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石孝友

【眼兒媚】

石孝友

愁雲淡淡雨瀟瀟,暮暮複朝朝。別來應是,眉峰①翠減②,腕玉③香銷。

小軒獨坐相思處,情緒好無聊。一叢萱草④,數竿修竹⑤,數葉芭蕉⑥。

① 眉峰:《西京雜記》:“(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後用以言女子眉之美好。

② 翠減:古代女子用黛畫眉,黛色青黑。歐陽修《踏莎行》:“驀然舊事心上來,無言斂皺眉山翠”。

③ 腕玉:即玉腕。

④ 萱草:暗含劉敞詩意:“種萱不種蘭,自謂可忘憂;綠葉何萋萋,春愁更茫茫。”

⑤ 修竹:取意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⑥ 芭蕉:象征愁。

這是一首寫思人念遠,孤寂無聊的小詞。起疊四字,直遣愁心,而後轉而遙想:“別來應是,眉峰翠減,腕玉香銷。”看來兩情相契,當是詞人遠行,與情人久別之作。《詩·衛風·伯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所謂“女為悅己者容”,閨中疏於打扮,當是情郎不在,不知裝扮來為何。

下片專從自己方麵來敘相思。小軒孤臥,不能安席甘味,直逼出一句“情緒好無聊”,不禁令人感到有些好笑了。這句淺白直率,卻是一句大老實話。本詞從序之情有可能為詞人臆語,惟此句絕無虛處。結引三萱草、修竹、芭蕉三物,各懷各愁,似仿賀鑄“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之作。文人在無聊的時候總愛把一些微小的情緒擴大化,這首詞很可能就是在這種狀態下所作,所謂“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不過詞中字句甚工,還是有一定可取之處的。

【惜奴嬌】

石孝友

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底你。把一心、十分向你。盡他們,劣心腸、偏有你。共你。風①了人、隻為個你。宿世②冤家,百忙裏、方知你。沒前程、阿誰③似你。壞卻才名,到如今、都因你。是你。我也沒、星兒恨你。

① 風:通“瘋”。

② 宿世:封建迷信謂過去的一世,即前生。《法華經·授記品》:“宿世因緣,吾今當說。”

③ 阿誰:誰,哪個人。

這片詞從內容和風格上看應是春閨中戲作之句,故而用語俚俗,且稍顯輕佻**,不過作為閨閣私語,本就未曾要我等外人來看,故而也不宜多做妄論。不過一來一往,風格新穎,節奏明快,也不失為真實生活中的佳作。

“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底你。把一心、十分向你”。開頭男的向對方表白心意,把兩個原是陌生的人聯係在一起,是由於彼此都“多情”,不期而遇,竟成為情人,真是天意,所謂者,緣份哪!所以,“把一心、十分向你”。幾句淺俗卻有妙趣。然而,對於男人的表白,女方並未即刻回應,卻先解除他的顧慮:“盡他們,劣心腸、偏有你。共你。”“他們”自然旁觀者,這其中的潛台詞是:任憑他們怎麽說三道四,我都不在乎,“劣心腸、偏有你”誰叫咱心腸軟、喜歡上你了呢!“風了人,隻為個你。”頗有撒嬌意味。

情人撒嬌不能不理,男子為了討女方歡心,自然是愛昵之語疊出,連冤家都喊出來了。又道說因為你我其他女人都不顧了,既為討對方歡心,也有自逞之意,顯然有些作態,但在情人聽來自是順耳的。不過雖然心裏甜,嘴上醋壇翻。女人見對方一副高姿態也不是特別高興,反唇相譏:“沒前程、阿誰似你。”毫不留情。但男子似乎為這段情緣拋舍甚多,一句“壞卻才名,到如今、都因你”登時讓女了心軟,什麽也不怨了。

