亂語,東宮哪裏需要得了這麽多銀錢。”
“那你是該好好問問你的好兒子了,這麽多錢究竟去了哪裏?”
皇帝弗然振袖,“朕唯有他一個嫡子,這件事朕不會拿到明麵上來說,給你們一個體麵。但茲事體大,你們也必須想辦法自己全了這個體麵!”
西南之事吵得沸沸揚揚,但皇帝不說查貪查腐,朝臣也隻管提如何鎮壓暴民,消滅玄教。
如今隻恐有人冒頭,不顧前程做了這個不識趣的。
說完,他再也不想多看頹然的皇後一眼,然離開鳳儀宮,下意識道:“擺駕金玉閣。”
崔廣戰戰兢兢:“陛下,您讓夫人閉關謝客,夫人傷心至舊疾複發,恐怕不能侍寢。”
“哪裏是心疾,是她在怨恨朕。”
順帝閉了閉眼,“罷了,去……去……”
崔廣提議道:“陛下很久沒見貴妃了,不如順路看看?”
思來想去,後宮柔順能解他鬱結的竟隻剩燕貴妃。自從二公主死後,他也很久沒踏足她那裏了。
順帝點點頭,但一過去,卻叫他大吃一驚。
短短大半年,燕貴妃風采大不如前,隻抱著一個枕頭搖搖晃晃。
“原本二公主……之後,貴妃雖精神不濟倒也不至於如此,但前些日子四皇子又被貶斥,貴妃似乎就一蹶不振了。”崔廣道。
她的前程富貴都化為泡影,自然大受打擊。順帝皺皺眉,喝道:“貴妃。”
貴妃眼睛閃過一絲 迷茫,“你是誰?”
“貴妃?”
“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貴妃驚恐地叫起來,見他們越來越近,四處躲避,“走開,走開!”
見從前寵愛無雙的女人如此憔悴,順帝倒有幾分不忍,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搖晃,“你看清楚,是朕!”
然而貴妃剛喝過藥昏昏漲漲,隻覺這個人抓得她好疼,表情好凶,真像她的孩子死前,那個端坐高位的男人的冷漠模樣。
腦海裏反複閃回著那個眉眼陌生卻異常恭順的婢子,一遍遍為她梳頭時,總在她耳邊的呢喃:“娘娘,這宮裏啊,都是想害您的惡人……您得藏著這個,防身。”
刀……對,她的刀。
貴妃手指摸到了袖子裏。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順帝便囑咐崔廣去傳兩個太醫來,話還沒說完,忽地感覺後腰一涼。
他不可置信地回頭。
沒有人敢信一個已經無依無靠,隻能憑借帝王憐憫活下去的女人,會將刀刺向給予她生殺的男人。
可她雙手偏偏就握著刀,念念有詞:“壞人,都是壞人……”
一滴滴鮮血從刀刃上滑落,伴隨著癡癡的呢喃,崔廣的尖叫聲劃破皇宮上方的夜色。
遙遙看出去,太醫院燈火通明,所有值守禦醫傾巢而動,匆匆行過本該寂靜的宮巷。
皇宮忽然整個驚動起來,仿佛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與此同時,金玉閣一片寧靜。
而花朝夫人收回目光,隻是蔑然一笑,將手裏最後一頁藥譜扔進火盆裏,“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不過茲事體大,太醫院那邊務必打點好。”
惟朱點頭,“奴婢知道。”
“有時候,我會很不喜歡自己。”
透過熾熱火光,仿佛能看到自己翻閱書卷調配迷藥的畫麵,花朝夫人伸出手來端詳,“我曾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此生以救死扶傷為己任,可如今我卻用這雙手來害人。”
惟朱聽不懂,安慰道:“夫人前次小產就是拜貴妃所賜,夫人雖沒有追究,但如今以牙還牙,也沒有什麽可自責的。”
“有沒有她下的藥,那個孩子都不會出生。”
花朝夫人道:“非我所願,寧死不從,況且我已經有了世上最好的女兒。如果問我死前有什麽放不下的,那隻能她。”
“什麽死不死的!”惟朱“呸呸呸”了好幾聲,真摯道:“夫人一定長命百歲,千歲,萬歲。”
“不必忌諱,死亡對我來說或許不是終點,而是回家。”
“我的家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花朝夫人與惟朱說著她永遠不會明白的事情,不免浮現一絲歎息。
她從魂靈深處發出寂寥的疼痛,一點點浸透了身體,最終咳嗽兩聲,習慣性將湧出的腥甜緩緩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