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辛棄疾(2)

【醜奴兒】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

辛棄疾

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山那畔、別有人家。隻消山水光中,無事過者一夏。

午醉醒時,鬆窗竹戶,萬千瀟灑。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閑暇!卻怪白鷗①,覷②著人、欲下未下。舊盟都在,新來莫是,別有說話?

① 白鷗:“鷗盟”的典故。所謂鷗盟,即是隱居者與鷗為伴侶。

② 覷:偷看。

這首詞作於詞人閑居帶湖期間,詞人在題目中已明確點明是“效李易安”體,讀來自然有一股婉約之風,滲透著淡淡的愁。

詞的上片先從景寫起,“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一座座山峰籠罩在雲層中,看起來朦朦朧朧,突然下了一場陣雨,雨滴十分幹脆響亮。不久之後一抹斜陽出現了,經過一番雨水清洗的樹木此時在陽光的照耀下更顯秀美,使得詞人發出感慨”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山那畔、別有人家”,在一幅山色之中出現了一個小酒館,點出詞人將到達的人家。“隻消山水光中,無事過者一夏”,詞人此時無事可操心,便言隻想在這山色水光中消磨時光,度過這個清閑的夏天。

下片繼續寫詞人自己的閑居生活,“午醉醒時,鬆窗竹戶,萬千瀟灑”。詞人酒醉之後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後憑窗眺望隻見窗外鬆竹環繞,鬆、竹在詩歌中都是詩人們所鍾愛的象征正直、高潔的物象,此時詞人描寫這些景物必然是有所暗指的。“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閑暇!卻怪白鷗,覷著人、欲下未下”,寫野鳥的閑暇,接著帶出白鷗,寫得十分自然。“舊盟都在,新來莫是,別有說話?” 這三句是向白鷗提問,讀來詼諧有趣,同時也流露了詞人的孤獨寂寞之感。詞人說還記得曾與你們有過盟約,而今你們都忘記了,鳥都如此了,何況人呢?背信棄義的更多了,這裏是暗指詞人政治生活中的不如意。他主張的抗金大業一直得不到統治者的支持,反而還一直被排斥和打壓,心中的悲苦可想而知。上片的美景與下片悲涼的情感形成了反差,以樂景襯哀而倍增其哀。

【定風波】暮春漫興

辛棄疾

少日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鍾。老去逢春如病酒①,唯有,茶甌香篆小簾櫳。

卷盡殘花風未定②,休恨,花開元自要春風。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

① 病酒:指因喝酒過量而生病,感到很難受。

② 定:停止。

這首詞描寫的是暮春時節的風景,詞中滲透著濃烈的愁緒,繼而又轉化為一種對春天的喜愛和眷戀。

上片先追憶少年時代,“少日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鍾”。在那風華正茂之時,在春天到來時縱情飲酒,騎著馬兒於田間享受春日的美好。那蘊藏在心間的春懷像酒一樣濃,沉醉於其間無法自拔。才寫完少年,詞人筆鋒又一轉至老年,這才是他此時感觸最深的。“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甌香篆小簾櫳”,現在的事實是自己已經老去,一旦逢春,心中湧動的情懷是“如病酒”。此處依然言酒,但已不是少年時代的沉醉了,一個“病“字極言已到垂暮之年的詞人的心緒之壞。歐陽修《蝶戀花》詞中有“誰道閑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此時的詞人早已沒有了少年時代的豪情,沒有心緒再外出去賞花騎馬了,而是隻願掛上簾子呆在室內,泡上一杯茶,點上一爐香來自我解悶了。是因為年歲已高而認為自己成不了什麽事了呢?還是對經曆了很多奮鬥後被無情打壓以至於絕望了?也許二者兼而有之吧。

下片著筆描寫外麵的景物,“卷盡殘花風未定”。詞人雖獨坐屋裏喝茶,其實心裏還是在牽掛著外頭的景物。風吹落了枝頭的花,又把地上的落花吹走,一朵朵花兒就這樣隨風而逝了,意味著春天也快過完了,詞人對春風有些不滿了。但,“休恨,花開元自要春風。”有了這風也才有了這花兒的開放,這春天的到來,怎麽能怨恨它呢?罷了,罷了,“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詞人轉而發問誰遇到了這歸去的春天呢?那飛來的燕子和它在夕陽中相遇了。這一結尾十分新奇,似乎一筆掃開了先前的種種陰霾,於此處留住了些許欣喜。

【木蘭花慢】滁州送範倅

辛棄疾

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隻管送歸船。秋晚蓴鱸①江上,夜深兒女燈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賢。想夜半承明②,留教視草③,卻遣籌邊。長安故人問我,道愁腸酒隻依然。目斷秋霄落雁,醉來時響空弦④。

①蓴鱸:比喻思鄉之情,《世說新語》載:晉朝張翰(季鷹),在洛陽做官,見秋風起,懷念起吳中家鄉菰菜蓴羹和鱸魚膾的美味,歎息說:“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官數千裏以要名爵。”於是,立即棄官整裝南歸。

②承明廬:為漢代朝臣值宿之所,在石渠閣外。《西都賦》:“承明金馬,著作之庭。大雅宏達,於茲為群。”

③視草:審定翰林院代皇上起草的詔書。

④響空弦:指《戰國策·楚策》載,更羸曾引弓虛發,驚落一隻孤雁。魏王問其原因,他說,這是一隻傷雁,心中還充滿著對弓箭的恐懼,所以,聽見弓弦聲,便被驚落了。

這是一首送別詞,作於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詞人借送別友人的機會來傾吐了鬱積於心中的壯誌難酬的苦悶,使得全詞充滿慷慨悲涼之情。

上片開篇便開始抒情,“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一來即寫“老”給人以遲暮感慨,接著是借酒澆愁。隻是詞人作此詞時正值壯年,為何要以老自居呢?想必此時之感是人未老而心已老了。詞人在其少年時代乃充滿憂國憂民之誌,如今在屢遭打擊之後有些失望而沉淪了。 “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此句轉而寫景,要這美好佳節到來時友人卻要遠去,月圓人不圓是在是讓人好生傷感。 “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隻管送歸船。”此句詞人故意把傷感之緒歸罪給無情的水和西風,它們不諳人間離恨而帶走了友人。同時也以西風喻惡勢力,它們阻撓著自己和友人共同為國家去盡自己的一份力。 “秋晚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此二句用典來想象範倅離任後入朝前返家與家人共同享受的的天倫之樂,讀來溫情脈脈。

