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明月

第68章 解毒

七十五鞭……

七十八鞭……

“啪——!”

當第八十一鞭落下,盛夏言終於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鮮血順著她的發絲滴落下來。

可即便如此,她仍舊筆直地跪在那裏,未曾倒下。

她緩緩抬手,拿起早已備好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斷自己的長發,任由發絲落了一地。

她抬起眸,看向太傅,聲音輕而清晰:

“從今日起,我與盛家再無關係。”

太傅眸光一沉,卻沒有說話。

而夜王遠遠地望著這一幕,眼神深邃,唇角微微抿緊。

他不該有任何情緒。

但此刻,他竟然感到……莫名的心疼。

鞭痕遍布盛夏言的後背,血色滲透破碎的衣料,沿著她的手腕滴落在青石地麵上,濺起暗紅的血花。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終於承受不住,雙腿一軟,朝前栽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倒地的瞬間,一道修長的身影及時出現,伸手接住了她。

男人的掌心溫熱而穩固,緊緊扣住她的手臂,將她從血泊中拽起。

“盛夏言。”低沉的嗓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克製。

盛夏言迷迷糊糊地抬眼,看見了謝潯之那雙深沉幽暗的眼眸。

他的眉頭緊皺,眼底翻湧著隱忍的情緒。

“謝王爺?”人群中傳來驚呼。

謝潯之……竟然出手接住了盛夏言?

太傅的目光沉了下來,幾不可察地皺起眉。

“夜王殿下。”太傅聲音低沉,“此事乃是我盛家家務事,望殿下莫要插手。”

謝潯之並未立即作答,而是低頭看向懷中的人。

盛夏言整個人都軟在他懷裏,臉色蒼白如紙,血跡暈染了她的衣襟,呼吸輕淺,似乎隨時都會斷氣一般。

她抬眸望著他,眸中閃爍著一抹難以言喻的情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力氣開口。

謝潯之心頭微微一緊,指尖收緊幾分。

“謝王爺。”太傅又道,“我盛家之事,自有家規,殿下若插手,今日八十一鞭便算作廢。”

他的語氣雖平穩,但眼神裏卻透著幾分隱隱的警告。

謝潯之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盛夏言腳步不穩,身子晃了一下,卻依舊強撐著站直,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夜王殿下。”她聲音虛弱,卻依舊倔強,“我一定不會倒下。”

她的執拗讓謝潯之心底生出一絲說不出的煩躁,他目光微冷,最後卻還是後退一步,給她讓出了路。

盛夏言看著他的舉動,心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收回目光,拖著遍體鱗傷的身子,朝著祠堂走去。

她的腳步踉蹌,身後的血跡一路延伸,如同一朵盛開的血色薔薇,在青石地上蜿蜒而行。

盛夏言踉踉蹌蹌地邁入祠堂,身後厚重的木門被人猛地關上,發出沉悶的“砰”一聲,接著,一把大鎖牢牢地扣在門上,將她徹底隔絕在黑暗之中。

外麵的人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咂舌,竊竊私語。

“她竟然真的甘願受罰……”

“以前雖聽說她性格倔,可沒想到竟這般狠絕,對自己都能下如此重手。”

“嘖,誰讓她惹怒了太傅?斷絕關係,哪有這麽容易的?”

“可憐啊……”

有人惋惜,有人嗤笑,還有人隻是圍觀,等著看她能不能撐過這三天三夜。

片刻後,人群漸漸散去,太傅負手離去,夫人扶著三妹離開,三妹咬著唇,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卻沒有回頭。

盛家祠堂門口重新恢複了冷清,而屋內,盛夏言單薄的身影在幽暗的燭火下微微晃動,她跪在冰冷的地麵上,背後的傷口還在滲血,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順著臉頰滑落,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輕輕喘息著,唇角卻揚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三天三夜?

她未必撐不過去。

盛夏言的意識遊離在黑暗之中,身體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

寒氣透骨,饑餓蝕心,後背的傷口像是被烈火炙烤,又像是有無數蟲蟻啃噬,每一寸皮肉都疼得麻木。

她跪得太久,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再也醒不過來。

就在她意識快要徹底沉淪時,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現在她麵前。

那是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少女,身著盛家舊日閨閣女子的衣裙,眉目間透著熟悉的柔弱和隱忍,隻是眼神空洞,滿是不甘。

盛夏言知道,那是這副身體的“原身”。

那個在盛家被忽視、被嫌棄、被誤解了一生的姑娘,那個被三妹踩在腳下、被家族利用、被太子輕賤,最終死得毫無價值的人。

她們四目相對,原身的身影逐漸清晰,她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有無數話想要說,卻又說不出口。

盛夏言艱難地揚起唇角,嗓音嘶啞卻堅定:“放心,我不會死。”

她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心中仿佛燃起一股執念,一種不甘就此倒下的決意:“你未曾擁有的自由,我會替你爭,你未曾嚐過的風光,我會替你活,我要活得精彩,活得讓所有人都後悔,我也會替你殺光所有惡人。”

原身的眸光微微一顫,仿佛聽到了她的話,眼中的怨恨慢慢消散,化作了一絲釋然。

然後,她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深沉,祠堂外,一道高大的身影隱匿在黑暗之中。

謝潯之靜靜地站在陰影下,目光深沉地望著緊閉的祠堂門。

他本不該來。

這幾天,整個京城都在關注盛家的動靜,所有人都在看盛夏言的笑話,而他——堂堂夜王,怎麽會鬼使神差地來到這裏?

