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4)
【賀新郎】
用前韻①贈金華杜叔高
辛棄疾
細把君詩說。恍餘音,鈞天②浩**,洞庭膠葛。千丈陰崖塵不到,唯有層冰積雪。乍一見,寒生毛發。自昔佳人多薄命④,對古來,一片傷心月。金屋冷,夜調瑟。
去天尺五④君家別。看乘空,魚龍慘淡⑤,風雲開合。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銷殘戰骨。歎夷甫諸人⑥清絕。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簷間鐵。南共北,正分裂。
① 用前韻:淳熙十五年(1188),陳亮拜訪辛棄疾,兩人同遊鵝湖,相聚十天。其間,兩人互相唱和,各寫了三首詞,其內容都離不開抗金這件事。“用前韻”指其寫予陳亮的《賀新郎》(把酒長亭說)的韻。
② 鈞天:指鈞天廣樂,古代傳說中天上的音樂。
③ “自昔佳人多薄命”以下五句:用漢武帝金屋藏嬌,後來阿嬌失寵,黜居長門宮的故事。
④ 去天尺五:見《三秦記》:“城南韋杜,去天尺五。”指的是唐代長安城南韋氏和杜氏都是世代相傳的貴族,兩家都離皇帝很近。
⑤ 慘淡:言辛苦經營。杜甫《送從弟赴河西判官》詩有“慘淡苦士誌”句。
⑥ 夷甫諸人:見前。
淳熙十五年(1188),陳亮拜訪辛棄疾,兩人同遊鵝湖,相聚十天。其間,兩人互相唱和,各寫了三首詞,其內容都離不開抗金這件事。本詞題目說“用前韻”,指的是他寫給陳亮的《賀新郎》(“把酒長亭說”)的韻。杜叔高,名(遊),與辛棄疾、陳亮都是誌同道合的朋友。
上片讚揚杜叔高的詩,同情他在詩中流露的鬱鬱不得誌的心情。”細把君詩說”開門見山對”杜詩”展開評論,誌同道合惜惺惺,故而難免有些過譽,但於中也可以看到杜的詩風以及他的命運乖蹇,懷才不遇。
過片之後,由對杜叔高的鼓勵著筆,漸漸轉入對國事的感慨,使這首詞的意境跳出了個人的小圈子。“去天尺五君家別”,以其與“城南韋杜,去天尺五”中的杜同姓相借,勸他不要灰心,入仕之路並不那麽難。“看乘空,魚龍慘淡,風雲開合”,隻要經過艱苦努力,政治上一定會有好機遇,是會飛黃騰達的。談到這裏還都是私事,接下來就要以國事相勉了。“起望衣冠神州路”兩句筆鋒陡轉,他想起了淪陷多年的中原,似乎看到烈烈白日照射著為國捐軀的戰士們逐漸銷蝕腐朽的白骨。“歎夷甫諸人清絕”再看那些空談誤國的人。有此輩在,我們怎能不出,難道就讓大好河山毀在他們手裏嗎?
“夜半狂歌悲風起”,是心境描寫,也是感情的抒發。詞人感傷國事,無法自抑,所謂“長歌當哭”,不能自已。“聽錚錚,陣馬簷間鐵”,煩惱時,聽到屋簷下懸掛的鈴鐺卻誤以為是金戈鐵馬之聲,更添淒涼。“南共北,正分裂。”結尾兩句,直接點明他的心事,他氣惱、煩躁、憤怒的原因,就是國土的分裂。這其中再有一層便是:我輩都在為國事勞心憂慮,你怎好獨去林間納福?
【賀新郎】
辛棄疾
邑中園亭,仆皆為賦此詞。一日,獨坐亭雲,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仿佛淵明思親友之意雲。
甚矣吾衰矣。①恨平生、交遊零落,隻今餘幾!白發空垂三千丈②,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③我見青山多嫵媚④,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裏。想淵明、停雲⑤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⑥回首叫、雲飛風起⑦。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⑧知我者,二三子。⑨
①甚矣吾衰矣:語出《論語·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
②三千丈:李白《秋浦歌》其十五:”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④ 能令公喜:《世說新語·寵禮篇》:”王、郗超並有奇才,為大司馬所眷拔。為主簿,超為記室參軍。超為人多髯,狀短小,於時荊州為之語曰: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⑤ 嫵媚:《新唐書》卷九十七《魏征傳》:”帝大笑曰:'人言征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
⑥ 停雲:陱淵明有詩名《⑧停雲》。
⑦ “江左”句:蘇軾《和陶淵明飲酒詩》:”道喪士失己,出語輒不情。江左風流人,醉中亦成名。淵明獨清真,談笑得此生!”