下片則又馬上從家庭的溫馨轉到離別的勸勉上來,“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賢。”朝廷求賢若渴,勸友人不要在家中過多停留而該趕緊去為朝廷效力。“想夜半承明,留教視草,卻遣籌邊”,進一步想象友人在為國效力時的情景:夜裏在承明廬修改詔書,又奉命去籌劃邊事。詞人設想友人這一去會得到重用了,那麽自己呢?“長安故人問我,道愁腸殢酒隻依然”,兩相對比之下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無限淒涼之感。 “目斷秋霄落雁,醉來時響空弦”,結尾頗出人意料,以雖身老而誌不減的**來做結,希望還能為朝廷效力。

這首詞雖為送別詞,卻在離別之外表達了自己的誌向,柔中有剛。

【青玉案】

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①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②處。

① 蛾兒:女子在元宵佳節時的一種裝飾。

② 闌珊:燈火將盡未盡的情景。

此詞是作者的重要代表作,描寫的是元宵佳節的情景,一掃此類詞作的套語,用想象和人物特寫打開了新的意境。

上片描寫的是值此佳節的熱鬧景象。一來便以想象著筆,“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這春風還沒吹來春花,倒先吹來了這夜晚的掛在樹梢的盞盞燈火。還有那“星雨”,指的是流動的煙火如天上下的星雨,它們先衝上雲霄,然後又從空中落下。“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此處是人物開始出場了,這些佳人們身著盛裝出場了,一路是笑聲不斷,衣香不斷。

耳邊傳來的是動人的鳳簫聲,還有民間藝人們的載歌載舞,好不熱鬧。在這一片熱鬧之中,詞人想要尋求的是什麽呢?且看下片。

下片著筆進行人物特寫,先總寫。“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無數的佳人們戴著元宵特有的鬧蛾兒、雪柳,行走之間說笑不停,但都不是詞人要找的人。“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在這千千萬萬人中,詞人終於發現了她。隻是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從此便開始了無限的懷戀。就要這一刹那,上片所描述的熱鬧的歌舞和人群通通都隱去了,詞人心裏隻有了這一個她。先前的找尋之苦在此刻全部轉化成了邂逅的甜蜜,那微微的燈火之下有我要找尋的人,她確實在那兒,在我一回首的時刻看到了她,沒有早一秒也沒有晚一秒,這是怎樣的可遇不可求的幸福啊。

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裏引用此詞“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為人之成大事業必經和三個境界中的第三境界,可理解為人在經過奮鬥後終於走向了成功。

【祝英台近】晚春

辛棄疾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①。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喚、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②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① 南浦:送別之地的代稱

② 卜:占卜。

這首詞抒發的是閨中少婦的惜春懷人之情,讀來柔情無限,與詞人一貫的豪放風格迥然不同,另有一番情趣。

上片“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寫的是送別的情景,”寶釵分”意味著倆人要離別了,相互留下信物。而“桃葉渡”和“南浦”指的都是送別之地,此處楊柳依依,一派迷蒙之景,渲染了送別的感傷。離別之後便是“怕上層樓”,不知如何把這心頭的愁緒驅除。“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喚、流鶯聲住”。在這樣的心境下又在十日中幾乎有九日遭遇了橫雨狂風,眼看著一片片落紅滿地,這是沒有誰能阻止的。還有那群鶯在飛,鶯啼也就預示著春將歸去,至此,一種惜春的感傷之情顯現出來,與先前的離別的感傷融合在一起,讀者深切體會到女主人公的愁緒滿腹。

下片轉入描寫女主人公的情態,“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

輕輕一個“覷”字,我們便可以感受到閨中女子的嬌懶慵倦之態。這鬢邊的花鈿使她萌發了一個想法:數花瓣來占卜遊子的歸期,於是她把頭上的花鈿取下來,一個花瓣,一個花瓣地細細數過。這花瓣數目是有限的,如果以一片花瓣來代表待歸日期的花,那麽就可以算到他哪天回來了。她一瓣一瓣數過了,戴上去,又拔下來,再一瓣一瓣地重頭數。這樣的描寫讓讀者很容易想見到閨中女子的癡情、純情。”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這裏說的是夢話,表達的是埋怨春天的到來帶來了憂愁,為何離去卻不把憂愁也給帶走呢?言下之意也是在問遠方的遊子怎麽還不回來呢?

【清平樂】 博山道中即事

辛棄疾

柳邊飛,露濕征衣重。宿鷺驚窺①沙影動,應有魚蝦入夢。

一川淡月疏星,浣紗②人影娉婷。笑背行人歸去,門前稚子啼聲。

①窺:偷偷地看。

②浣紗:到河裏清晰紗織品。

這首詞描寫的是詞人在博山道中的經曆見聞,讀來十分活潑有趣。

上片主要是給讀者描繪了一幅自然圖景,“柳邊飛,露濕征衣重”,詞人騎著馬兒行走在楊柳堤岸上。“飛”形容的是馬兒騎得飛快,此時還是早晨,所以路邊的露水很快就打濕了詞人的衣裳。“宿鷺驚窺沙影動,應有魚蝦入夢”,“得得”的馬蹄聲並沒有驚醒那還在葦叢中睡得正香的鷺鷥鳥。詞人進一步加以想象,這些鷺鷥鳥大概此刻還在做著美夢吧,夢見那魚兒、蝦兒都遊來身邊啦。這是一幅純美的自然圖景,有柳、有露、有鷺,這些是實實在在看到的大自然的景物。此外還有美夢,這一虛幻卻又美好的夢境也是耐人尋味的。

下片開始從自然之景轉入對所看到的人和事的描寫。“一川淡月疏星,浣紗人影娉婷。”淡淡的月光照耀著河水,幾顆星星也在天邊眨著眼睛,此時那浣紗的村婦們已經來到河邊開始辛勞工作了。她們的倩影隱隱約約的可以看到,朦朧中透露著美感。而此時家中的孩子因找不到媽媽開始啼哭了,媽媽聽到了便“笑背行人歸去”,隻因這“門前稚子啼聲”。這樣的描寫便把人性中的母愛表現出來了,很具有人情味和生活氣息。

