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根兒
北京的秋天來臨時,最明顯的變化並不是校園內稚嫩的新麵孔,也不是零星墜落的黃葉,更不是隻停留在人們口中還沒換上的外套,而是這座城市的味道。找個晴天去外麵深吸一口空氣,你會發覺穿透鼻腔的已經是幹燥的、涼颼颼的風吹過樹皮與塵埃夾帶的清冷,幾乎嗅不到一絲濕悶的雨後泥土的芬芳。熾烈的陽光一去不返,照在腦門兒上也不再熱得人暈頭轉向,漫漫長夏終於走遠了。
這之後的某一天,可能是一陣初秋雨歇,也可能是一場寒流過境,反正打那天起,氣溫再也沒有回到過八月中旬那個連陽台的鐵門都被曬得發燙的時候。太陽仿佛也從那天起不再滿溢著多餘的能量,隻是在你偶然瞥見它的一瞬,無聲地提醒你時間的步伐從未真正停下。
滿地落葉的操場是孩子們拔根兒的天堂。迎著涼爽的秋風,我和祝峰、大辰、徐班長、豪哥一起竄出教學樓,身後跟著全班同學,所有人出了樓門都是熟練地向左180度急轉彎,然後全力加速衝向操場。每年這個時候都是一樣,朝著操場角落的那幾棵楊樹,我們飛奔過去,各自在落葉堆裏翻找著自己覺得厲害的根兒。所謂的根兒也就是楊樹葉的葉柄,而所謂的拔根兒,就是兩個人各執一條根兒的頭尾,交疊在一處,然後向各自的方向拉拽,誰的根兒斷了就算誰輸。
一般等我們都找得差不多了,每個人手上的根兒也有一小捆兒了,可謂是“兵精糧足”。這個時候大家開始“捉對廝殺”,各自找到對手較量起來。當時我們稱呼那種連贏十局八局的根兒為“千年老根兒”,這種根兒其實完全是以結果論英雄,但總有人想要試圖總結出一點兒經驗來。大辰說他覺得顏色越深的根兒越厲害,最好是那種棕黑色的;豪哥認為越幹枯越細的根兒越厲害,因為這樣的根兒就像開了刃的刀一樣更容易將對手斬斷;徐班長說越粗越厚實的根兒才厲害,隻要手裏有一股巧勁兒就無堅不摧;祝峰則堅稱他會給根兒“開光”的咒語,被他加了“buff”的根兒就會變成“千年老根兒”……
大家都按自己的理解爭論不休,都說自己手裏的是“千年老根兒”,但實際上所謂的“千年老根兒”似乎是一個玄學,並沒有什麽通用的公式可以代入尋找。不管是深色淺色,粗厚還是幹細,過沒過徐班長的手,念沒念祝峰的“咒”,所有類型的根兒都出現過連贏十局的情況,但同時也有一觸即潰的案例。而且就算是“千年老根兒”,連贏十局、十五局之後也會變得“傷痕累累”,再玩下去隨時都可能斷掉。所以戰到最後時,往往每個人的手裏都空了。大家誰也不願意認輸,就又開始一邊撿一邊拔,且戰且退,循環往複。直到天色漸晚,連根兒都看不清了,輸了的人都能“偷梁換柱”假裝自己沒輸的時候,這一次“拔根兒”遊戲基本上就算是結束了。
如今再回想起來,和“攻城守城”一樣,我不記得任何一次“拔根兒”的結果,比如是誰在最後“橫掃六合”“載譽而歸”,也不記得任何一個“千年老根兒”最後得了“善終”。不論強弱,一切都在那個季節像化石燃料一樣被我們一點一點地消磨,揮霍殆盡。
不過我記得在落葉堆裏“翻箱倒櫃”時自己眼中的畫麵,也記得“交戰”時拉著根兒的兩頭突然向後拽的那種“寸勁兒”,我還記得幾年之後在高一入學軍訓時,仍舊是九月末十月初,營地的喇叭裏循環播放著那時網絡上新出的一首歌:《秋天不回來》。我和新認識沒多久的同學們在踢正步的間隙坐在滿是落葉的樹下休息,大家愉快地聊著天,時不時還會笑得前仰後合,但沒有人提到任何關於“拔根兒”的事兒,盡管那應該是我們都曾經曆過的回憶。
集合的哨音又響了起來,大家連忙一邊扶著頭頂的迷彩帽一邊跑向訓練場,正如小學時我們幾個小夥伴衝出教學樓那樣。秋風伴隨著一陣匆匆的步伐,轉著圈兒地翻動著地麵上成堆的葉子,就像孩子們細嫩的一雙雙小手,仿佛還在撥弄尋找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