⑧ 雲飛風起:劉邦《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⑨ “不恨”二句:《南史》卷三十二《張融傳》:”不恨我不見古人,所恨古人又不見我。”
⑩ 《論語·述而》:二三子以為我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辛棄疾於江西上饒帶湖閑居十年後,紹熙三年(1192)春,起用為福建提點刑獄。紹熙五年(1194)秋七月,以諫官黃艾論列罷任,主管建寧府武夷山衝佑觀。次年江西鉛山期思渡新居落成,這首詞即為瓢泉新居的“停雲堂”所題。
詞一起即發出浩然長歎:”甚矣吾衰矣。恨平生、交遊零落,隻今餘幾!”當年少日,鐵馬渡江,而“萬事雲煙忽過,百年蒲柳先衰”(《西江月》),事業無成,平生知交好友所剩無幾,不免因而生恨。首句本為孔子慨歎自己“道不行”的話(夢會周公,欲行其道),至於此處,瞻前顧後,甚為切合。“白發空餘三千丈”,李謂三千丈緣於愁之多,此則言愁有何用,半生歲月蹉跎,一事無成,如今年老體衰,那麽對人間萬事萬物隻好付之一笑了。悲憤中含有無限蒼涼意。“問何物能令公喜”乃是自問,下又自答:“青山多嫵媚”。人事不能如意,隻有寄情山水,與青山互通款曲。言“嫵媚”於此或有與名臣魏征相比意,而對青山的讚許,何嚐不是對自己人格的自勵。
過片從飲酒著筆,說自己對酒思友,想必和當年陶淵明寫《停雲》詩相仿,實則仰慕陶之高節,謂其真知酒之妙理者。而相對應的,則有“江左沉酣求名者”,作者以淵明自比,借對晉室南遷後風流人物的批評,斥責南宋自命風流的官僚隻知營營私利,不顧國家存亡。再一轉,狂態盡露:“回首叫、雲飛風起”這是何等叱吒風雲的英雄氣概!再到恨古人不見我之狂形,與下文所謂“知我者,二三子”,皆是斥當世少有知音,唯把古人來作伴。
嶽珂《史》卷三雲:“稼軒以詞名,每燕必命侍妓歌其所作。特好歌《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每至此,輒拊髀自笑,顧問坐客何如,皆歎譽如出一口”。這首詞通篇雖多雜議,但實際上寫的主體內容是詞人自己的心境,確是能表現出辛棄疾性格的一首佳作。
【滿江紅】
遊清風峽①,和趙晉敷文韻
辛棄疾
兩峽嶄岩,問誰占、清風舊築?更滿眼、雲來鳥去,澗紅山綠。世上無人供笑傲,門前有客休迎肅。怕淒涼、無物伴君時,多栽竹。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歎隻今人物,一夔②應足。人似秋鴻無定住,事如飛彈須圓熟。笑君侯、陪酒又陪歌,陽春曲③。
① 清風峽,今江西鉛山縣,峽東有清風洞,是歐陽修錄取的狀元劉輝早年讀書的地方。
② 夔:傳說中的神獸,一足。
③ 陽春曲:曲名。
趙晉,名不迂。紹興二十四年進士,官中奉大夫,直敷文閣學士。約當慶元六年,趙晉自江西漕使任罷官歸鉛山。辛棄疾於紹熙五年自福建安撫使任罷官,其時正退隱鉛山瓢泉。這首詞,是辛棄疾在清風峽中寫的和韻之作,詞中對趙晉的人格、文采給予了極大的讚美。同時,由於二人遭遇相似,心有靈犀,同是報國無門,誌不得伸,也反映了作者那種無奈、抑鬱而又清高的思想感情。
詞的上片,是寫清風峽的景色及趙晉的高尚品格。開篇寫清風峽兩側重岩疊嶂、陡峭挺拔,劉輝曾經讀書其中的清風洞,如今歸誰了呢?雲飄鳥翔,花紅樹翠,雖是美景良處,但這裏人跡罕至,居此豈不孤寂?然而,“世上無人供笑傲”,還不如在此領略大自然的風光,即使“門前有客”,大抵也都是些俗物,還是不迎接的為好。如果真是感到淒涼,就多栽些竹子吧,暗含就是:此物風節,與我正類。這幾句層層遞進,讚美了趙晉超塵拔俗,傲骨高節的品格。
詞的下片對趙極度推崇。“風采妙、凝冰玉”,言人物風流人倜儻;“詩句好,餘膏馥”又大誇其文采;這還不算,“歎隻今人物,一夔應足”,大有藐天下英傑如無物的感覺,頗為過份。然到此刻詞人能解憂者唯酒與文爾,在山中兩個人互相大誇一番我們也就不多做追究了。當時作者與趙晉同是被罷官隱退,他們都胸懷大誌,又都是棟梁之材,但卻得不到重用,那種無奈、悲哀而又不得不自我安慰的心情在人無定住、事須圓熟的反勸之中淋漓展現。以“陽春曲”收尾,緊承“陪歌”,表明場景,這是應答類詩詞的普遍特點。
【千年調】
蔗庵小閣名曰“卮言”①,作此詞以嘲之
辛棄疾
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②。滑稽③坐上,更對鴟夷④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⑤。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⑥。
① 卮言:卮,古代圓形酒器,《史記·項羽本記》:“賜之卮酒。”卮言即隨人意而變,沒有主見的話。《莊子》《天下篇》:“以卮言為曼衍。”又《寓言篇》:“卮言日出。”唐成玄英疏:“夫卮滿則傾,卮空則仰,空滿任物,傾仰隨人,無心之言,即卮言也。”陸德明釋文引王叔之說:“卮器滿即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故者也;施之於言,而隨人從變,己無常主者也。”後人常用卮言,作為對自己著作的謙詞。
② 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莊子·寓言篇》:“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③ 滑稽:古代的流酒器,類似後代的酒過龍,能“轉注吐酒,終日不已。”
④ 鴟夷:古代皮製的口袋,用以盛酒,伸縮性大。《漢書·陳遵傳》:“鴟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複借酤。”顏師古注:“鴟夷,韋囊,以盛酒。”
⑤ 甘國老:即甘草,藥材,有鎮咳,祛痰,解毒等作用,能調和眾藥,醫治多種疾病,又可做煙草、醬油等的香料,所以被稱作“國老”。
⑥ 秦吉了:鳥名,鷯哥,也寫作了哥,《本草綱目·禽部三》說它“能效人言”,李白詩:“安得秦吉了,為人道寸心。”《舊唐書·音樂誌二》載:“嶺南有鳥”,“籠養久,則能言,無不通,南人謂之吉了。”故亦稱吉了,白居易詩:“始覺琵琶弦莽鹵,方知吉了舌參差。”
莊子是不講是非的,一切歸無,所以說他的著作“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即隨物變化,不帶主觀成見的話日出不窮,合於自然的分際。後人常用卮言,作為對自己著作的謙詞。但詞人辛棄疾是愛憎分明的,他不是謙謙君子。1185年,他首次落職在江西上饒閑居時,看到友人的住宅蔗庵有小閣題名為”卮言”,不知是學莊隱世,還是自勉謙慎。不論何義,詞人都大不以為然,即借題發揮,諷刺南宋官場和社會上那種不講是非,毫無廉恥,唯唯諾諾,曲意逢迎的勢利小人,寫成此篇嘻笑怒罵的絕妙好詞。
上片開頭借取卮酒的形象,揭示勢利小人的醜態:在人前滿臉堆笑,一團和氣,甚至低頭折腰,拜倒身子。不用說,這”卮滿則傾”的動態物質形象,是被擬人化了的,所以說它能向人獻媚,能和氣迎笑,還能折腰、拜倒。破題先點一個“卮”字,然後由卮而施之於言:“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鄉願、佞臣、市儈,似乎從這裏找到了理論根據,唯唯諾諾,逢人說好,點頭稱是,取悅他人,圖謀私利,而把國家和民族的興衰置之不顧,這就是他們最重要的升官發財的秘訣,詞人的義憤和鄙夷之情,溢於言表。寫了”卮言”,又引發了詞人的聯想:滑稽、鴟夷、甘草。引譬連類,大加評刺。
下片寫自己對此的切身體驗和情感態度,曲曲折折。換頭二句說自己年少氣盛,使酒任性、直言直語,不懂得隨機應變、人說話,使人感到別扭,同所謂的“卮言”相徑庭,實際上也即表明了自己那種是非分明的原則立場。而隨著閱曆和見識多了,對社會風氣和世態人情也增加了認識,直到近日才懂得這個隨人說話,當和事佬的“道理”。然後用反話諷刺:“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也想效鸚鵡學舌,隨聲附和,說一些“然然可可,萬事稱好”的話,但是功力卻是差得遠了。結句緊接上文,一劍直指:“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這些吉了“學人言語”有多精巧,所以才能得到權貴鍾愛。何等諷刺!