這首詞融情入景,且把鄉村生活中的氣息表現出來了。詞人騎著馬兒走在這博山道中,所見所聞是這般美好,是這般有情和有愛。然而讀者從詞中還是能感受到詞人隻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存在在這兒,而沒有真正地融入其間。也許此時的詞人從這身邊發生的有情有愛的世界中更覺出了自己的孤單,也許是從這人情濃濃的氛圍中被感動了。

【清平樂】

辛棄疾

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裏吳音①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②?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①吳音:指吳地的地方話。作者寫這首詞時,是在江西上饒,此地,春秋時代屬於吳國。

②媼:是對老年婦女的代稱。

這首詞是詞人描寫農村生活的佳作,詩的語言十分清新,構思巧妙,把一個五口之家的生活和情態惟妙惟肖地表現出來了。詞人用的是純粹的白描手法,即不用色彩,隻抓住主要特征用簡練的語言描寫出來。

上片先寫了居住的環境,“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這矮小的茅草屋旁有一條清澈的小溪在流過。這溪邊長滿了青青的小草,寥寥幾筆詞人就把由茅屋、小溪、青草組成的一幅給人以無限清新之感的圖畫刻畫出來了。“醉裏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描寫的是一對已是滿頭白發的老翁和其老伴正在邊飲酒邊說著吳儂軟語,十分親熱。此處也可理解為是詞人在醉意中碰到了這一對翁媼,聽著他們的吳儂軟語,不由生發感慨,繼而發問:這是誰家的老人呢?依然是寥寥幾筆,讀來卻親切感人,並且不自覺地也陶醉於這份老年夫妻生活的樂趣中去。

下片開始把筆鋒轉向這一家裏的年輕人了,“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大兒子是家中的主要勞力,擔負著小溪東邊種著豆子的地裏鋤草的重擔。二兒子年紀尚小,做的是相對輕鬆一些的活,即在家裏編織雞籠。這兩句讀來隻是很平淡,並無多少有趣之意,且看後麵的描寫:“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還幼小的小兒子在調皮地玩耍,躺臥在溪邊剝蓮蓬吃呢。一種無拘無束和天真活潑的神情狀貌一下就展現在了讀者眼前。

在藝術結構上,全詞是緊緊圍繞著小溪來展開人物的活動,“溪上”、“溪東”、“溪頭”便把人物串聯起來了,十分自然而有序。此時的詞人正歸隱於農村,感受著這一份和平寧靜。

【清平樂】

檢校山園書所見

辛棄疾

連雲鬆竹,萬事從今足。拄杖東家分社肉①,白酒②床③頭初熟。

西風梨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閑看。

①社肉:春社日和秋社日,四鄰相聚,屠宰牲口以祭社神,然後分享祭社神的肉。

②白酒:此指田園家釀。

③床:指釀酒的糟床。

這首詞作於詞人在帶湖新居隱居之時,題目中的“山園”,指的就是他的帶湖居第。在此期間詞人創作了很多寫田園風光的詩歌,讀來清新寧靜,此詞亦然。

上片寫的是詞人居住在帶湖的滿足感,“連雲鬆竹,萬事從今足”。此地的鬆竹十分高大,快要和天上的白雲相連接起來了。鬆、竹是詩人詞人們最喜愛的兩個意象,尤其是以鬆、竹來象征著自己高潔的品質。此時隱居的詞人大概也是在借此顯示著自己的那份執著和高潔,有了這一份精神寄托便一切都得到滿足了。“拄杖東家分社肉,白酒床頭初熟”,生活在這農家小院,往東邊鄰家去度過春社日和秋社日,大家一起分享祭社神的肉。且此時又恰逢白酒剛剛釀成,興之所至便來一醉方休吧。這樣的生活可以讓詞人暫時忘卻那些壯誌未酬的苦楚而來盡情享受這分真摯的美好。

下片依然是對鄉村生活的描寫, “西風犁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此時的莊園裏犁樹和棗樹上果實累累,點明這是金秋時節,透露出點點喜悅之情。一群小孩正手握長長的竹竿在偷偷打下犁兒和棗兒呢,這一個特寫鏡頭十分必要,讀者可以從中想見這群饞嘴的兒童正一邊撲打著犁、棗,一邊東張西望地提防隨時準備拔腿逃跑呢。“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閑看”,此時的詞人仿佛也想來體驗一把這份童趣呢,無奈身已老,隻得來充當保護這些天真可愛的孩子們的守護人了,不讓旁人來打擾到他們。

這首詞讀來清新可人,詞人截取的農村生活橫截麵也十分有趣,讓人感受到這一份無窮趣味。這些趣味同時也大大舒緩了詞人心中的苦悶。

【清平樂】

辛棄疾

春宵睡重,夢裏還相送。枕畔起尋雙玉鳳①,半日才知是夢。

一從賣翠人還,又無音信經年。卻把淚來作水,流也流到伊②邊。

① 玉鳳:一種配飾,多被情人用來作定情之物。

② 伊:第三人稱代詞。

這是一首道盡離別之苦的詞作,抒發的是一對情人在離別之後一方對另一方的思念之深。辛棄疾寫得最多的是感懷實事的詞作,此詞不同於它們,別有一番情趣。

上片從夢中寫起,“春宵睡重,夢裏還相送。”首先點明了這是春天,春天是萬物複蘇的時節,也是戀人不在身邊的人們十分思念戀人的時節。大概是因為天氣的緣故吧,睡了好久好久才醒過來,醒來時清晰地記得在夢中曾和情人在送別,而此刻卻隻是在這夢醒時分黯然神傷。傷離別,離別之苦時時刻刻折磨著有情人的心靈。“枕畔起尋雙玉鳳,半日才知是夢”,此時的主人公還未完全清醒過來,正要去找尋玉釵分一半與情人做紀念時 “才知是夢”。這一細節十分具有震撼力,讀者可從中體會到主人公用情之深,更可感受到她中多麽盼望相聚在一起,才會癡到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了。

