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惟信

【南鄉子】

孫惟信

璧月①小紅樓，聽得吹簫憶舊遊。霜冷闌幹天似水，揚州。薄幸聲名②總是愁。

塵暗鷫鸘裘③。針線曾勞玉指柔。一夢覺來三十載，休休。空為梅花④白了頭。

① 璧月：謂月圓如璧。

② 薄幸聲名：化用杜牧詩作“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詞人半生漂泊優遊，與杜牧有相似之處。

③ 鷫鸘裘：本指用鷫鸘鳥羽所製之裘。這裏暗用《西京雜記》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私奔後還成都以身著鷫鸘裘典酒與文君歡飲故事。

④ 梅花：暗用宋初隱士林逋典故。逋隱居西湖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終生不娶，以種梅養鶴自娛，後世稱其以梅為妻，以鶴為子。

如果說一個人一輩子固守家鄉最後會遺憾自己沒有見過外麵的世界，那麽一個人一輩子漂泊無跡最後會不會對人倫溫情產生一絲絲向往？這首詞告訴我們：會的。

上片開篇寫景，一輪璧玉般的圓月投給小紅樓清冷的光，遠處傳來了悠遠的簫聲，二者引發了詞人對往事的追憶。他一生不逐功名，超然物外，過著四處漂泊的自由生活。現在想來，心中五味雜陳。霧濃霜冷，打濕了倚靠的闌幹，天水一色，遙想著過往的歲月。大約是因為此地是揚州吧，竟不知不覺地想起同樣的一個浪**公子。他們用半生時光，贏得了一個薄幸的聲名，是否會十分悔恨呢？我想不會這樣的。因為這樣一種人拋卻功名富貴，隻為自己想要的生活，內心其實是十分強大和自信的，絕不至於輕易地否定自己。那麽這縷愁緒來自何方呢？

下片講到路途的奔波輾轉已讓這一件鷫鸘裘沾滿灰塵，而它正是三十年前他年輕的妻子一針一線為他縫的啊。正是這一件鷫鸘裘讓他想念起自己的結發妻子，三十年來聚少離多，這一點上真的很愧對自己的妻子啊。好似一覺醒來，三十年的光陰就過去了，那麽這悔恨也就休提了吧。想來自己真是空為追求這梅妻鶴子般的生活熬白了頭。當然，正如前文所說，這並非出於對自己生活方式的完全否定，而是出自對妻子的深深愧疚，或者說，是半生漂泊之後對世間溫情的懷戀。

魚和熊掌不可得兼，追求自己理想的途中更是如此。每一種人生都有得有失，有旁人不可及的幸福，也有深埋心底的遺憾。這就是最真實的生命。

【燭影搖紅】

孫惟信

一朵鞓紅①，寶釵壓髻東風溜。年時也是牡丹時，相見花邊酒。初試夾紗半袖。與花枝、盈盈鬥秀。對花臨景，為景牽情，因花感舊。

題葉②無憑，曲溝流水空回首。夢雲不入小山屏③，真個歡難偶。別後知他安否。軟紅④街、清明還又。絮飛春盡，天遠書沉，日長人瘦。

① 鞓紅：牡丹的一種，以花色似朝廷官員圍係的紅鞓犀皮腰帶，故名。

② 題葉：反用唐宮閨詩人韓氏紅葉題詩典故，以引起對情侶的懷思。

③ 夢雲不入小山屏：據宋玉《高唐賦·序》記述，昔懷王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夫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此二句暗用此神話典故，言主人公麵對屏風上的山水畫麵，不禁萌生做個好夢的念頭，然而就連這一最低要求也無法實現。

④ 軟紅：語出蘇軾《次韻蔣穎叔錢穆父從駕景靈宮》：“半白不羞垂領發，軟紅猶戀屬車塵。”這裏代指男主人公所在的都市，亦即他曾經和情侶度過一段甜蜜歲月的地方。

孫惟信詞風“婉媚多姿，聰俊自然”，這首詞作再一次例證了這一點。

上片從一朵牡丹花寫起，它好似美人插著寶釵的雲髻在東風中搖曳生姿，一個“溜”字，展現出牡丹花隨風搖擺的動態美。以美人喻花本不出奇，妙在其間蘊含著詞人的一片深情懷念。下麵寫到一對青年戀人牡丹花叢邊幽會的場景，這女子身著新縫製的半袖夾紗，更顯得體態優美，氣質絕俗。與花枝鬥秀，花麵自然不如奴麵嬌，更何況對著心上人。隻是此情此景一去不複返了，空留詞人“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東風”的慨歎。上片因花念人，觸景生情。

下片集中表達了詞人對女子深情的思念和牽掛。他們二人不比盧渥韓氏的幸運，題葉傳情，流水達意，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緣。他們卻不過是眾多分別戀人中的一對，有情卻不能廝守，天下憾事莫過於此吧。甚至詞人連一個巫山雲雨的夢都夢不見，分別之苦，思念之痛上又添加了一些絕望。倘若相聚不得，美夢不得，隻盼她在他鄉安好就罷。這就讓這份思念超越了花前月下，雲雨之歡，而成為一種更持久更深切的牽掛。轉眼又到了清明時節，往日二人相聚的軟紅街，隻成詞人獨自落淚傷神的地方。最喜後三句，傷春念遠，人益消瘦，活生生刻畫出一個牽掛戀人，相思成疾的形象。融情入景，含蓄哀婉中自有一種動人的力量。

該詞真情自然流露，語言清新流麗，不失為一篇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