可他還是來了。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是不自覺地翻牆進盛家,在祠堂外的暗處守著。

他親眼看著盛夏言身負重傷跪了一夜,而祠堂因年久未修而漏風,身上的衣裳被夜風吹得單薄破舊,發絲淩亂,身軀微微搖晃,卻始終沒有倒下。

她的倔強讓人心煩。

忽然,一道細微的聲響自門下傳來。

盛夏言微微抬眸,便見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指從門下的大縫隙處悄然撤回,而地上多了一隻小瓷瓶。

她的心微微一震。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誰。

夜王府的謝潯之。

她緩緩伸手,將瓷瓶拿起,掌心微微顫抖。

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若不處理傷口,感染是遲早的事。

她沒有猶豫,輕輕擰開瓶蓋,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鼻而來,清涼而不刺激。

她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伸手摸到自己後背的傷口,將藥粉一點點地撒上去。

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一股冰涼滲透皮膚,止血的效果極好,連疼痛都緩解了幾分。

她微微歎了口氣,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謝潯之……為什麽要管她?難道他還指望自己治好他的病嗎?

不過管也好,至少她還能撐下去。

她將藥粉妥善收好,抬眼看向門口,幽暗的祠堂內,她仿佛能透過那扇緊閉的大門,看到外麵靜靜守著的那道身影。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去敲門求救,隻是默默收回視線,低頭繼續跪著。

夜幕低垂,京城的醉仙樓依舊燈火通明,酒香四溢,然而此刻的雅間內卻是另一番肅殺的景象。

——太子心腹拱手站在錦茉麵前,臉色恭敬,卻藏著幾分不安。

“錦老板,既然您有辦法救太子殿下,開個價吧。”

錦茉輕笑一聲,端起酒杯淺抿一口,目光掃過心腹手中沉甸甸的金票,不疾不徐地說道:“我救人,可以,但是不談錢,隻談條件。”

太子心腹心下一緊,果然,若是普通的大夫,見到這些重金早就喜笑顏開,哪還會談條件?

錦茉微微一笑,纖細的手指隨意地敲了敲桌麵,語氣慵懶卻意味深長:“我要的,是夜王的命。”

太子心腹的臉色頓時變了。

除掉夜王?開什麽玩笑?

夜王謝潯之,不僅是當今天子最忌憚的弟弟,更是手握兵權、戰功赫赫的大人物。

京中有多少人盯著夜王,想要他的命?

可惜,能活到現在的,沒一個成功的。

心腹壓下心中的震驚,試探道:“錦老板,這個條件恐怕——”

錦茉冷笑著打斷他:“我知道不好辦,所以我不會逼你立刻動手,但我要你的承諾,隻要有機會,你們必須除掉他。”

心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拱手應下:“殿下的安危最重要,若錦老板真能救太子,這個條件,我們答應。”

錦茉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走向角落的一隻紅木匣子,打開後,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青色的藥丸,藥丸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沁人心脾。

“此藥名為‘回生丹’,能解百毒,服下此藥,太子不會有事。”

太子的心腹如獲至寶,連忙伸手去接,卻被錦茉輕巧地避開。

錦茉勾唇:“不過,我救人有個規矩——旁人不許在場,因為除了服藥還有其他的環節。”

太子的心腹皺眉,但也不敢違逆她,隻能點頭答應,隨即親自帶錦茉進了東宮。

——

東宮寢殿內,燭火搖曳,太子躺在**,臉色青黑,雙唇發紫,氣息極為虛弱。

錦茉走到床榻前,目光落在太子胸口上,一眼便看出毒素已經擴散至五髒六腑,若是再拖延幾個時辰,便是神仙也難救回。

她毫不遲疑地將回生丹喂入太子口中,並迅速用銀針封住他周身幾個大穴,以助藥力迅速化開。

半刻鍾後,太子渾身一顫,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唔……”他低吟一聲,喉嚨幹澀,整個人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意識朦朧之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黑發如瀑,身形纖細,雖隔著一層輕紗麵紗,但那雙冷豔的眸子,卻讓他生出幾分熟悉之感。

太子怔了一瞬,忽然勾唇一笑,聲音沙啞而帶著幾分戲謔:“盛夏言,你終於肯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