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自投羅網
直到被塞進一輛馬車裏,陸羨蟬才陡然回神:“你是怕我多管閑事留下來?”
昨夜他衣領沾血,她已然察覺不對,謝翎對青水鎮的好奇已經超乎尋常,根本不像他喜歡置身事外的性格。
那邊謝翎已經和車夫談好,掀簾而入。
四周車帷垂下,光線略微昏暗,謝翎與她分坐兩側,手指輕輕搭在膝上,眸色幽靜而冷峻。
“車夫會送你回樂陽城,至於阿銀,我等會讓人張貼告示幫你找。”
一個包袱被放在她膝蓋上:“裏麵有幹糧和水,剛剛采到的兩株靈薇草也在裏麵。”
“還有……”
“閉嘴!”
聽著這些,陸羨蟬一時隻覺得荒謬,打斷了謝翎的交代:“青水鎮這麽古怪,我們不是說好了一起回樂陽嗎?你這是想做什麽?”
“還沒看出來麽?”
她瞳孔中似有憤怒的火焰,謝翎伸指覆在她眼睛上又鬆開,揭開一點車簾:“認真看,用心看,你會發現這裏的這麵目。”
馬車停在隱蔽處。
青水鎮不算發達,但陸羨蟬一扭頭,就能看到街上的各色店鋪,裏麵都聚滿了人。
她仔細觀察了一會,發現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都是男人,且衣襟袖子上,都繡著一個意義不明的紋路。
“這是?”
“燭山的標誌。”
謝翎翻出一張油紙,正是昨夜陸羨蟬吃的糕餅墊的那張,翻開一看,裏麵竟也有蛇形的紋路。
思緒亂成一團,陸羨蟬還是不明所以:“雜貨店老板是燭山潛藏的細作?”
“不,準確說,整個青水鎮都屬於燭山勢力範圍。你所看到的這些男人——”謝翎重新放下車簾,沉聲道:“既是青水鎮的百姓,也是燭山的匪徒。他們白天會在鎮上閑逛,晚上會分批去別的地方打家劫舍。”
不,不對。
如果都是匪徒,那這個鎮子的守備呢?
除非……
“守備也被收買了。”謝翎點出她心中疑問:“或者說被威脅了,如果阿銀真的離開了也是一件好事。”
寥寥數語,青水鎮似乎已經揭開了那層平靜的麵紗。
手指輕微顫抖,陸羨蟬不寒而栗:“那,那這個車夫……”
“你放心。”謝翎揉揉她的鬢發,語氣出奇地溫和:“車夫是個女人。這裏男人可以做土匪,女人卻被視作累贅。你回去後給車夫安排一個安穩的工作,她就會帶你走。”
這個動作不帶任何旖 旎,隻是單純地想安撫她,他指腹的那點溫度從額頭,一路熱到心裏。
“那你呢?你不跟著一起走嗎?”
為了不讓她拖後腿,他也算是盡心盡力了。她不覺咬了下唇,聲音也輕了。
謝翎沒有回答,目光掃向她懷裏,眉梢挑了下:“把藥給我。”
“什麽?”
謝翎卻不想說第二遍。
他直接伸手解開了她衣帶,外衣鬆散,露出起伏的胸膛。
陸羨蟬大驚:“你做什麽?”
謝翎一怔,側過眸,從層層疊疊的衣襟裏勾出了藥瓶,重新為她攏上外衣,取出了那粒七情丹含入口中。
熾 熱的感覺又在骨髓裏蔓延,他感受著那股莫名的熱 流,良久舒出一口氣。
隨後拔出短刀,割開手腕,任血一滴滴湧入瓶中。
“我知道你擔心自己的病,這樣夠你度過下一次發作了。”
藥瓶重新放回她身邊,謝翎凝視她片刻,抵指在她想要說話的唇上一按:“至於其他的,等我回樂陽再說。”
明知她對自己毫無情意,不過把他當做一味藥,謝翎這一刻卻覺得她眼眸裏,也似有一分動容。
可她絕不能留下,她的好奇與同情太多了。從昨夜她對青水鎮的好奇就知道,她絕非一個喜歡袖手旁觀的人。
她會阻礙他去追尋故事的真相。
謝翎按住手腕傷口,直直勾著她震驚的眼神。
沾染過她唇瓣的手指,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臉側,好似一個無聲的吻。他輕輕一笑:“你再這樣看著我,我會以為你舍不得我。”
“陸柒,你給我回來——”
陸羨蟬的大喊也不能阻止車簾重新落下,周圍寂靜無聲,唯有她越來越沉的呼吸聲,但她的思緒反倒清晰了些。
燭山。
這裏竟然是那個追殺他的燭山?
那他回去與自投羅網有什麽區別?
但他不是好管閑事的人,這滿山的匪徒跟他這種冷心冷腸的人沒有半點關係,那麽他執意留下是為了……
找到自己的過去。
意識到這點,陸羨蟬忽地感覺身體一陣冷一陣熱,指節攥得發白。
可她明明是知道他是長安城裏,最鮮衣怒馬的侯府世子,知道他推行新政利遍天下的謝大人,知道他是元公主翹首以盼的未婚夫君——
可就因為想要他留下來做藥引,就因為不滿他過去的傲慢——
所以她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身下晃動,馬車已經朝著樂陽城出發,馬蹄聲在街道上踩出利落的聲響。
“停下!”
陸羨蟬用手腕重重撞著馬車車壁,大聲呼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