【最高樓】
吾擬乞歸,大子以田產未置止我,賦此罵之。
辛棄疾
吾衰矣,須富貴何時。富貴是危機。暫忘設醴抽身去①,未曾得米棄官②歸。穆先生、陶縣令,是吾師。
待葺個、園兒名“佚老”,更作個、亭兒名“亦好”,閑飲酒、醉吟詩。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③。便休休④,更說甚,是和非。
① 暫忘設醴抽身去:《漢書·楚元王傳》載,穆生為楚元王中大夫,不善酒,嚐為其設醴(薄酒)。王戊即位,忘設醴。穆生退曰:“王之意怠,可以退矣。否則楚人將鉗我於市。”遂謝病去。
② 得米棄官:《晉書·陶潛傳》:“潛歎曰:‘吾不能為五鬥米折腰,拳拳事鄉裏小人邪!”
③ 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似當時民諺,反對貪欲,提倡知足常樂。
④ 休休:安閑貌。此指桑榆晩景。
這詞內容醒豁,口語化,是辛詞風格的又一個側麵。梁啟超《稼軒年譜》係此詞於閩作後,並說,“此詞題中雖無三山等字樣,細推當為閩中作。蓋先生之去湖南乃調任,其去江西乃被劾,皆非乞歸也。若帥越時又太老,其子不應不解事乃爾。故以附閩詞之後。”至於確實,不得而知。
敝屣浮雲富貴是稼軒一貫思想,不僅此也,他還能進一步看出“富貴是危機”的道理,身體力行戒除權錢貪欲,並以之教訓子孫,在封建社會中實屬難能可貴。辛在湖南”平亂”後,曾耿耿孤忠地給皇帝上《論盜賊劄子》,說為國“殺身不顧”,但“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稼軒對自身“孤危”處境很清楚,然而,在閩遭到“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旦夕望端坐閩王殿”這樣刻毒的陷害,恐怕又出其意外了。辛疾惡如仇,各方麵都是一根出頭椽子,不待富貴已是危機四伏。
開篇言“暫忘設醴抽身去”,古人精忠報國往往是在以皇帝為理想君主的前提下的,小序中說“吾擬乞歸”,顯然是感到了“王之意怠”,為避“鉗我於市”的危機,應明智地“抽身去”。用陶淵明不願為五鬥米折腰典,也暗示了與“鄉裏小兒”矛盾下的孤危處境。
下片描寫退隱養老詩酒之樂。”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似當時民諺,反對貪得無厭,提倡知足常樂。人生一世,每天三頓飯,睡臥一張床,要那麽多也是無益。這種開明在當時還是當世都很難得,而其中對子女的訓教更顯苦口婆心。
【生查子】
獨遊雨岩①
辛棄疾
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裏。
高歌誰和餘?空穀清音起。非鬼亦非仙②,一曲桃花水。
① 詞人居上饒帶湖時,常往來博山(在廣豐縣西南),遊覽博山附近的雨岩。
② 非鬼亦非仙:蘇東坡《夜泛西湖》:“湖光非鬼亦非仙,風恬浪靜光滿川”。
這是辛氏少有的基本不帶有其他色彩的寫景大作之一。辛居上饒帶湖時,常往來博山(在廣豐縣西南),遊覽博山附近的雨岩。據集中所描寫,雨岩有怪崖石浪,有飛泉冰濤,露冷鬆梢,風高桂子,幽穀蘭芳,頗擅林壑之美。
稼軒喜獨遊,這應與性格有關。此次雨岩溪行,吟詠傲嘯,忘乎所以,頗具太白風味。“溪邊照影行,人在清溪底。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裏。”人與天、水融而為一,無物無我,大有拔俗的意思。高歌一曲有誰和?當然,荒郊野嶺,自是少有人煙,故而惟聞“空穀清音起”。但在詞人看來,這卻是青山看我如我看青山一般,二心有戚戚焉。“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生查子》所寫境界過於清遠,故而令人生疑:此人境耶?這裏便引用《夜泛西湖》句意作答。“一曲桃花水”,不過是一條落滿花瓣的小溪,隻看你能否用心去感悟,與自然融會了。
如此清新寧靜、不事塵雜的小令確是讓人耳目一新。
【憶王孫】
秋江送別,集古句①。
辛棄疾
登山臨水送將歸②。悲莫悲兮生別離③。不用登臨怨落暉④。昔人非⑤。惟有年年秋雁飛⑥。
① 集古句:將不同或同一古人作品中的句子集成一首詩詞,不但要結構妥帖、風格統一、內容有新意,還要音節瀏亮、琅琅上口、回腸**氣。
② 登山臨水送將歸: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③ 悲莫悲兮生別離:屈原《九歌·少司命》:“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④ 不用登臨怨落暉:杜牧《九日齊山登高》:“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怨落暉”。
⑤ 昔人非:蘇軾《陌上花》:“江山猶是昔人非。”
⑥ 惟有年年秋雁飛:李嶠《汾陰行》:“昔時青樓對歌舞,今日黃埃聚荊棘。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隻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