下片繼續著筆傷離別,“一從賣翠人還,又無音信經年。”分別已經很長時間了,不但不能見麵,連對方的音訊也完全沒有了。俗話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況且現在是已經幾年了呢?唉,這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啊,何時是個盡頭呢? “卻把淚來作水,流也流到伊邊”,這一句所要表達的是自從離別後,流過的淚都可以匯成河流了,那就讓這淚水匯成的河流,正好我可以順著河流飄到心愛的人身邊去啊!這裏表達的顯然是一種十分真摯的願望,給讀者帶來的感染力也很強。

在這首詞作中作者一改他往日十分豪放的風格,融入了諸多的離別愁緒,以混淆夢與現實這樣一個細節來刻畫離別之苦,讀來依舊真摯感人。

【清平樂】憶吳江賞木樨①

辛棄疾

少年痛飲,憶向吳江②醒。明月團團高樹影,十裏水沉煙冷。

大都一點宮黃③,人間直恁芬芳。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

① 木樨:為桂樹學名,又名崖桂。因其樹木紋理如犀,故名。

② 吳江:即吳鬆江,在今蘇州南部,西接太湖。辛棄疾年輕時遊過吳江,所以他對此地頗為懷念。

③ 宮黃:指古代宮中婦女以黃粉塗額,又稱額黃。

這首詞是辛棄疾閑居上饒時與其友餘叔良的一首唱和之詞,借著寫賞木樨來寄托自己的情感,

上片是在回憶往事,“少年痛飲,憶向吳江醒”。遙想自己曾在少年時代痛快飲酒,等酒醒來後發現自己麵對的是吳江。“痛飲”不光表明所喝的酒不少,更把飲酒時那種少年意氣風發的情態展現出來了。“明月團團高樹影,十裏水沉煙冷”,抬頭望去隻見天邊掛著一輪月亮。在月光的照耀下,岸上的桂樹被投下了高大的影子,同時十分濃鬱的花香也飄了過來,使得整片江麵和山嶺都沉浸在了這濃濃的花香之中。這幾句中用詞頗為講究,“團團”用來描寫桂樹,可以想見桂樹的高大,同時也似乎在說明月兒的圓。而香味則用“水沉”香來作比,“煙冷”一詞則渲染了秋夜微冷的寒境。在詞的上片中詞人主要借回憶自己少年時代某一次酒醒後的邂逅桂花的經曆來寫桂花,意境十分開闊,且讀來很生動可感。

詞的下片從敘寫作者經曆轉入對桂花的具體描寫中來。“大都一點宮黃,人間直恁芬芳”,此處用“宮黃”來喻指桂花。“宮黃”指的是古代宮中婦女塗在額上的黃粉,它具備細小、色黃、香濃的特點,與桂花正好可以作比。最後詞人意外的一筆“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把情緒推向了**。詞人抓住“花香”這一點來大做文章,認為這香要借著秋天風露的傳播來使得世界都濃鬱芬芳。詞到此為止,而讀者卻可從中再揣摩出許多意味來。詞人讚美桂花的十裏飄香是為哪般呢?此處需要聯係詞人的經曆來看,詞人一生都為力主抗金和恢複失地在努力,平生以氣節自負,功業自許,詞人在此也是借寫桂花來書寫自己和少年俠氣和而今欲拯救蒼生的宏願。

【滿江紅】餞鄭衡州厚卿席上再賦

辛棄疾

莫折荼蘼①,且留取、一分春色。還記得:青梅如豆,共伊同摘。少日對花渾醉夢,而今醒眼看風月。恨牡丹、笑我倚東風,頭如雪。

榆莢陣,菖蒲葉。時節換,繁華歇。算怎禁風雨,怎禁鵜②。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棲棲者蜂和蝶。也不因、春去有閑愁,因離別。

① 荼蘼:春末夏初開花,常讓人覺得此花盛開意味著春天將盡。

② 鵜:在初夏時鳴叫,正是春天歸去的象征。

這首詞從題目即知是在一次送別的宴席上所作,時值友人鄭厚卿要到衡州赴任。之前已作了一首《水調歌頭》,現在又作了這首《滿江紅》,所以是“再賦”。雖為送別,詞人卻並未多寫離愁別緒,而是寫春景而傷春,感懷因之而發,境界也由此更廣闊了。

上片以急切口吻開篇,“莫折荼蘼,且留取、一分春色”。酴醿已開意味著春天將盡,詞人企圖以“莫折荼”來留住“春色”。接著開始追憶往事,“還記得:青梅如豆,共伊同摘”。在那大好春光裏,曾與友人一道摘青梅,而今一切都已過去,往事不堪回首。“少日對花渾醉夢,而今醒眼看風月。恨牡丹、笑我倚東風,頭如雪”。這幾句繼續感歎春之將去,夏天已到,而自己留戀的依然是春天,連那花兒都在笑自己了。末一句點明自己已到暮年,人生的春天也早已過去,從自然之景過度到時間流逝的無奈,讀來自有幾分悲愁。

下片繼續寫景,“榆莢陣,菖蒲葉。時節換,繁華歇”。隨著自然之景的變換,時間就這樣逝去了。在詞人看來,春去就意味著把一切生機都帶走了。“算怎禁風雨,怎禁鵜 ”,詞人還在擔心著外頭的風雨會更快速地帶走春天。“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棲棲者蜂和蝶。也不因、春去有閑愁,因離別”。詞人在最末點明說這一切愁緒不是由於春去,而是離別。此處不得不提一下詞人的背景,力主抗金而又處處被打壓,這才是詞人真正的愁緒所在。而今理解自己一番誌向的友人也要離自己而去了,心裏很是感傷。不知這一別何時才會再見,不知何時才能再一起共敘心中的抱負,無奈時光不等人,這春天過去了,這人都發如雪了,悲愁自是充溢其間。

【滿江紅】江行,簡楊濟翁、周顯先

辛棄疾

過眼溪山,怪①都似、舊時相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平生屐②。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樓觀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歎人間、哀樂轉相尋,今猶昔。

①怪:驚異,駭疑

②屐:木屐,木底有齒的鞋子,六朝人登山多用之。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詩:“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

