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負與被欺負
第一次聽說“人性本惡”之類的觀點大概是後來上初中的時候了。至於具體是初幾,在哪門課上聽到的,還是在電視裏看到的,這些都已被忘得一幹二淨。但我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聽說“人性本惡”的時候,內心是十分抵觸的,想著怎麽可能呢,實在是太離譜了,簡直不可理喻。這應該從側麵印證了在那之前我一直是認為“人性本善”的,否則也不會如此反感了。
站在今天的角度來說,這個問題遠沒有那麽簡單。當然了,我認為考慮它的深意也不必付諸情緒化,更多的是讓自己平靜下來,透過現象看本質。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幾乎每天放學我都是跟小夥伴一起走回家,其中次數最多的要數祝峰了。我倆在一個班,又住一棟樓,起點和終點完全一致,自然也最方便順路。
放學路上會經過一個小型的菜市場,就在合作社對麵,有一次下課回家,我和祝峰就在那兒遇見一個小男孩兒,渾身髒兮兮的,最多也就三歲樣子,在市場邊一個人玩兒泥巴。我們倆也沒說話,就跟有默契似的直接走到他跟前一站,雙手在胸前交叉,活像兩座遮天蔽日的大山。
“給我滾!小心我揍你們了!”
小男孩兒用細嫩的嗓音朝我倆“吼”道。
“你還讓我們滾?我倆已經上一年級了,你不怕我打你嗎!”祝峰趾高氣揚地說。我也在旁邊叉著腰,一副盛氣淩人的姿態。
小男孩兒氣不過,朝祝峰掄起拳頭,被我輕鬆地單手接住,祝峰心領神會,直接拎起小男孩兒的衣領,小男孩兒整個人幾乎都懸在半空,隻剩下兩隻小肉手還在空氣中亂舞,無奈此時勝負已分。
“嗚嗚嗚……”小男孩號啕大哭起來。
“還揍我們嗎?揍啊!來啊!”
正意猶未盡的時候,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從菜市場的攤位裏一躍而出,直奔我們而來。
“打我兒子是吧!別跑!小兔崽子!”
我倆二話不說撒腿就跑,沒命地狂奔,直到身後的叫喊聲徹底消失了才停下腳步瘋狂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抬頭一看,已經到塔樓下了。
三年後的一天,還是放學,還是我和祝峰一起同路,還是到了塔樓下。我們倆邊等電梯邊聊天,身旁還有一位穿著藍黑色校服的初中生。9層到了,祝峰一下去,電梯裏隻剩下我和那初中生兩個人,他突然一把掐住我的臉,邊擰邊使勁兒,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們倆剛才說我壞話是吧?我讓你們說我!說!下次還敢嗎?”
“不敢了,不敢了。”
17層到了,初中生嘴裏又罵了一句什麽髒話大搖大擺地下了電梯。
我摸摸自己的臉,還好沒流血,心想我們根本都不認識他,也沒說他壞話啊,他為什麽打我呢?但是看他比自己高了不止一頭,也隻好先忍了,還能怎麽辦。
開門的是姑父,那天他和姑姑正好來家裏做客。
“你這臉怎麽都紅成這樣了?怎麽弄的?”姑父一眼就看出我好像不對勁兒。
“呃……被人給掐的。”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情。
“誰幹的?走!你帶我咱們找他去。”
我一回想,他在17層下電梯的時候是往左走的,那一側有四戶人家,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家,沒想到姑父聽我說完直接穿上衣服就領著我從樓梯走到17層,開始挨門挨戶地問。很快,那個初中生開門了,穿著一件黑色毛衣,麵色有些慌張,還是那張臉,卻完全不是剛才那副樣子。我一眼就認出了是他,朝姑父點了點頭。
“就你是吧?為什麽打我們孩子?”
“呃……我……其實也……”
“別支支吾吾的!看給我們孩子打成什麽樣了?家裏大人在嗎?”
“不在……那個叔叔我真知道錯了,對不起。”
“跟我道歉幹嗎?跟我們孩子道歉!”
“對不起,我錯了,剛才不該打你。”
“記住了!下次再這樣,我立馬從17樓給你扔下去!”這麽多年過去了,說實話,我已記不清他對我道歉時的表情是否真誠,也記不清自己聽見他的道歉後有什麽反應,我隻記得姑父帶我去找他,說得他一聲不敢出的時候,心裏很解氣,很舒坦。
為什麽我和祝峰會那麽有默契地沒事找事擋在小男孩兒的身前?為什麽那個初中生特意等到祝峰下去之後隻剩我一個人才開始掐我的臉?小男孩兒的爸爸跳出來把我們趕跑,姑父替我出頭讓初中生道歉,問題好像都得到了解決,可類似的事就不會再發生了嗎?所以我們能做的隻是盡量彌補傷痕而無法阻止傷害的發生對嗎?人性本善還是本惡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沒有探究的意義了,因為即便答案昭然若揭,也改變不了弱肉強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的,欺負與被欺負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