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潛

【滿江紅】

齊山繡春台

吳潛

十二年前，曾上到、繡春台頂。雙腳健、不煩筇杖①，透岩穿嶺。老去漸消狂氣習，重來依舊佳風景。想牧之②、千載尚神遊，空山冷。

山之下，江流永。江之外，淮山暝。望中原何處，虎狼猶梗。勾蠡③規模非淺近，石苻④事業真俄頃。問古今，宇宙竟如何，無人省。

①筇杖：即竹杖。

②牧之：杜牧之字。

③勾蠡：即勾踐、範蠡。越王勾踐大敗於吳，請和後用文種、範蠡之謀終得滅吳。

④石苻：指後趙石勒和前秦苻堅，二人在位時間都很短。此暗譬金國。

這是一首登臨抒懷之作。齊山，位於池州城（今安徽貴池）東南，《齊山岩洞誌》稱：此山高雖不逾三十仞，周圍不過十裏，然有蓋九華之秀，可與武夷、雁**比類。故有“江南名山之勝”稱譽。繡春台，在齊山頂上，曆代名人多有題詠。南宋抗金名將嶽飛出師之前屯兵池州，曾乘月夜登齊山翠微亭，留有“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之保有。吳潛昔日亦曾遊覽，此番再上，登高遙望，風光依舊，可是河山已有異樣之感。

“老去漸消狂氣習，重來依舊佳風景。”詞人多年仕宦無果，而今華光逝去，不禁有老來之感，此人生常態，在所難免。“想牧之、千載尚神遊，空山冷。”杜牧早年亦多有抱負，然而經世未果，到晚年居池州任上時便疏狂不羈，與詞人此際心態應是多有契合吧。換頭遙望山河，“中原何處，虎狼猶梗”，破碎依舊。再看當勢執權者，盡如石苻，不事遠謀，如是怎得長久？“問古今，宇宙竟如何”，無力的哀歎使詞人頓發宇宙蒼茫之感。

吳潛這位南宋愛國詞人，與辛棄疾、陳亮等一樣，一向主張抗金、收複中原，故其遭遇也多有類似。此詞細細說來，不緊不慢，壯氣盡消而國事難忘，多有悲涼氣息，行逝之哀、未竟之業，詞人恐難盡言表。

【滿江紅】

送李禦帶①珙

吳潛

紅玉階前，問何事、翩然引去？湖海上，一汀鷗鷺，半帆煙雨。報國無門空自怨，濟時有策從②誰吐？過垂虹亭下係扁舟，鱸堪煮。

拚一醉，留春住。歌一曲，送君路。遍江南江北，欲歸何處？世事悠悠渾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許。試舉頭、一笑問青天，天無語。

①禦帶：官名。

②從：向。

此乃詞人為李珙送行所作。李珙，字開伯，吳郡人，任官禦帶國子司業，撰有《春秋王霸列國世紀編》，借古諷今。本詞送行，曲調並不甚哀，約略是我輩中人已經慣了吧！故憤懣詞句中帶有疏狂之氣。

“紅玉階前，問何事、翩然引去？”紅玉階，紅色玉石砌成的台階，代表朝堂。好端端的京官不做，偏要飄然隱去，所為者何？此處斷了一下，試答一句：“湖海上，一汀鷗鷺，半帆煙雨。”湖海自由風光好，不受堂前氣擾。然而，山林隱士的生活並不是自願去的，“報國無門空自怨，濟時有策從誰吐？”為朋友兩肋插刀，代故人慷慨陳詞，時不見用受擠壓，又怎好不歸山隱遁呢？“過垂虹亭下係扁舟，鱸堪煮。” 吳潛曾任參知政事、拜右丞相兼樞密使，因抗金除佞事亦嚐受讒被貶。以心比心，寬慰李珙，詞人現在能做的怕也隻有這麽多了。

詞的上片表達了兩層意思，首先詢問友人為何要”翩然引去？”表示對友人依依惜別而不願其遽去的深情；其次則指出友人雖”濟時有策”，卻”報國無門”，這便表達了對友人離開”紅玉階”（辭官），泛舟江湖（歸隱）的深切理解與同情。

“拚一醉，留君住。”酒罷踏征途，前路未曾卜。相聚無時，故不忍遽分。“歌一曲，送君路。”正如“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李白《贈汪倫》）一樣，汪倫踏歌送行舟，詞人歌曲望遠騎，作者身份雖有主客，然其情卻不分主客。“遍江南江北，欲歸何處？”天大地大，竟無我輩安身之所，廟堂不收，山林不慣，終老何處？此個問題詞人自己也是無能為也矣，故但問而不答，因為實在沒有那麽一處地方可以安排這些心懷壯思、身屈簷下的報國無門者。收束得極其含蓄，隨帶一絲怨念，卻是悠長不絕。

【減字木蘭花】

淮上女

淮山隱隱①，千裏雲峰千裏恨。②淮水悠悠，萬頃煙波萬頃愁。

山長水遠，遮住行人東望眼。恨舊愁新，有淚無言對晚春。

①隱隱：此意因距離遠而看不清楚。

②千裏：指南北路途疏隔。

這是一首喪亂詞。《續夷堅誌》卷四《泗州題壁》：“興定末，四都尉南征，軍士掠淮上良家女北歸。有題《木蘭花》詞逆旅間雲……”此詞當是被擄婦女所作，詞中上片寫故鄉的山水，下片抒發對故鄉的戀情，怨艾之中帶著一縷堅實的恨意。隻可惜宋廷不能將百姓的血淚之仇轉化成力量去伐金，以至日削趨滅。

公元1120年前後，金國北麵受到蒙古軍隊的進攻，被迫南渡黃河，將都城由北京遷到開封。與此同時，統治者不思自省，卻連年攻宋，企圖以此作為補償。兵荒馬亂之際，不知多少無辜百姓遭受塗炭，這隻是千千萬萬不幸者中的一個。淮上女並不是人名，隻是淮上一個不知名的女子，寫的這首詞也很直白，並不特別工於辭藻，中有樂府民歌的影子，但是表達的卻是眾多身逢亂世之人的心聲，故而得以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