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陽秋

卡片的故事

印象中是二年級下學期的五六月吧,一種金色包裝上印著“寵物小精靈”的泡泡糖開始出現在學校附近合作社的貨架上,兩塊錢一袋,價格定的一點兒也不便宜,但還是一經推出就銷量火爆,攔都攔不住。

《寵物小精靈》是一部當時正在電視裏熱映的動畫片,片中有“小火龍”“傑尼龜”“胖丁”,以及人氣最高的“皮卡丘”等一百多個令全班男生如數家珍的卡通角色,幾乎每天午休大家都會坐在一起樂此不疲地討論昨晚新播出的劇情,還有各自喜愛的“精靈”誰比較厲害這類永遠不會有答案的話題。

當時正好是期末考試之後放暑假前的一兩周,每天來到學校除了玩兒也沒什麽別的事,所以我們上學或放學路過合作社都會順便買兩包泡泡糖。目的當然不是為了吹泡泡,而是裏麵附贈的幾張“寵物小精靈”卡片。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泡泡糖和卡片哪一個才是附贈品,但總之大家都是奔著卡片去的就是了。

每張卡片上除了精靈的名字和炫酷的插畫形象以外,都會具體列出各自不同的屬性數值,如生命、攻擊力和防禦力等,攢得多了就可以像打撲克一樣進行對戰。那段時間從每天早上一進班開始,男生們就迫不及待地掏出各自的精靈卡開始“捉對廝殺”,女生們則是掏出各種五顏六色的橡皮、貼畫、自動鉛筆,擺在桌上津津有味地大聊特聊。除了中午短暫的休整以外,就這樣一直到放學。如果你也置身其中,你會發覺每一天都是一個樣,簡單快樂卻又轉瞬即逝。

暑假過後,精靈卡的熱度大減,到了幾乎無人問津的程度。當時的假期不像現在,同學們可以在朋友圈和各種群裏保持熱絡、彼此關注,還能隨時約著出去玩兒。在千禧年前後,我們連手機都沒有,誰也不會在出門旅行前和這個世界說一聲我要去哪兒了,更不會在旅程中的每一站都分享給所有人自己的今日實時感受。孩子們要約著玩兒最多也隻能打家裏的電話,但是電話打不通、沒人接、號碼記錯什麽的也都是常事,這種時候就隻好靠偶遇、路遇,或是像我們的“秘密行動”那樣直接去對方家敲門了。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經曆了這樣一個彼此沒什麽聯絡的暑假回到學校,開學的新鮮勁兒加上不得不盡快吸收課本上“剛出鍋”的新知識,所有這些變化讓兩個月前還人手幾張的寵物小精靈卡片成了難得一見的玩意兒。但是與此同時,新的卡片又如雨後春筍般悄然出現了,並且風靡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嶄新的奇多三國卡和小浣熊水滸卡陸續抵達小賣部的貨架。這些卡片跟之前的寵物小精靈卡一樣都是零食的附贈品,但這一次重點放在了收藏而不是對戰上。我記得奇多三國卡一套五十四張,小浣熊的水滸卡一套一百零八張,每一張都有編號,攢得多了很容易就會發現自己還差哪幾張沒有全集齊,大家很自然地會彼此交換各自重複、對方卻沒有的卡,但最後真正集齊的人還是少之又少,每個人幾乎都差那麽幾張就是集不齊。奇多三國卡的部分編號還細分為金卡銀卡和普卡三種卡麵,比如曹操就有金曹操、銀曹操、普通曹操,大大提高了收集難度。小浣熊的水滸卡除了梁山好漢之外也還有一些如西門慶、高俅等惡人卡、隱藏卡,這樣一來想要集齊就更不容易了。然而當時似乎沒有人考慮這些,無論是佛係攢卡的每次隻買一包碰碰手氣的人,還是瘋狂地一次性買一大堆幹脆麵的人,好像都相信可以有集齊的一天似的,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妥。當然了,或許他們並未真正考慮過能否集齊這個問題,隻是隨波逐流地跟著那陣風停不了手罷了。

回過頭想想,就算真的集齊了又如何呢?也許我們在意的並不是要收集全套,而是我的卡比你多,或是“你想要的東西在我手上”的這種感覺。當我們用多餘的卡交換到自己沒有的卡時,就像是多年後通過個人的運作為公司拿到了項目一樣興奮不已。

後來奇多和小浣熊又分別推出過各自的西遊記卡和三國卡,但是熱度不及從前,很快便沒人玩兒了。小學畢業後我再也沒關注到類似的東西,直到三年前的某一天,在超市裏看到一群孩子正摩拳擦掌地對著貨架上亮閃閃的奧特曼卡包分析來分析去的時候,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了二年級夏天合作社櫃台前瘦小的背影,仿佛看見了曾經抱持著同樣心情的自己。

原來有些東西真的可以經年累月過後還原封不動地待在當初被遺忘的地方,一點兒也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