這首《憶王孫》不知所送何人,但從本詞調子來看,應為作者至交,不然不足以如是傷情。讀詞時雖要知各句出處,但不宜將各句放回原作,不然這就變成一鍋雜燴了。
爬梳五處所引用原詩,支離破碎的句意之中重新理一下頭緒,一首完整的詞約略可見。五句大致可概括為:一景、二情、三別、四去、五相憶。首句“登山臨水送將歸”顯是用以狀摹離別際的場麵,而當事人的心境又如何呢?“悲莫悲兮生別離”。一語定乾坤。文章的基調自此打下。雖悲無已,仍不得不行,故而一別長去,逝者已遠,而送者尚有不甘,登高眺望,冀能看到友人的背景——雖然實際上什麽也看不到了。但詞人並未就此而休,反將之歸咎到日落天暗上,難舍之情立見。至於第四句,則是人已去,送別歸來的感受:景猶是,人已非,料得年年燕雙歸。此種情境下特別容易讓人有物是人非之觸動。收篇則以相憶為盼,“惟有年年秋雁飛”,希望友人還有再見之日,但也是相會無期,惟有雁飛,不見人來,徒添感傷。
通篇平直敘來,情真意切,有斷腸之感。
【感皇恩】
讀《莊子》,聞朱晦庵即世①。
辛棄疾
案上數編書,非《莊》即《老》,會說忘言始知道②。萬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③霽,青天好。
一壑一丘,輕衫短帽。白發多時故人少。子雲④何在?應有《玄經》遺草。江河流日夜⑤,何時了。
① 即世:逝世,此乃諱言。
② 忘言:出自《莊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③ 梅雨:初夏江淮流域一帶經常出現一段持續較長的陰沉多雨天氣。此時,器物易黴,故亦稱“黴雨”,簡稱“黴”;又值江南梅子黃熟之時,故亦稱“梅雨”或“黃梅雨”。中國史籍中多有記載。
④ 子雲:漢揚雄,字子雲,善辭賦,著有《太玄經》。
⑤ 江河流日夜:《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朱晦庵,即理學家朱熹,朱卒於慶元六年(1200)三月,詞中有“梅雨”句,是初聞噩耗時。朱卒於政爭中道學家被打倒之時,辛曾冒天下之大不韙前往真誠哭祭。《宋史·辛棄疾傳》:“棄疾嚐同朱熹遊武夷山,賦《九曲歌》,熹書‘克己複禮,夙興夜寐’題其二齋室。熹歿,偽學禁方嚴,門生故舊至無送葬者,棄疾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可見朱、辛有深厚友誼,相知甚深。朱一生主要精力用於著述講學,理學、儒學到了他,得到完備發展。陳亮曾辛辣諷刺朱道,“麵盎背,吾不知其何樂?端居深念,吾不知其何病?置之釣台捺不住,寫之雲台捉不定。”(《朱晦庵畫像讚》)陳主功利實用,全盤否定朱在哲學上的貢獻,把朱描寫得什麽也不是。在抗金問題上,朱持“振三綱,明五常,正朝廷,勵風俗”,“是乃中國治夷狄之道”。正如要遊說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來營救涸轍之鮒一樣,朱熹主張明明是腐儒之見,與辛棄疾的立竿見影、痛快淋漓萬難說到一起,但辛對朱態度與陳亮大不相同,畢竟單純的文人墨客與武夫還是有很大差距的。朱卒於政爭中道學家被打倒之時,辛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前往真誠哭祭,其高超識見與古道熱腸,八百年後仍令人歎賞敬服。
此詞擺脫驚悼與不著邊際的幾句蓋棺論定的俗套,一氣神行,寫朱也即寫自己,把朱熹的風範刻畫得凜凜如生,深情厚誼和痛惜之意自然流出,感人甚深。上片所寫陳列著幾本書是辛也是朱的,借環境刻畫人的精神,一石二鳥。“會說忘言始知道”,說朱熹就是“忘言”而知大道的人。按莊子原意,前說“得魚忘荃(誘餌),得兔忘蹄(捉兔下的套)”,後說“得意忘言”,略指得真則不顧其偽形。因之辛詞才有“不自能忘堪笑”之句,要能自忘方可望對“大道”有所了解,因而隨以“今朝梅雨霽,青天好”。朱子既得其真,又何必哀言!
下片感情激動,“一壑一丘,輕衫短帽”寫朱熹晦庵雲穀的幽居和衣著簡樸的形象。其後將朱比揚,並喻其道必將如“江河流日夜”般萬古不廢,評價不可謂不高。而朱熹在南宋末就配享孔廟,後世位列”十哲”之次,較揚雄有過之而無不及,亦算不負辛某人之望了。
【蝶戀花】
戊申元日立春①席間作
辛棄疾
誰向椒盤②簪綵勝③?整整韶華,爭上春風鬢。往日不堪重記省,為花長把新春恨。
春未來時先借問,晚恨開遲,早又飄零近。今歲花期消息定,隻愁風雨無憑準。
① 元日立春:此非兩日,乃正月初一與立春恰好重為一天。
② 椒盤:即椒酒,《荊楚歲時記》:“俗有歲首用椒酒。椒花芬香,故采以貢樽。”
③ 綵勝:剪彩為勝,宋代士大夫家多於立春日為之。“勝”是漢代開始流行的一種婦女首飾,用玉石、金屬或剪彩製成,有花勝、人形勝、方勝之分。
此章雖是婉詞,但其中曲意甚明,依稀可辨,然其風之柔,實難辨矣!
這年元旦立春,辛在席間賦此詠花之作,椒盤彩勝,人增韶華,春風上鬢,本應是喜氣洋洋,花團錦簇,酒暖意濃,可是詞卻反此。從上片歇拍始,把一個好端端的新春佳節糟蹋得七零八落。然非胸中有大不堪處,爭得如此?