這類詞小詞遠紹敦煌曲子詞民間作品,近承柳永俚詞,下啟元曲之端倪。南宋晚期俚語大量入詞,我們從中亦可以見到文學作品的傳承與發展。

【卜算子】

石孝友

見也如何暮①。別也如何遽②。別也應難見也難,後會難憑據。

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住也應難去也難,此際難分付。

①暮:遲暮,晚之諱言。

②遽:迅速。

離情別緒,詞家慣寫,而這首小詞在在眾章之中脫穎而出,頗有自己的特點。“見也如何暮。別也如何遽。”不理解為什麽,又毫無辦法。《詩·秦風·晨風》曰:“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此時所處,正為兩難,進亦不得、退亦不得,隻能任其自然,望離人遠去。故第三句再作勾連:“別也應難見也難”。正是這種情況下的寫照。但兩個“難”字取義,一者難過、難耐,一者艱難不易,似同實殊。而人世難料,後會無憑,則是根本所在了。若得空即可相見,也不至於如是作難。正所謂“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秦嘉《思婦詩》其一),不是憂艱多,也無從見會麵之歡、離別之難了。

上片“情”在送,下片“情”在行。“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臨別躊躇,欲行又止。孫光憲《謁金門》雲:“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這是從送者方麵立意。事實也正是如此,雖然事處兩難,但既至此情此景,行是必然的了,不論怎麽割舍不下。即便真的留下了,而欲行之事未行,心中亦難免牽掛,回來還是兩人共憂之局。“住也應難去也難,此際難分付。”行不行兩難,行或不行、後又兩難,難上加難,卻叫人如何而得分付!

本詞寫離別全從大處著筆,有情無景,卻又讓人見情知景。李調元《雨村詞話》卷二評曰:“詞中白描高手無過石孝友。《卜算子》雲(詞見上)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浪淘沙】

石孝友

好恨這風兒,催俺分離!船兒吹得去如飛,因甚眉兒吹不展?叵耐①風兒!

不是這船兒,載起相思②?船兒若念我孤棲,載取人人③蓬④底睡,感謝風兒!

① 叵耐:亦作叵奈,不可奈,可恨。

② 不是這船兒,載起相思:李清照《武陵春》:“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③ 人人:詞中對所昵之慣稱,此指所思念者。歐陽修《蝶戀花》詞:“翠被雙盤金縷鳳,憶得前春,有個人人共。”晏幾道《生查子》詞:“歸傍碧紗窗,說與人人道。真個別離難,不似相逢好。”

④ 蓬:指蓮蓬。

這首詞和上首《卜算子》一樣,又是用白描。這首詞中的行人寫的很模糊,似男又似女,但從常規推測並解釋詞意上來看,作男子更為合適。

“好恨這風兒,催俺分離!”打頭一語,道破心事。船載人去,風起帆揚,轉瞬消逝在煙波之中。雖是客景,然而婦人一腔怨氣沒處發,也難免亂責一氣了。“船兒吹得去如飛,因甚眉兒吹不展?”眉心所聚,因船已去,船去由風助,焉能又展人之眉?而此一問,顯是無奈之語,“叵耐風兒”!到如今竟是誰也奈何它不得。

上片寫了風,下片徑從船。不怪風了那麽就應該怨船,但詞人卻並沒有提出這樣的假設。“不是這船兒,載起相思?”此用問句,問中有定:不是這偌大的一隻船兒,自己一腔相思如何裝得下呢?而她所以不怨船的根由還不在此,而是下句:“船兒若念我孤棲,載取人人篷底睡。”有求於是,自不能怨,亦不敢怨。歐陽修《漁家傲》:“願妾身為紅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更願郎為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此處顯是以身為蓮之意,浪動蓮不動,為什麽說行者是男子原因也就在此了。結以“感謝風兒”緊承上文,浪隨風走,若要情郞回到自己身邊自少不了風之助力,故至此處又來討好。

本篇寫離情並不甚傷,但在刻畫人物方麵卻是淋漓盡致,女子那種多變的性情與無助的心態在章中充分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