這首詞的題目是 “江行,簡楊濟翁、周顯先”,是詞人離開揚州時在江裏的行程中所寫成的。詞中圍繞眼前所見之景而生發感慨,懷念往事,感懷曆史,感歎人間哀樂。

上片寫的是沿途所見的山川之景及由此而引起的懷念往日和痛惜年華的情感。“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相識”,詞人並未具體描寫山光水色,而是直接敘述溪山是舊日相識。辛棄疾曾經漫遊吳楚,對此地的山水是熟悉的,因而有此感慨。但“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畢竟是往事了,此時想起來已是如夢一場。 “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想要去探尋這山川中的絕美之景,需要 “攜杖”和著“屐”,自是十分辛苦,不過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最末一句感慨自己不斷漂泊,到哪裏都隻是個過客,有“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之感。

下片“吳楚地,東南坼”,化用了杜詩中的“吳楚東南坼”,用來表現此時所見之景的壯闊。在這樣的景色下,詞人自然而然想到了“英雄事,曹劉敵”。在詞人心中很是欽佩孫權,很想像他一樣去為國家立下戰功,不過這一切終也是 “被西風吹盡,了無陳跡”,再怎麽輝煌的戰績也會隨風逝去。“樓觀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感慨人的生命短暫,還沒來得及立下戰功就逝去了。“歎人間、哀樂轉相尋,今猶昔”,人間的哀樂總在不斷循環之中,古往今來都是如此。詞人此時已經曆經了諸多事情,有過奮鬥也有過被壓製,有過抱負也有過退隱,對人生的哀樂自是看得比較清楚了,此處並未流露出太過悲傷之感。

【滿江紅】

辛棄疾

倦客新豐①,貂裘敝②,征塵滿目。彈短鋏③,青蛇三尺,浩歌誰續?不念英雄江左④老,用之可以尊中國。歎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沉陸。

休感慨,澆:人易老,歡難足。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酧黃犢。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

①倦客新豐:馬周不得誌時,困躓新豐(今長安市東),“逆旅主人不之顧,周命酒一鬥八升,悠然獨酌,眾異之”(《新唐書》卷九十八《馬周傳》)。

②貂裘敝:蘇秦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戰國策·秦策一》)。

③彈短鋏:齊人馮諼為孟嚐君門下客,為得重用,三次彈鋏(劍把)作歌:“長鋏歸來乎!食無魚。……”(《戰國策·秦策四》)。

④江左:長江中下遊一帶,此指南宋偏安的江南地區。

這首詞的寫作時間很有爭議,一種說法是“大約是辛棄疾閑居上饒擔任有名無實的祠官時所作”(胡雲翼《宋詞選》),主要表達的是詞人的鬱鬱不得誌,但又不想放棄自己的抱負的痛苦之情。

上片一來就連用了三個典故,“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具體參見注釋。這些曆史上的不同人物都有一個共同點:懷才不遇。詞人一來即提這麽多不為當時統治者所任用的胸懷大誌的人物,也是在暗示自己的不得誌。接著轉向現實,“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南宋朝廷偏安江南,沒有使國家獨立強大起來。“歎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沉陸”,自己之所以努力讀書,正是懷著滿腔抱負想要報答國家,而今卻隻能隱居起來,付之一“歎”!這裏所要抒發的還是詞人欲統一國家的雄心抱負得不到施展的苦悶和悲憤之感。

下片開始自己勸慰自己, “休感慨”,感慨也解不了愁緒,不如來飲酒而澆愁,在半醉半醒之間可以忘卻很多愁緒。“澆:人易老,歡難足”,這裏仍然在感歎人生易老,而歡樂是得不到滿足的。但馬上又自我安慰 “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此句化用“美人憐我老,玉手簪黃菊。”(蘇軾《千秋歲·徐州重陽作》)。 “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酧黃犢”,表明自己要放棄那請纓殺敵的念頭而歸隱田園來求解脫。最後又用賈誼典故,“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最終還是可以看出詞人仍然擺脫不了那一分苦惱,就算隱居也無濟於事。至此我們可以感受到一直貫穿於辛棄疾詞中的那一份愛國情懷。

【滿江紅】暮春

辛棄疾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花徑裏、一番風雨,一番狼藉。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算年年、落盡刺桐①花,寒無力。

庭院靜,空相憶;無處說,閑愁極。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尺素②如今何處也,彩雲③依舊無蹤跡。漫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

①刺桐:是一種熱帶喬木,原產於印度和馬來西亞。宋代泉州曾環城種植大量刺桐樹。

②尺素:指書信。

③彩雲:此處指的是人的行蹤漂泊不定。

這首詞抒寫的是傷春的“閑愁”,是辛棄疾詞作中偏向婉約含蓄的一類。詞牌選的是《滿江紅》,而其韻律要求更適合表慷慨之值,但稼軒卻用它寫出了傷春之情,且寄托了自己抱負得不到施展的苦悶,實屬佳作。

上片寫景,先點明時間地點,“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這是江南的春天,讀者馬上可以想象到千裏鶯啼,紅綠相映,草長鶯飛之景。但詞人馬上接筆寫到“花徑裏、一番風雨,一番狼藉”,風雨過後,花兒必然受到了摧殘,前人亦有“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之句,而稼軒此處“狼藉”二字很有概括力,隨後寫到“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株漸覺清陰密”。“暗隨”、“漸覺”表明不是很明顯為人所察覺到,時光正是這樣慢慢溜走。花兒謝了,樹蔭更濃了,春天也快要過去了。 “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年年如此,韶光易逝,春天就這樣遠去,留也留不住。

下片從寫景轉入抒情,“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閑愁極”。閑愁乃不易名狀、難以言傳,此處當是詞人在感歎自己不為南宋朝廷重用,收複失地的願望實現不了,且受投降派的忌恨排擠,政治挫敗感很強。 “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則很明顯是痛恨小人讒言。“尺素如今何處也,彩雲依舊無蹤跡”,想要把書信寄給行人,但行人遊蹤不定,實在不知可以寄往何處。因而“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即便上得高樓,舉目遙望,所見的恐怕已是滿川青草了,最終還是不能與意中人相見。這些同樣是寄托詞人自己的滿腔抱負得不到施展的苦悶。

【滿江紅】

辛棄疾

敲碎離愁,紗窗外,風搖翠竹。人去後,吹簫①聲斷,倚樓人獨。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但試將、一紙寄來書,從頭讀。

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時足?滴羅②襟點點,淚珠盈掬。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隻礙離人目。最苦是、立盡月黃昏,欄杆曲。