“誰向椒盤簪綵勝”句中“綵勝”,聯係整首詞意,當是花勝。這年元旦與立春相重,故席上進椒花浸泡的酒時還簪上彩製花勝,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派熱鬧景象。可是稼軒之思慮卻不下眉頭:花的過去、現在、將來,心情和處境,如清夜聽雨,點點滴滴襲入心間。
“往日不堪重記省”,花的過去一筆帶過。“為花常把新春恨”,這是現在。“春未來時先借問,晚恨開遲,早又飄零近”寫盡花樣的女子盼春、懷春、盼望登上舞台、又畏懼飄零淪落,心情十分複雜曲折。當然,此非寫花和女子而已,也概括了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有識之士的人生經曆。“隻愁風雨無憑準”,花的處境和未來吉凶禍福難於逆料,而這並不都是由於氣節,更多是因為那無定的風雨,譬指者何不言自明。
【蝶戀花】
月下醉書雨岩石浪
辛棄疾
九畹芳菲蘭佩好①,空穀無人,自怨蛾眉巧。寶瑟泠泠千古調,朱絲弦斷知音少。
冉冉年華吾自老,水滿汀洲,何處尋芳草?喚起湘累②歌未了,石龍③舞罷鬆風曉。
① 九畹芳菲蘭佩好:屈原《離騷》:“餘既滋蘭之九畹兮。”“畹”,古代土地麵積單位,三十畝為一畹。
② 湘累:指屈原投湘水而死。《漢書·揚雄傳》:“欽吊楚之湘累。”注引李奇曰:“諸不以罪死曰累,……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累也。”
③ 石龍:指石龍風,是一種打頭迎風,如颶風之類,宋孝武帝《丁督護歌》雲:“願作石龍風,四麵斷行旅。”
這首小令是辛棄疾晚年的作品,約寫於公元1203年。其時正當他南歸後第三次出仕前,賦閑居住在江西鉛山的瓢泉。這一帶風水世佳,多少也能寬心解悶,因此詞人偶有山水之作,但這一首顯然不是。
作本詞時,辛棄疾已年過花甲,但仍壯心不已,希冀早年就立下的統一全國的理想得已實現。此時好友陳亮業已去世,朱熹也在“慶元黨禁”中喪生,稼軒深感知音難覓,再也遇不到陳、朱那樣的好友了,不免感慨萬端。小令以景抒情,寄意山水,亦一發孤苦之感。
“九畹芳菲蘭佩好,空穀無人,自怨蛾眉巧。”蘭花怒放,絢麗多采,但“空穀無人”,也就隻能自艾自怨了。”寶瑟泠泠千古調,朱絲弦斷知音少”,縱使能彈出奏清脆悅耳的名曲,但無人知音又能奈何!懷舊情絲,割舍不斷。
過片之後,進一步抒發遲暮傷感之情。“冉冉年華吾自老”,年華不再,知音又稀,不知“何處尋芳草?”今世料也無有了,因是詞便又與欲與古人相會。“喚起湘累歌未了”,屈原投江報楚,雖不見用,終不違誌,這乃我輩中人。結以“石龍舞罷鬆風曉”,感慨自己在現實生活中到處碰壁,如同碰上了打頭逆風,但便即如此,鬆之品格不易,更顯其“守誌無異營”。
【漢宮春】
立春日
辛棄疾
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嫋嫋春幡①。無端風雨,未肯收盡餘寒。年時燕子,料今宵、夢到西園②。渾未辦、黃柑薦酒,更傳青韭堆盤。
卻笑東風從此,便薰梅染柳,更沒些閑。閑時又來鏡裏,轉變朱顏。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③。生怕見、花開花落,朝來塞雁先還。
① 春幡:《歲時風土記》:“立春之日,士大夫之家,剪彩為小幡,謂之春幡。或懸於家人之頭,或綴於花枝之下。”南朝陳徐陵《雜曲》:“立春曆日自當新,正月春幡底須故”。
② 西園:原指供皇帝遊獵的場所,因其地處京城西郊,故稱西園。《後漢書》卷八《孝靈帝紀》:“中平五年八月,初置西園八校尉”。北宋都城汴京西門外,有瓊林苑,亦稱西園,此應指後者。
③ 連環:《戰國策·齊策》六:“秦始皇(一作昭王)嚐使使者遺君王後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君王後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後引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後多取連環不斷,無人可解之意。
古稱“立春”春氣始建,黃河中下遊地區土壤逐漸解凍。”開篇用典,妥帖自然,不露痕跡,正是“使事如不使也”。而以“嫋嫋”化靜為動,若微風吹拂,更見春意盎然。但一接意緒淒迷:“無端風雨,未肯收盡餘寒”。手法頗似李清照《永遇樂》:”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都非止指自然界的天時變化。如今已立春,去秋南來的燕子正往北飛,或許它們今夜會宿止於西園吧。從“年時燕子”句看,此詞大約作於辛棄疾南歸後不久。寄情於燕,令人尋味不盡。”黃柑薦酒”,黃柑釀製的臘酒。”青韭堆盤”,把韭菜等裝到五辛盤裏。據《本草綱目·菜部》稱:”五辛菜,乃元旦、立春,以蔥、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雜和食之,取迎新之意,號五辛盤”。這本是佳節必備之物,而如今卻渾然未曾置辦,情境大異,如此良辰,其情緒之悵悵,浮漾紙麵。
下片繼寫“春已歸來”。看梅開柳發,一片生機,獨我鬢上先自斑白,頓挫盤鬱,至此始托:“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年過雁先歸,而人閑依舊,此愁恐除破環可解外再無他法矣!但詞人是不可能如是為之,隻有循環無期,悵恨而已。
【太常引】
建康中秋夜為呂叔潛賦①
辛棄疾
一輪秋影轉金波②,飛鏡③又重磨。把酒問姮娥:被白發、欺人奈何!
乘風好去,長空萬裏,直下看山河。斫去桂④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① 本詞作於淳熙元年(1174)中秋夜,辛棄疾時任江東安撫司參議官,治所建康即今江蘇省南京市。呂叔潛,字虯,餘無可考,似為作者聲氣相應的朋友。
② 金波:形容月光浮動,因亦指月光。《漢書》卷二十二《禮樂誌》:“月穆穆以金波”。顏師古注:“言月光穆穆,若金之波流也”。
③ 飛鏡:飛天之明鏡,指月亮。甘子布《光賦》:“銀河波,金送清,孤圓上魄,飛鏡流明”。
④ 桂:《酉陽雜俎》: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遂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
詠月抒懷,早已成為古今中外詩人筆下永恒的主題。詞中篇什,纏綿悱惻,傷懷念遠,幽情寂寂者多;思與境諧,景與情會,”飄飄有淩雲之氣”(王運《湘綺樓詞選》評張孝祥《念奴嬌·過洞庭》)者少。而像辛棄疾這樣情思浩**,神馳天外,愛國壯誌隱含其中者,尤不多見,宜乎陳廷焯所謂“詞中之龍也”(《白雨齋詞話》卷一)。
破題寫中秋的圓月皎潔,似金波飛鏡,一派華美景象。因明月而思及姮娥,遂有一問:“被白發、欺人奈何?”姮娥即嫦娥,傳說中的月中仙女。《淮南子·覽冥訓》:”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娥竊以奔月”。白發欺人,壯誌難酬,正是稼軒此時心情的寫照。姮娥有不死藥可以長生,而自己呢,再過幾十年恐也就同於土木了。他南來至今已十二年。初,始終堅持投降路線的高宗趙構傳位於其侄趙眘(孝宗),一時間朝野彌漫北伐之氣。但經“符離之敗”、“隆興和議”,事實證明了趙眘也沒比他叔叔強到哪去。乾道元年(1165),辛上《美芹十論》;乾道六年(1170),上宰相虞允文《九議》;七年之內,連同另兩篇,四次奏議,慷慨激昂,反複陳說恢複之事,但始終被冷落一旁。
下片陡轉,如高山墜石,不知何來激越之音:“乘風好去,長空萬裏,直下看山河。”豪情勝概,壯誌淩雲,不輸太白“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行路難》其三)之勢。此是勉友,亦是自勉。一結更發奇思異想,更上一峰:“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杜甫對明月懷念家人雲:”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一百五十日夜對月》)。雲如此“可照見家中人也”。辛欲揮斧伐樹顯然不是出於此情,而是要將障蔽聖聽的黨徒除去,讓英明之主君臨天下。雖然我們承認辛寫的好,願望也不錯,但這隻是一廂情願,上麵的那個月本就不圓不亮,又怎好都怪奸黨呢!
