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之門
千禧年的暑假,我和祝峰一起去當時新建成的科技館玩兒了一整個下午。科技館裏各種精細巧妙的力學裝置,肉眼可見的閃電球,反直覺的傾斜房間,遠距離傳音的巨大耳朵,所有這些有趣的東西都讓還是小學三年級的我倆瞠目結舌。隨後的一段時間裏,或許是眼保健操的“想象力訓練”也起了效果吧,總之有什麽事我都要搞搞“發明創造”,包括但不限於試圖成立一個“家庭運水公司”,將前兩天在紫竹院公園套圈贏得的油罐車玩具作為“運水車”,在家裏為需要用水的人“運水”,把客廳沙發的坐墊和靠背拆下來重新排列組合搭成一個“碉堡”,然後自己爬進去透過兩側的“機槍口”看電視等等。
那些年電視裏經常播放一部叫做《正義戰士》的動畫片,片中的三名“正義戰士”每人都有數套外觀炫酷、功能各異的高科技裝備,飛天遁地上山下海無所不能。尤其是“變身”的時候,三名戰士都會大喊一聲“神力無敵!”緊接著他們的機關炮、導彈、頭盔等裝備便會像施了魔法似的在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特效之後被穿戴在身上,瀟灑地完成“改頭換麵”。大家都很愛看這部動畫片,沒事兒經常聚在一起討論個沒完沒了。耳濡目染之下,偶爾我真的會產生“自己是個魔力掌控者”的錯覺。
有一天,我和祝峰在樓道裏發現一隻死老鼠,嚇了一大跳的同時,我不知哪根筋錯亂了,大言不慚地跟祝峰說我可以配置“獨家老鼠藥”,讓樓裏不再鬧老鼠,並邀請祝峰來我家一起“配藥”。祝峰聽後很感興趣,真的隨我去了,我徑直帶祝峰到廚房,打開櫃門拿出平時媽媽給我泡奶用的高樂高,㧟了幾勺到一個杯子裏,又取下各種調料罐,分不出是糖是鹽還是花椒味精,便胡亂地都加一些,最後點上醬油和醋,再加半杯自來水飛速攪拌,終於“大功告成”。
看著眼前這杯散發出奇怪味道的棕褐色**,再看看身後祝峰期待的眼神,我硬著頭皮說了句“走吧,出去試試看。”回到樓道裏,我將這杯“老鼠藥”均勻地撒在剛剛看到死老鼠的地方,然後和祝峰繼續出門玩去了。從那天起,我們的確沒有在樓道裏再見到老鼠了。
經此一役,祝峰對我已是深信不疑,我本人也有些飄飄然了起來。一天放學路上我和祝峰說:“其實我家有一台超級打印機,我對它說什麽都可以打印出來。”
“真的嗎?”祝峰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當然了,我跟你說,之前那個老鼠藥的配方就是我讓它打印出來的。”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你媽教給你的呢。”
“厲害吧!反正你想要什麽東西跟我說,我都能幫你造出來。”我拍了拍胸脯,好像自己真有那個本事一樣。
“那你能打印出《正義戰士》裏“大黃蜂號”的裝備嗎?”祝峰的眼神湧現出一絲激動。
“當然能了,我跟你說個更厲害的秘密吧。”我湊到祝峰的耳邊煞有介事地低語了幾句。
“哇!不會吧!神奇之門!在你家?”祝峰的激動程度已經無以複加。
“沒錯,就在我家陽台,可以直接去《正義戰士》的世界。”
“那現在能去你家看看嗎?”祝峰迫不及待地問。
“現在……現在還不行,神奇之門需要能量準備,下次可以開啟的時候我再領你去。”
那之後幾乎每天,祝峰都央求著要去我家陽台看所謂的“神奇之門”,我也在一次又一次想方設法地拒絕之後漸漸感到了吹牛的代價,一個謊說得越大越需要再撒其他謊去圓。又過了幾天,到了我已經焦頭爛額心裏叫苦不迭時,上學路上祝峰從後麵追上來停在我麵前大聲說:“行了,別再騙我了,你說的那些東西全是假的!”
“額……沒有啊,我過兩天就領你去看那個……”我依然習慣性地想要拖延。
“看個屁!都是你編的!什麽神奇之門,打印機,老鼠藥,沒一個是真的!”
“誰說的!至少我說我能用打印機造出紙,這肯定沒問題吧?”看到謊言被揭穿,我有些氣急敗壞起來。
“有問題,還是假的!打印機根本造不出紙!隻能在紙上打印東西!紙還是要自己花錢去文具店買的,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
我隻記得聽見祝峰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雖然還站在原地,心理上已經被徹底擊垮了。說是擊垮也不太合適,畢竟說謊的人是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隻好硬著頭皮和祝峰道歉承認錯誤,但卻在祝峰怒不可遏的背影中沒有得到任何回複。
風水輪流轉,現在換成了我每天跟在他屁股後邊求原諒。這樣軟磨硬泡了一個星期,祝峰終於答應不再計較此事。條件是在“大戰本”裏給他多加點兒戲份。我肯定是欣然應允,同時也在心裏大大地舒了口氣。
想象力不是說謊的借口。
說謊的代價真的太大了。
除了要繼續說新的謊拆東牆補西牆以外,還要承擔自己隨口編織的幻象終將破碎的反作用力。相信我,那傷害絕對比預想中來得更巨大。因為你不經意的一句話,也許就會成為別人實現夢想的依據,而繼續說謊圓謊並不能讓這個夢想真的實現,隻會讓被欺騙的人在幻滅的泡沫中更深刻地意識到這個夢想本身有多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