① 簫:一種樂器,其聲優美動聽。

② 羅:古代女子的衣服質料。

這首詞敘寫的是閨中人對遠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詞中溢滿離愁別緒,甚是哀傷。句句讀來都可感受到詞中女主人公對遠方心上人的刻骨相思。

上片一來就點明“離愁”,“ 敲碎離愁,紗窗外,風搖翠竹”。離愁早已存於心間,而此刻還被外頭的風聲所敲,且敲碎,於是便布滿了主人公心裏的每一個角落。“人去後,吹簫聲斷,倚樓人獨”,敘寫的是主人公的自從心上人離開後的生活狀況:常常倚樓遙望,且已無心吹簫。一“斷”一“獨”透露出無限孤單。 “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這兩句寫的是登樓所見的風景,且點明時令,已至暮春,對於閨中獨居的少女來說自有一番“滿眼不堪”之感慨。“但試將、一紙寄來書,從頭讀”,為了打發這閑愁,便又取來心上人的信從頭讀起。這封信想必已經被讀過很多次了,也許裏麵的每字每句她都已經熟記於心了,再從頭看一遍隻是再緩解一下心頭的想念罷了。

下片開始直接抒情了,“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時足?”這信中的每字每句裏都有心上人對自己的思念,可是還是安慰不了自己的思念之苦。悲從中來,於是“滴羅襟點點,淚珠盈掬”。小珠般的點點眼淚,輕輕地滴在羅衣上,這是怎樣刻骨的相思之情啊。 “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隻礙離人目”,那芳草應該是不會讓心上人迷路的,希望他趕快回來相聚吧。而那垂楊卻擋住了主人公的視野,不能遠望。但這些都不是最苦的,“最苦是、立盡月黃昏,闌幹曲。”最苦的是天天等,日日等,倚著欄杆遠望,甚至把欄杆也壓彎了,可見相思之深。詞人把女主人公對遠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抒發得淋漓盡致。

【浣溪沙】壬子春,赴閩憲,別瓢泉

辛棄疾

細聽春山杜宇①啼,一聲聲是送行詩。朝來白鳥②背人飛。

對鄭子真岩石臥,赴陶元亮**期。而今堪誦《北山移》③。

①杜宇:即杜鵑。相傳蜀王杜宇死後化為子規,其鳥鳴聲淒厲,能動旅客懷歸之思。

②白鳥:即沙鷗。

③《北山移》:指《北山移文》,南齊孔稚圭著。據《文選之臣注》說,南齊周彥倫,臨隱鍾山,後應詔出為海鹽縣令,欲過鍾山,熱愛山水,不樂世務的孔稚圭在借山靈的口吻,寫了一篇《北山移文》,拒絕周彥倫,再到鍾山來。並對那些貪圖官祿的假隱士們,進行了辛辣的嘲諷。

這首詞是詞人接到皇上任命他到福建做提點刑獄時所做,此時隱居多時的詞人對皇帝的任命已經不大看重了,直到接到命令的第二年才寫下此詞後去赴任。此時的詞人已經不再因之感到快樂,反而延續著悲觀心緒了。

上片先從寫景入手,“細聽春山杜宇啼,一聲聲是送行詩”。杜鵑的啼聲向來十分淒厲,常讓人起歸家之愁思。而此時的詞人才剛上出門上任,卻由杜鵑之聲來暗喻思歸之情。詞人不是一直都為得不到朝廷重用而無法施展心中統一國家的偉大抱負而苦悶麽?此刻接到任命為何會如此不樂意呢?難道是在遭到了多次打壓後的詞人已經對官場徹底失望了,這樣的任命也無法讓他實現心中的抱負了?還是另有其他想法呢?詞人暫未表明。“朝來白鳥背人飛”,那平日裏與他為伴的沙鷗們此時背著他都飛走了,想來是不忍與他離別吧。杜宇鳴叫,白鷗飛走,渲染的是一種很淒涼的氛圍,詞人心中的苦楚似乎已不是言語所能表達。

下片詞人化用了鄭子真、陶淵明、《北山移文》三個典故來表達心中此時所蘊含的情感。“對鄭子真岩石臥,赴陶元亮**期”,鄭子真、陶淵明是隱居的代表人物,詞人覺得自己已無顏麵對他們了。至此我們對於上片留下的疑問已經明了,詞人之所以遲遲不肯動身是覺得此次赴任是對這些時日的隱居生活的一種背棄。“而今堪誦《北山移》”,詞人甚至覺得孔稚圭寫下的《北山移文》也是來諷刺自己的。詞人真的是戀上隱居生活了麽?非也,其實他隻是借此來一吐這些年來所受的壓抑,況且這等小官也無法讓他實現上戰場殺敵立功的願望了。至此讀者便可以從另一個角度體會詞人這一生所受的打壓之苦及鬱鬱不得誌的苦悶了。

【浣溪沙】

常山道中即事

辛棄疾

北隴①田高踏水頻,西溪禾早已嚐新。隔牆沽酒煮纖鱗②。

忽有微涼何處雨,更無留影霎時雲。賣瓜人過竹邊村。

①隴:田間高起用以種植作物處。

②纖鱗:代指魚。

本篇作於辛棄疾以朝請大夫集英殿修撰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赴任經常山的路上,是他少數在非罷官期間寫的反映農村生活的詞作之一。總體風格清新,節奏明快,有著辛氏鄉土詞作的一慣特點:隻述農家樂,莫及國事憂。

詞上片為所見農家勞動與生活場景:隴畝之上農民正在用水車灌溉農田,一個“頻”字顯示出農民勞作的辛勤,不敢有絲毫懈怠;河溪兩岸,農作物成熟較早,農民已經可以享用到香甜的新收稻米了。常山地處江南,應是一年雙收,此時約略為夏稻。再向前走,隔著院牆即能聞見有酒香、魚香,當是農家買來酒,在院內煮了鮮魚,再煮上新稻米,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場景。雖然作者並未明說,但這幾處場景之間並不應分別對待,而且要看成是一個有機的整體,詞人寫作不必然要述一時之景——當真作一時之景則前後不著落,未免太散了。