【永遇樂】
戲賦辛字,送茂嘉①十二弟赴調。
辛棄疾
烈日秋霜,忠肝義膽,千載家譜。得姓何年,細參辛字③,一笑君聽取:艱辛做就,悲辛滋味,總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搗殘堪吐。
世間應有,芳甘濃美,不到吾家門戶。比著兒曹④,累累卻有,金印光垂組⑥。付君此事,從今直上,休憶對床風雨⑦。但贏得、靴紋縐麵,記餘戲語⑧。
① 茂嘉,稼軒族弟,時調官桂林,生平不詳。
② 烈日秋霜:喻性格剛烈正直。《新唐書》卷一百五十三《段秀實傳讚》:“雖千五百歲,其英烈言言,如嚴霜烈日,可畏而仰哉。”
③ 辛:辣味。《尚書·洪範》:“從革作辛”(順從人意而改變形狀的金屬產生辣味)。《楚辭·招魂》:“大苦醎酸,辛甘行些”。
④ 兒曹:爾輩,那些人。
⑤ 累累:聯貫成串。梅堯臣《範景仁席中賦葡萄》詩:“朱盤何累累!”
⑥ 組:用絲織成的闊帶子,古代用作佩印或佩玉的綬。《禮記·內則》:“織組訓”。鄭玄注:“薄闊為組,似繩者為訓。“金印光垂組”,指高官厚祿之家。
⑦ 對床夜語:韋應物《與元常全真二生》:“寧知風雨夜,複此對床眠”。蘇轍《逍遙堂詩引》稱,幼年與兄蘇軾共讀書。今“惻然感之,乃相約早退為閑居之樂”。後軾為鳳翔幕府,留詩為別曰:“夜雨何時聽蕭瑟”。
⑧ 靴紋縐麵:歐陽修《歸田錄》卷二:“田元均為人寬厚長者,其在三司深厭於請者,雖不能從,然不欲峻拒之,每溫言強笑以遣之。嚐謂人曰:‘作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麵似靴皮。'士大夫傳以為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稼軒詞》有兩首送茂嘉十二弟,一為《賀新郎》(綠樹聽啼),一為此篇。茂嘉生平不詳。據劉過《沁園春·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天下稼軒,文章有弟,看來未遲”;“猛士雲飛,狂胡未滅,機會之來人共知。”似也是一位文章道德有所成就的人。
起二句總括辛氏“千載家譜”,接轉入“戲賦辛字”。說不知道祖先從何年獲得這個辛字,因此得細細參詳,認真品味,乃為道來:此“辛”字,是“艱辛”做成,含著“悲辛”滋味,提到它的時候,總會感到“辛酸”和“辛苦”。“艱辛”三句句句未離辛字,雖“同字相犯”為詩詞之忌,但這裏音調諧和,金聲玉振,給人以深刻感受,且戲賦之詞,無須多做顧忌。據辛啟泰《辛稼軒年譜》,五世之中,唯祖父辛讚仕宦較顯,但也隻作過亳州譙縣令,知開封府。父文鬱事無考,且早逝,祖父對他影響較大。辛讚後來做過金國縣令,但良心未泯,“每食退,輒引臣輩登高望遠,指畫山河,思投釁而起,以紓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憤。嚐令兩隨計吏抵燕山,諦觀形勢”(《美芹十論劄子》)。秉承祖訓,誌切國仇,這是他自小便受到的熏陶。但是結果“二聖不歸,八陵不祀,中原子民不行王化,大仇不複,大恥不雪,平生誌願百無一酬”(謝枋得《辛稼軒先生墓記》)。應該說這是辛棄疾一生最大的“悲辛滋味”。“更十分”三字一轉,就辛字本義加以發揮。說這是我們辛家人的傳統性,而有些人不堪其辛辣,就像吃到搗碎的胡椒肉桂,卻欲嘔吐。這裏是將“辛辣”視作品格行為的寫照,而群小則對“椒桂”畏而遠之。
轉入下片,再進一層。榮華富貴,世間縱有,也從不到我辛氏家門;而有些人,隻為善於鑽營,插進顏諂事,卻是紫袍金帶、掛金佩玉。這方麵實是比不得。故而囑咐:“從今直上,休憶對床夜語”。勉茂嘉奮發向上,勿以離別為懷。末結正話反說,再次叮嚀須不忘“烈日秋霜,忠義肝膽”之“家譜”。
【生查子】
獨遊西岩①
辛棄疾
青山招不來,偃蹇②誰憐汝?歲晚太寒生,喚我溪邊住。
山頭明月來,本在天高處。夜夜入清溪,聽讀《離騷》去。
① 西岩:在今江西上饒市南六十裏。此地岩石拔地而起,形如覆鍾,中空而懸石如螺,有滴水緣石垂落,水氣清冷,為遊覽勝地。時作者閑居上饒帶湖。
② 偃蹇:《左傳·哀公六年》:“彼皆偃蹇,將棄子之命”。杜預集解:“偃蹇,驕敖”。或謂原義高聳,引申為驕傲、傲慢。
西岩,在今江西上饒市南六十裏。此地岩石拔地而起,形如覆鍾,中空而懸石如螺,有滴水緣石垂落,水氣清冷,為遊覽勝地。時作者閑居上饒帶湖。
“青山招不來,偃蹇誰憐汝?”欲招青山,而青山不來,於是責其傲慢,說從此有誰會再來喜歡你?妙語解頤,側麵表現出詩人的孤寂情懷。本來,山何嚐能“招之即來”,語似“無理”,愈見詞人此刻難以自處,無限悲涼。三、四句一轉,旁出新意:“歲晚太寒生,喚我溪邊住。”時移景異,寒冬臘月之節,青山也覺冷寂孤單,又主動邀我來到溪邊同住。以山自況,孤傲之性畢露無遺。
“山頭明月來,本在天高處”。上片已見青山多情,如今又要邀月為伴。明月山邊升起,而有人難眠,欲借月光夜讀,卻又不曾明言,反道月為我癡,因我而來,且似有求於我——“夜夜入清溪,聽讀《離騷》去”。不說清溪映月,卻說月潛清溪,來聽我讀書,直到我走方才回轉。書是讀什麽都可以的,但這裏偏選《離騷》,去國懷鄉之憂突顯,卒章而誌見。
詞作《獨遊西岩》,實為西岩夜讀。況青山、引明月、友騒客,誌士不得第、忠心棄荒野的怨懟滿含其中,然落筆輕盈,卻又不著太多痕跡。
【生查子】
題京口郡治塵表亭①
辛棄疾
悠悠萬世功,矻矻②當年苦。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③
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④,我自思量禹。
① 京口,即今江蘇省鎮江市,為當時府郡的行政中心。南宋鎮江郡治(郡府的官署所在地)在城北俯臨長江的北固山,塵表亭當為郡府僚吏公餘休憩之所,或取其舉目迎風高出塵表之意。
② 矻矻:勞極貌。《漢書》卷六十四下《王褒傳·聖主得賢臣頌》:“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
③ 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孟子·滕文公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澤生草曰菹);“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④ 金山:在鎮江西北的長江中。《輿地紀勝·鎮江府景物》:“舊名浮玉,唐李錡鎮潤州,表名金山。因裴頭陀開山得金,故名。”
此詞作於宋寧宗泰嘉四年春至開禧元年夏(1204-1205)鎮江知府任上。
本詞與作於同時期的《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頗為相似,而隱諱之處卻又更加含蓄、不著痕跡,使人讀來真似詠史詩一般。上片歌頌大禹治水,過片轉而寫眼前景象。開篇二句對起,說大禹治水雖然勞苦不堪,而其功業也是流傳千古。《史記》卷二《夏本紀》雲:”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帶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可見其十數載風霜辛苦。那麽,這十多年的勞苦最終換來了什麽呢?“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中原百姓可以安居度日,多年辛酸總算沒有白費。
上片懷古,下片傷今:”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紅日、白浪,交相輝映,開闊壯美;西沉、東去,無限蒼涼,感慨萬端。這是於塵表亭上目之所見,而詩人的內心痛苦隱然其間。煞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大禹治水,為民造福,留下了千秋功業,見到這滾滾波濤同,怎能不思量先人事業呢?
