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仗刑
乾和殿內,燈影微搖。
盛夏言跪在大殿之上,渾身濕透,嘴唇因寒冷而泛白。
她衣衫單薄,滴水的水珠沿著發梢一滴滴墜在地上,滲入青磚縫中,仿佛都能聽見那寂靜中的回響。
皇後沈氏端坐主位,容顏端莊,卻無半點慈色,指尖摩挲著手中暖玉香珠,語氣淡漠而冷厲:
“本宮再問你一遍,你是否推了玉凝下水?”
盛夏言抬頭,眼中沒有一絲退縮:“沒有,是郡主說謊了,不能這麽顛倒黑白。”
“郡主失足落水,是我冒險跳入冰河救起,至於她為何說我害她,我無從知曉,但問心無愧。”
“我救人一命,若為此而受責,也甘之如飴。”
她聲調不高,卻字字鏗鏘。
皇後眉心微蹙,冷笑一聲:
“你倒是伶牙俐齒,可惜,這宮裏不是你巧言令色之地。”
“來人,拉下去——杖責二百!”
內侍領命,兩個獄卒般的太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盛夏言就要拖走。
盛夏言卻隻咬唇一笑,未掙紮,目光卻依舊直視皇後,清明堅定。
她不是不怕痛,隻是明白了這後宮的冷酷與規矩,若她軟弱半分,便是真成了謀害皇親的實錘。
盡管真相如何,都隻憑皇親的一張嘴。
宮內刑房裏冷風穿骨。
盛夏言被按伏在案,背上濕衣未除,直接被壓了下去,冰冷的石板激得她渾身顫抖。
“姑娘,你忍著點吧,誰叫你惹了這宮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可別怪我打的狠!都是皇後吩咐的,我也惹不起。”
獄卒舉起皮杖,正欲落下時,忽地一道紅衣身影闖入,眉眼冷厲。
“住手!”
阿黎風風火火闖進來,手中提著一袋沉甸甸的銀子。
她上前擋在盛夏言身邊,咬牙塞銀入獄卒手中,低聲道:“這些都是上好的紋銀,隻求你們……打得輕些。”
“反正皇後又看不到,麻煩你們了,以後見聖我也可以多幫你們多多美言。”
獄卒接過銀袋,沉了沉手感,神色卻猶疑不定。
“豔妃娘娘,這命令是皇後親口下的。”
“若我們手下留情,被查出來……您護得住我們嗎?”
阿黎臉色驟變,卻仍壓低聲音急切懇求:“她是我的人,是為了救郡主落水、卻被冤枉入獄。”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罪,如果到時候事情傳到了王上耳朵裏,你們擔當得起嗎?”
獄卒咬牙,低聲回道:“我們也不願做這髒活兒,可您要是能得到王上恩準,回頭出點證明,王後這邊才好說。”
阿黎一滯,終是明白——他們不是不肯通融,而是怕承擔後果。
她手指一緊,眼中劃過一絲狠色。
“你們隻管打,我來承擔一切後果。”
獄卒互看一眼,隻得接旨行事。
“不行,得罪了。”
皮鞭終於落下。
“啪——!”
撕裂空氣的聲音中,盛夏言背上的濕衣瞬間被撕裂,血痕隨之迸裂。
她身子猛地一僵,牙關緊咬,未出一聲。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血與水交融,打濕刑架,滴滴落地。
阿黎緊緊抓著衣袖,目光死死盯著盛夏言的臉色,心如刀割。
到第十下時,盛夏言終於支撐不住,悶哼一聲,整個人幾乎昏厥過去。
“行了!”阿黎撲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肩膀,“你們給我住手!誰再敢打,我叫王上查你滿門!”
獄卒止住手,臉色慘白,滿手血跡。
半個時辰後,碧霄殿內。
阿黎親自背著盛夏言回來,將她安置在軟榻上,撕開她血肉模糊的後背時,手都是抖的。
“你到底是瘋了還是傻了?”
“就為救她一個郡主?你就該淹死她!”
盛夏言臉色蒼白如紙,卻仍輕聲道:“阿黎,別說了。”
她掙紮著翻身,輕輕按住阿黎的唇,低聲幾不可聞地道:
“隔牆有耳。”
阿黎這才警醒,四下看了一圈,低低罵了句:“該死的皇後,不非黑白白白冤枉人,給人打成這樣。”
她一邊抹淚一邊上藥,動作卻極其輕柔,小心避開已經裂開的傷口。
“素語,你這樣……太不值了。”
“你不是來宮中受罪的,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麽?”盛夏言微笑著反問,“見死不救?看著一個孩子溺水而不動?”
“我若這麽做,便是和這宮裏的其他人……一樣了。”
她閉上眼,聲音輕得像風:
“我不願做那樣的人。”
阿黎沉默許久,終於將藥敷完,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坐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若有一日你撐不住了,別怕。”
“我在。”
她聲音哽咽,卻堅定。
“我們一起……撐下去。”
盛夏言未語,隻微微用指尖回握。
宮牆高高,權謀如刀。
可若她們手中,仍能緊緊握著彼此,那便還未輸。
次日天未亮,宮門剛開,碧霄殿便來了內侍傳話。
“皇後娘娘宣盛女官覲見。”
阿黎得知消息時還未梳洗完畢。
披著外袍匆匆從內殿趕出,神色帶著未散的怒意:“她剛傷成這樣,皇後又要做什麽?”
“奴才不知,隻說娘娘今早心情極好,要見一見素語姑娘。”
盛夏言卻攔住了她,聲音虛弱卻平靜:“我去。”
“她若今日不召我,我反倒不安心。”
阿黎眼眶泛紅:“她那是什麽心情你不知道嗎?怕不是要再刁難你一次!”
盛夏言輕笑了一聲,卻抬手將額發捋平,換上一襲整潔淺藍宮衣,整頓好儀容:“你放心,我不會倒下的。”
乾和殿內,香煙嫋嫋。
皇後今日並未穿常服,而是一襲金線緙絲朝紋衣,坐在高座上,雍容威儀、端莊肅穆,連手中執扇都不輕搖一下。
盛夏言一入殿,便感受到撲麵而來的壓迫。
她福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見過皇後娘娘。”
皇後未讓她起,隻低低一笑,視線自她蒼白的麵色與仍舊青紫未退的手腕掃過,淡淡道:
“聽說你昨夜幾乎昏死在床,還未調養好,便敢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