下片換頭景象一變:“忽有微涼何處雨,更無留影霎時雲”。涼風忽起,隨帶幾星細雨;正自不解,慌忙躲避,再望天時,帶雨的雲眨眼間便了無蹤影了!夏日多變的山村氣象形象的展現在我們麵前。結以“賣瓜人過竹邊村”,餘音未盡,而一行已過山村,不能再仔細觀察農桑之樂了。這與蘇軾的“牛衣古柳賣黃瓜”又不盡相同——蘇詞中是即景敘景,而此句則不止述景,而且將我們的視線引出了山村,又回到了作者赴任的路途之上。

【賀新郎】

賦琵琶

辛棄疾

鳳尾龍香撥,自開元霓裳曲罷,幾番風月?最苦潯陽江頭客①,畫舸亭亭待發。記出塞②、黃雲③堆雪。馬上離愁三萬裏,望昭陽④、宮殿孤鴻沒,弦解語,恨難說。

遼陽驛使音塵絕,瑣窗寒、輕攏慢撚,淚珠盈睫。推手含情還卻手,一抹梁州哀徹。千古事,雲飛煙滅。賀老⑤定場無消息,想沉香亭北繁華歇。彈到此,為嗚咽。

①潯陽江頭客:白居易遭貶,臨行際,賦《琵琶行》,其首雲:“潯陽江頭夜送客”。

②出塞:漢王昭君和親匈奴之事,影含二帝北擄蒙塵。

③黃雲:即黃沙。

④昭陽:皇後居所。

⑤賀老:即賀懷智,唐開元、天寶間琵琶聖手。

物皆然,心為甚。同一題材,在不同作家筆底的表現各有不同,試看“琵琶”,一到辛棄疾手裏,又成為了將抒鬱腹的話題。南宋王朝一直苟且偏安,任由大批失地淪陷,這使得主戰派極為不滿,而又莫能奈何,隻有借辭言誌,一吐憤懣之情了。

眾所周知,辛詞好用典故,但這可能並非幼安初衷:試看辛棄疾的鄉村詞作,但止白描,少見故文。據餘所見,這當是由於在主和的大環境下,若明言對偏安和不滿可能招致不虞之災,故而南宋時期幾乎所有的懷失土、悲二帝、斥偏安的詞作都少有例外的大量用典,借古諷今,一發滿腹牢騷,非止辛詞如此。

這裏所寫的琵琶,精致、美妙而名貴。“開元霓裳曲罷”,杜牧之曾有詩雲: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作者在此,正是用開元盛世暗指北宋初期的歌舞升平,而“霓裳曲罷”,安祿山謀反,玄宗出奔傳位,則又與宋室遭外族入侵何其的相似!說唐實是說宋,我輩盡皆了了,又何必明言!接著一轉,述自己一班人無故被貶,廢棄不用,致使二帝與諸後妃久在邊荒。臆想帝後北去,時時回望故國,昔年歡樂今朝恨,心中又當作何解!且南朝偏安,音空信渺,自己坐井觀天,連回國之望也不見一絲,其苦楚可想而知。

“遼陽驛使音塵絕”,此句語意忽明,詞鋒直指興兵北伐無期,那麽也就是說,淪亡的北方故土欲待收複不知何年何月。想罷多時,又回到琵琶音曲中來,“攏”、“撚”、“推”、“卻”、“抹”都是彈琵琶的動作,而所奏之曲又恰為《梁州》。梁州地處北邊,此際已然淪陷,重申其怨恨無已。然而,思去想來,淩雲壯誌不過空賦毫端,今生若想收複失地、重回當年盛世料是無望,千古世事無非水月鏡花,這在沉傷無著之中,自難免流於悲情。

【水龍吟】

過南劍雙溪樓

辛棄疾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裏須長劍①。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②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③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④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係斜陽纜?

①宋玉《大言賦》:“長劍梗邰伲葩倚天外。”

②鬥牛:二十八宿中鬥木獬與牛金牛二星,其分野在吳越。《晉書·張華傳》:晉尚書張華見鬥、牛二星間有紫氣,問雷煥;曰: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後煥為豐城令,掘地,得雙劍,其夕,鬥牛間氣不複見焉。煥遣使送一劍與華,一自佩。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其子華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化為二龍。

③燃犀:相傳犀角燃之可照妖。俗謂能明察事物,洞察奸邪叫“燃犀”或“犀照”。

④元龍:後漢陳登,表字元龍。

此詞名為寫景,實乃寄情。

首句“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裏須長劍”,南劍州之所以得名,即是山勢立峭,形如利劍,而作者用此,顯在言外:西北浮雲與金國勢力,倚天長劍與複地英豪,其中不可謂無絲毫關係。山如劍,人亦如劍;山可指雲霄,人能搗黃龍。但是舉目當世,並無一人可擔此任。河山壯美,而壯美之處須要以豪傑之氣觀覽方可得見,然作者此際已界知天命之年,垂垂老矣,英雄不再。望河山奇崛,想人心可畏,不禁透出陣陣寒意。“人言此地”以下三句,從延平津雙劍故事翻騰出劍氣上衝鬥牛的詞境。江南未必無可用之長劍,而統治者隻圖一時之安,不思進取,棄寶劍於郊野,人又能奈何!“待燃犀下看”,說明作者心中並非以年歲老矣為念,仍有嚐試掃氛之心,然而多年以來,朝庭昏庸,壯氣消磨,卻又讓他畏葸不前。風雷之怒,魚龍之慘,令人心驚魂悸,不敢造次。況自己身任福建提點刑獄,縱有其意,亦是枉然。

換片後三句,盤空硬語,峽、江、樓三景如飛來一般,橫溢眼前。而“欲飛還斂”,顯是記詞人從熾烈的民族鬥爭場上被迫退歸閑職的處境與悲涼心情。“不妨高臥,冰壺涼簟”,看似淡靜之詞,更顯其下波濤洶湧。千古興亡的感慨,低徊往複,情緒似乎低沉,但隱藏在詞句背後的,正是不能忘懷國事的憂憤,這與江湖逸士的感歎非是同日可語。