南宋王朝偏安一隅,苟且偷安,置國事於不顧,中原“遺民淚盡胡塵裏,南望王師又一年”(陸遊《秋夜曉出籬門迎涼有感》),而南宋投降派的官僚們還在“山外青山樓外樓”,不知“西湖歌舞幾時休”(林升《題臨安邸》),有幾人想過力挽狂瀾,重整山河!但是這首詞還有一點與其他同類作品不同的地方,就在上闕後兩句——“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不僅是講禹的功業,同時也透露出另一種人生有處,要各安其所的意思。這也間接責怪金主不應貪圖中原世界,你們世世遊牧,到了中原也是不慣,就像魚必處水、人必居土一樣。
【木蘭花慢】
辛棄疾
中秋飲酒,將旦。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①體賦。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是天外,空汗漫②,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③無根誰係?姮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裏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問雲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齊無恙,雲何漸漸如鉤?
① 《天問》:屈原名篇,通章長問無答。
② 汗漫:漫無邊際。
③ 飛鏡:喻月。
這首詞想象奇特、構思新穎,且無憂懷,當是宴酣快意之作。
送月,怎麽送法呢?本詞與一般寫悲歡離合的詞不同,既不思鄉吊人,也不懷古傷今,而是把握黎明前刹那間的月景仿照《天問》寫法,把有關月亮的神話傳說和比喻交織在一起,對月亮提出一係列的疑問。”可憐今夕月”,首句先讚月亮可愛,以下便接連提出疑問:“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先問月亮落下後去到什麽遙遠的地方了?繼而問,是不是還有另一個人間、那裏的人們剛剛看到月亮從東方升起?
“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係?娥不嫁誰留?”“天外”,古人以目力所及天體之外為“天外”;”汗漫”,空闊無邊。在對月亮的出沒作了猜想之後,詞人又針對有關月亮的自然現象和神話傳說提出了一係列的疑問:是否天外空****無涯無際,隻一股大風把明月吹走了?月亮無根懸在空中,是誰把它吊起來的?月宮的嫦娥這麽久還不出嫁將來怎麽辦?
下片緊承上片,繼續對有關月亮的傳說大膽質疑:“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有人認為月亮行經海底,卻又無從查問,這種說法讓人迷惑不解,以下便針對這種說法談了自己的想法。“怕萬裏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怕”字領起,是寫詞人的擔憂,如果月亮真的經過海底,那麽海中往來縱橫的巨鯨撞壞了月宮中的宮殿亭樓怎麽辦?“蝦蟆故堪浴水,問雲何玉兔解沉浮?”傳說中月亮上麵還有蟾蜍和玉兔,他禁不住想,在月亮通過海底的時候,本來就會遊水的蛤蟆固然無妨,但兔子是不通水性的,該怎麽辦呢?“若道都齊無恙,雲何漸漸如鉤?”如果說月宮中的房子不被撞壞,玉兔也和蛤蟆一樣,能順利渡過大海,沒有發生任何問題,那麽月亮為什麽會由圓轉缺呢?
