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對鉤的快樂
曆史,曾經是我童年時代最感興趣的東西,或許沒有之一。
小時候的我,經常去西單讀書大廈還有後來新開的王府井圖書大廈買書,其中曆史書占絕大多數。買回家後更是無論早晚寒暑,精彩的段落反複細讀,百看不厭。清楚地記得十歲那年去西安旅遊時,我已經通讀了多遍《中國通史》《中華上下五千年》等叢書,《三國演義》之類的曆史小說更是幾乎倒背如流。在承載著深厚曆史底蘊的西安,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無字碑、華清池、驪山,還有數不過來的漢唐帝陵,每個地方都有書裏見過的影子,這些影子盡管隻存在於腦海,卻像考卷上的一個個醒目的紅色對鉤一樣,帶給我無比的快樂。
後來,伴隨生活前進的腳步,曆史這兩個字在我的日常中,逐漸成了潛移默化的東西。我去了更多地區,有了更豐富的體驗。在歐洲,在日本,在美國,無論是旅行還是學習生活中,一座教堂、一趟列車、一片海岸,乃至一個小小的瓶蓋,一切皆有來曆,也各具或長或短的曆史。其中的故事非親曆者不能體會,尤其最初從無到有的複雜感受,想想便知,隻會隨時間慢慢淡化消逝,演變成後代們眼中似是而非的另一番景象。
說得更直白一點兒,今人至舊地賞舊物,興之所起的感動往往與舊物本身無關,更多是聯係自身的經曆以告慰時刻不安的靈魂罷了。遇到同自己相似頗多的便多感懷些,遇到迥然不同不明所以的便走馬觀花匆匆帶過。
再進一步想,探尋幽暗深遠的曆史,真的可以做到沒有疏漏地複原當初嗎?如果不能的話,這裏一點兒那裏一點兒,如何讓人相信書上記載的就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呢?《史記》裏那麽多無人旁聽的對白能一字不差?兩千多年的流傳又怎麽保證不會謬以千裏?真正的曆史,或者說真正這幾千年裏發生過的事情的本來麵貌,文人也好史官也罷,記錄者本身皆有七情六欲,俱是肉體凡胎,誰沒個立場,沒個好惡,沒個恩師沒個仇家?如何心無旁騖、客觀實在地記錄?即便有人客觀實在了一輩子筆耕不輟,也架不住後人再去任意更改,還有後人的後人呢?
寫過,改過,缺失亡佚再修繕增補,無論怎樣也不會有誰告訴你一聲對了錯了,更不會有一支紅筆給你畫對鉤。即便如此,人們仍舊樂此不疲地熱衷於解讀曆史,探尋真跡,繼續帶著好奇心去了解過去發生的事,興懷感慨,仿佛真的可以以史為鑒,下不為例一樣。
還是說,探尋曆史從來不是為了真實,而隻是為了去驗證一些想法。這些想法可能是專業人員在研究中遍觀古籍理出的脈絡,也可能是普通遊客打了個噴嚏無意中瞥見石碑上刻著的幾行小字,總是生命中奇妙的遇見,就像我今天才決定又開始寫文章一樣,一件小事也能說出個十年八年的曆史進程來,無非為自己打氣罷了。
人們總是傾向於好奇一件事情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傾向於用“蓄意”解釋“隨機”,傾向於過一種有“底蘊”的生活,認為曆史是麵鏡子,能改過自新,能預見未來。以至於到今天還是有人喜歡尋根探祖,滿地圖找自己的祖先是哪個姓氏哪一支,出過什麽名人,受過什麽恩賜,有過什麽典故,再測測自己的基因裏還剩下什麽意想不到的血統。這也許就同我幼年去西安旅遊時所見之快樂如出一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