【水龍吟】

辛棄疾

題雨岩。岩類今所畫觀音補陀①。岩中有泉飛出,如風雨聲。

補陀大士虛空,翠岩誰記飛來②處?蜂房萬點,似穿如礙,玲瓏窗戶。石髓千年,已垂未落,嶙峋冰柱。有怒濤聲遠,落花香在,人疑是、桃源③路。

又說春雷鼻息,是臥龍、彎環如許。不然應是:洞庭④傳樂,湘靈⑤來去。我意長鬆,倒生陰壑,細吟風雨。竟茫茫未曉,隻應白發,是開山祖。

①補陀:即普陀。傳觀世音大士居於南海普陀山。

②飛來:借用飛來峰典故。相傳東晉鹹和初年,印度和尚慧理雲遊到此,看到這座嶙峋石山,認為很像印度靈鷲峰,說“此乃中天竺國靈鷲出之小嶺,不知何以飛來?”此後,他就在這裏建寺,名靈隱,將寺前石山稱飛來峰。亦有濟公救人之說,但此處似非。

③桃源:晉陶淵明筆下描繪出的世外之境。

④洞庭:傳黃帝曾於洞庭之野奏樂。

⑤湘靈:傳說舜南巡死於蒼梧之野,二妃隨後,至於湘水,聞耗,悲泣絕死,化為湘水之神。

這是宋詞藝苑中不多見的一首山水遊記詞。從詩經中的比興、楚辭裏的天問,到魏晉始成形貌的山水詩派,再轉至唐朝中頁王維、孟浩然的大光,其間變化可見一斑。然而,詩經是以景作喻,楚辭是以景問心,竹林是借景發忿,唯有王維這一派才比較正宗正葉,即情即景,不事塵雜。

本詞即屬於借景發忿的一類。辛詞當中很少見到無北伐之思的筆觸,本章亦不例外。上片言寫雨岩奇態,喀斯特地貌的天工鬼斧盡現眼簾,山水忘情,令人恍惚世外。然而,似乎山水之美並不能令作者忘懷國恨家仇,下闕鋒頭一轉,又回到一慣的路子上來。

“又說春雷鼻息,是臥龍、彎環如許”。此處到底不是世外桃源,以雷息擬濤聲,本無不可,然而緊隨其後——臥龍彎環如許——就不能不讓我們多一分聯想了。眾所周知辛棄疾是非常佩服諸葛孔明的,且嚐以之比好友、主戰英傑陳亮同甫,那麽此處臥龍彎環視以為主和派戰上風,自己一儔被迫閑居的無奈未始不可。且後麵繼以黃帝、虞舜之故事,想明君,思今帝,我輩料是無望踐誌,唯有入山學道,以期仙源了。戲謔的調侃中帶著一絲淒涼,與他來觀景的初衷頗為不符,但我們從中也能看到一位時刻不忘國家的落寞英雄形象。

【水龍吟】

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

辛棄疾

渡江天馬①南來,幾人真是經綸②手?長安父老③,新亭④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⑤幾曾回首!算平戎萬裏,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鬥⑥,對桐陰⑦、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⑧風煙,平泉⑨林木,東山⑩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①渡江天馬:《晉書》卷六《元帝紀》載:西晉亡,晉元帝司馬睿偕西陽、汝南、南頓、彭城四王南渡,於建康建立東晉。時童謠雲:“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此借指宋高宗南渡。

②經綸:整理絲縷,理出絲緒叫經,編絲成繩叫綸。引申為籌劃治理國家。

③長安父老:《晉書》卷九十八《桓溫傳》:桓溫率軍北征,路經長安市東,“居人皆安堵複業,持牛酒迎溫於路中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圖今日複見官軍!’”此指金人統治下的中原人民。

④《世說新語·言語篇》:東晉初年,“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

⑤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夷甫即王衍,西晉大臣,曾任宰相。“衍將死,顧而言曰:……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晉書》)卷四十三《王戎傳》附王衍)。後桓溫自江陵北伐,“過淮泗,踐北境,與諸僚屬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晉書》卷九十八《桓溫傳》)。

⑥山鬥:《新唐書》卷一百七十六《韓愈傳讚》:“自愈沒,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鬥雲”。

⑦桐陰: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記韓元吉《桐陰舊話》十卷,說“記其家舊事,以京師第門有梧木,故雲”。此以庭門梧桐垂陰,滿院清幽,讚韓元吉家世顯赫。

⑧綠野:唐文宗時,裴度“治第東都集賢裏,沼石樹叢,岑繚幽勝。午橋作別墅,具燠館涼台,號綠野堂,激波其下,……不問人間世”(《新唐書》卷一百七十三《裴度傳》)。

⑨平泉:唐人康駢《劇談錄》:“李德裕東都平泉莊,去洛城三十裏,卉木台榭,若造仙府。遠方之人多以異物奉之”。

⑩東山:《晉書》卷七十九《謝安傳》:“安雖放情丘壑,然每遊賞,必以妓女從”。其時謝安寓居會稽東山。

本詞作於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時作者家居上饒帶湖。韓南澗,即韓元吉,字無咎,號南澗,南渡後,流寓信州,孝宗初年官至吏部尚書。

詞一起兩句如高山墜石,劈空而來,力貫全篇。想高宗趙構南渡以來,朝廷中缺乏整頓乾坤的能手,以致偏安一隅,朝政腐敗。而這也不過是作者為主上諱的說法:南宋之初,宗則、韓世忠、嶽飛一班抗金名將何樣威風,最終後果又能怎樣?風波毀長城,失地任依舊,小皇帝隻要能安穩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享樂就好。

此二句為全篇之冒,後麵的議論抒情皆由此而發。“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北宋淪亡,中原父老盼望北伐;另一方麵,南渡的士大夫們,感歎山河變異“可憐依舊”,這就是宋室南遷近六十年來的社會現實!宋高宗在位三十五年,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投降派,這也並是他不想收複失地,畢竟有人給他打江山也沒有壞處,但一“念徽、欽既返,此身何屬”(文征明《滿江紅》),他也便顧不了許多,國家再大是人家的,還不如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稱孤道寡。所以不論任何屈膝叩頭、殘害忠良的事,隻要能保住自己的小朝廷皇位,趙構都不憚為之。道過野人,再說朝上,一班大臣清談誤國:”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辛棄疾在帶湖閑居,提出”平戎萬裏”這樣嚴肅的政治問題,既是對韓南澗的期望,更表現出他身在江湖,心存魏闕,對國事的關懷。

這是一首壽詞,過片不免要說些祝壽的話。因此對韓的才幹和光榮家世大肆誇耀了一番,再比一比古人,但最重要的是後麵結以“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相共勉,卒章見誌,為什麽說這許多,還是因為韓有用武之地,可托吾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