全詩神遊,這其中提出的問題不止是詞人一人有感,料當時絕少有人對此能不是迷惑不解、心存疑慮的。
【粉蝶兒】
和晉●賦落花①
辛棄疾
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甚無情,便下得雨僝風僽,①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
而今春似輕薄**子難久。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春酎②,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① 僝、僽:憤怒罵詈之詞。
② 酎:酒。
“落花”是古典詩詞裏一個比較常見的題目,但能寫好的並不多見。本首詞讀來好似俚語,看來更似元曲,其中句逗以不依詞譜、作長句讀為佳,可以更好地傳達出整體的情致。
《粉蝶兒》的藝術構思頗為巧妙,上下片作了對比的描寫,而在前片中,前後二句又作了一個轉折。主題是落花,卻先寫它未落之美。用女兒學繡作明喻,禮讚神妙的天工,繡出絢爛團花簇錦,“一枝枝不教花瘦”,豐盛之景可以想見。盛極而衰,突然急轉直下,遞入落花正麵。好花的培養者是春,而摧殘它的偏又是無情的春風春雨。“僝”“僽”二字更顯其不甘之怒,殘紅作“地衣紅縐”,花枝狼籍,風雨無情,蕭瑟春愁油然而生。
下片“而今”與“昨日”對照,把臨去春光比於輕薄**子,緊承“無情”一意而來。“記前時”三句又一轉,到了送春的舊恨上來——春波成醉醪,佳釀助人愁。不僅春水綠波都成有情之物,連愁思也形象化了。正因為年年落花,年年送春,清愁也就年年應約而來。就此煞住,縱不送春,而其愁絮亦是無已。
【山鬼謠】
辛棄疾
雨岩有石,狀甚怪,取《離騷·九歌》,名曰“山鬼”,因賦《摸魚兒》,改名《山鬼謠》。
問何年、此山來此?西風落日無語。看眉似是羲皇上①,直作太虛名汝。溪上,算隻有、紅塵不到今猶古。一杯誰舉?笑我醉呼君,崔嵬未起,山鳥覆杯去。
須記取,昨夜龍湫②風雨,門前石浪掀舞。四更山鬼吹燈嘯,驚倒世間兒女。依然處,還問我,清遊杖履公良苦。神交心許,待萬裏攜君,鞭笞鸞鳳,送我遠遊賦。
① 羲皇上:指人皇伏羲。
② 龍湫:浙江溫州雁**山有名的大瀑布,雨岩即在其附近。
公元1186年,詞人作《水龍吟·題雨岩》,意猶未盡,雨岩洞前的一塊怪石又觸靈光,故續以此篇。此篇奇思之處些微有太白之意,但飄逸仙氣顯然不足,而後實景狀物,則又與少陵公之雄勢相肩,可稱妙作。
“問何年、此山來此?”設問開篇。這個問題是任何人也無法回答的,所以“西風落日無語”。“看眉似是羲皇上”,對石頭形態進行假想,並自作主張的為之名曰“太虛”。在這溪邊山野,離開繁華的塵世,古今並沒有區別,也隻有這種荒僻隔絕之地才能引人如是遐思。詞人心曠神怡,欣喜無限,於是乎開懷暢飲。“一杯誰舉”以下是詞人醉態朦朧之中,帶著酒意,笑著去喊那巨石與他同飲,石頭自然不會有什麽反應,“崔嵬未起”,那麽杯子隻能任山鳥覆去。這裏寫詞人麵對巨石獨酌,醉後與那形似“山鬼”的巨石對話,巨石不應,山間的飛鳥卻撞翻了酒杯……形象生動,栩栩傳神。
過片之後,用“須記取”領起,“昨夜龍風雨,門前石浪掀舞。”風雨雨岩,壯觀奇偉,令人驚魄。“四更山鬼吹燈嘯”兩句,寫“山鬼”呼嘯,聲音淒厲,吹滅了燈火,乃至“驚倒世間兒女”。本來,吹滅燈火的是風,發出呼嘯聲音的也是風,而說那聲音由”山鬼”發出,這樣就把靜止的巨石寫活了,而且賦予人格,為下文作好鋪墊。故後直接用擬人手法,讓“山鬼”與詞人對話,向他道辛苦,也不會有突兀之感。結尾四句,更進一層。作者說,他與“山鬼”已是“神交心許”,並且準備攜帶它駕“鸞鳳”揮鞭“萬裏”,那“山鬼”還要“送我遠遊賦”。孤家寡人,隻好與石為伴,與鬼為友,淒涼處又怎得知曉——不過這片詞卻不是要講愁的,要細悟其融一靈動之性。
【菩薩蠻】
金陵賞心亭為葉丞相①賦
辛棄疾
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②軍馬來無數。煙雨卻低回,望來終不來。
人言頭上發,總向愁中白。拍手笑山鷗,一身都是愁。
① 葉丞相:葉衡。作此詞時,葉衡官尚未至丞相,題目為後來追加。
② 聯翩:連續不絕貌。
這首詞寫於淳熙元年(1174)的春季,當時,辛棄疾任江東撫司參議官,是江東留守葉衡的部屬。葉衡對辛棄疾頗為器重,後來他升任右丞相兼樞密使,立即推薦稼軒為”倉部郎官”。
開篇即用擬人手法,說“青山”想和“高人”說話,且心情迫切,如千軍萬馬、接連不斷地向人跑來。山頭的雲飛風起,壯景自發人壯語。這高人不必說,自是指葉衡了。“細雨卻低回,望來終不來。”山間雲霧在徘徊,人們盼望降雨卻始終沒有盼來。這裏描寫山間煙雲滾滾,山雨欲來的情景,所指不言而喻。等了多少年望師伐北,而北伐之師卻總陰阻於未發,這情景令人多少有些絕望。
下片緊承上文,所望不至,不能不愁,那麽從何可見呢?“人言頭上發,總向愁中白。”可以想見,詞人憂愁國事,此時頭發可能白了不少,雖然他這一年不過三十五歲。結尾兩句,詼諧成趣,而寓意頗深。他看到那滿山雪白的山鷗,由白發象征“愁”,想到山鷗“一身都是愁”,乃至拍手稱笑,這或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事實上,當抗戰低潮之際,有些人完全絕望,而辛棄疾信心始終未泯,這就難怪他嘲諷那些“一身都是愁”的山鷗了。
但諷亦未嚐不是諫,其中也含有要這些人重新振作的意思,畢竟雲還是有的,雨還是可能下的。
【鵲橋仙】
己酉山行①書所見
辛棄疾
鬆岡避暑,茅簷避雨,閑去閑來幾度。醉扶怪石看飛泉,又卻是、前回醒處。
東家娶婦,西家歸②女,燈火門前笑語。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
① 山行:行路山中。
② 歸:女子出嫁曰歸。《詩·周南·桃夭》:“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這首詞作於孝宗淳熙十六年己酉,作者五十歲,時在江西上饒家居。帶湖新居築於城西北一裏許的帶湖之濱。登樓遠眺,可見靈山一帶的山岡。
詞一起筆調輕靈,避暑鬆岡,躲雨茅簷,一片閑適高雅。而”閑來閑去幾度”一收,則如是者不知幾度矣!三句格調清新,用筆自然,全不著力,“閑來閑去”情趣自見。“醉扶怪石看飛泉,又卻是、前回醒處”是一個獨立的特寫鏡頭。停下搖晃的腳步,手扶嶙峋的怪石,注目眼前飛流直下的瀑布,原卻又是前時酒醉之處。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情,不過“似曾相識”、“似是而非”罷了,但人在“醉”中,哪裏分辨許多!然而,住在家中,日日閑醉倒是不爭之實,否則也不會見何處都似相識了。
詞的下片轉寫農村風情,格調明快,應是“山行所見”。男婚女嫁是件大事,須精心擇選吉日良辰,兩家門前燈火通明,親友雲集,一片歡聲笑語。不過“東家娶婦,西家歸女”似乎並非巧合,但這也不必多究。結句別開生麵:“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村外田野裏柔風輕露,稻香千頃,豐收就在眼前了!情調和諧,使本來喜氣盈盈的嫁娶場麵,更憑添幾分歡愉。作者似感同身受,也沉浸在純樸的鄉風中了。
本詞上片並非隻是閑情逸趣,但在鄉俗中卻又受到了歡樂的感染,所以才會出現兩種不同的格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