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英
【唐多令】
惜別
吳文英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①。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②、係行舟。
①颼颼:風聲。
②漫長是:斷為“漫/長是”。
吳文英,浙江寧波人,景定時受知於丞相吳潛,往來蘇杭之間,曆職不過文筆吏目而已,仕宦極不得意。這首詞反映的就是他在這種生活狀態下的思歸之情。
“何處合成愁?”發語起問,將一盤愁絲直端上來,讓人一眐,又想不出如何作答。但是,詞人在這裏巧妙的運用了拆字手法,“離人心上秋”,與問之“合成”正對,而其意又不失,確然妙筆。這與漢樂府中一些民歌的情況比較類似,如“槁砧今何在?山上複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其中以槁砧鈇相關、鈇夫同音而代,山山成出,刀頭有環、環用同還,破鏡月半,點明歸期。這種就純以隱喻代敘,而字麵意思反倒不成體統了。本詞所勝者也就在於此,用其長而避其短,將古老文字遊戲的功效真正發揮出來。下麵連續列舉數事,盡是愁思相關。芭蕉不必言講,“有明月,怕登樓。”明月有何過處?但這隻是對於普通人而言。在曆代詩詞中,以明月寄鄉思、親情者不勝枚舉,王摩詰“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蘇子瞻“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曆曆目上,這對於文士而言可謂人所共知,如今見月正中天如何能不起思念?
下片轉入實際中來。“燕辭歸,客尚淹留。”飛鳥年年尚有歸期,而人則漂流輾轉、總也不得歸去。“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係行舟。”雖然詞人也欲歸去,且無有挽留之人事,然而,生計為難,讓他不得不在此淹滯。一介書生,除了紙筆還能做什麽呢?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詞人又無五柳那般的決心,沒奈何隻有空生秋心了。本詞雖言惜別,但實際上並未多敘別情,止是見景生情,托寄鄉愁罷了。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人往往更容易妥協。
【祝英台近】
除夜立春
吳文英
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笑聲轉、新年鶯語。
舊尊俎①。玉纖曾擘②黃柑,柔香係幽素。歸夢湖邊,還迷鏡中路。可憐千點吳霜,寒銷不盡,又相對、落梅如雨。
①尊俎:偏指俎,即砧板。
②擘:分。
本詞寫於除夕立春之夜。歲尾立春,甚為少見,惹動詞人興致。看內容,似樂不樂,似哀還憶,卻是當非客中迎新,而舊憶淒情,應是悼亡之作。
吳文英是格律派集大成者,特別注重修辭的工麗典雅,“剪紅情,裁綠意”,首句便是極工之作,將情意物化,又與新年裝點融合,景情融交,一派新年喜氣、新春歡氛。下麵將這種氣氛繼續,把節日的明色調勾勒出來。“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殘冬歲暮,春風已到,不讓佳節荒寂離去。“有人添燭西窗”,共剪夜語,闔家團聚的場麵在筆下靈動。
上麵是除夕夜正常人家的情景,而下闋則是寫詞人此際心緒。麵對席上杯盤,桌間碗筷,想“玉纖曾擘黃柑”,隱隱聞得“柔香係幽素”,這是妻子無疑。而“歸夢湖邊,還迷鏡中路。”詞人被一幕幕的假像所困,再也出不來了。人入夢中,又無別緒,殤逝隱隱浮現。這首詞寫的很含蓄,並不是特別悲情,而其中的溫婉欹側又在人內心深處輕輕撒上一絲傷感,揮之不去,佳妙之作也!
吳文英
【祝英台近】
春日客龜溪遊廢園
吳文英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①。鬥草②溪根③,沙印小蓮步④。自憐兩鬢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雲山深處。
晝閑度。因甚天也慳春,輕陰便成雨。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有情花影闌幹,鶯聲門徑,解留我、霎時凝佇。
①翠微路:山間蒼翠的小路。此指荒園中小徑。
②鬥草:宋時女子常玩的一種遊戲。
③溪根:即溪頭。
④小蓮步:指女子腳印。
龜溪,位於浙江德清縣,古名孔愉澤,即餘不溪之上流。本詞是夢窗客作龜溪在寒食節遊春時所寫。廢園,本為荒蕪冷落所在,已經引不起人們的注意,當是詞人偶然經過,寒食廢園輕雨,讓本已多發衰思的詞人再生愁緒。
上片先對後類,以園中今夕布置哀氛、以人園同廢生起哀情。“竹冷翠微路。”假山小徑通幽處,本是尋歡作樂之所,而今以“翠微”狀之,翠微雖非貶義,但乃山中景色,於此處卻是極不合時宜。園中的衰敗、冷清與荒蕪在輕輕一個似褒的詞中擺到我們眼前,再加上前麵“采幽香,巡古苑”細心的鋪陳,直有豪放詞那種劈空而來的感覺。“鬥草溪根,沙印小蓮步。”鐵戟沉沙,舊跡依然。當年歡笑今何處?“自憐兩鬢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雲山深處。”今夕隔世,這廢園也同我一樣,兩鬢斑白,不複當年光景。鬥草嬉戲人已去,園廢無人理,今同山中野處,略也顧景自憐而已。
唐無名氏《雜詩》:“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麥苗風柳映堤;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寒食清明幾於月中,正好趕雨,細雨潤物,浸人心田。詞人於節中難免再起思歸之情愫,下闕著意描摹。煞以“霎時凝佇”,把詞人心中那種莫名的情緒用無語之筆呈現,一切盡在不言中。
【點絳唇】
越山見梅
吳文英
春未來時,酒攜不到千岩①路。瘦還如許,晚色天寒處。
無限新愁,難對風前語。行人去。暗消春素②。橫笛空山暮。
①千岩:千岩山。
②春素:同“春愫”,即春情。
以梅抒心,蒼涼、冷寂。
這首詞寫的很淡,也很硬。梅在其中並未著力描寫,而詞句之中又還不離,在而不在,不在而在,感覺更像是做為一個大背景出現的,就如拍照中的前景一般,在人的眼前模糊呈現而又不能忘卻。
詞人在孤獨的盤桓之中無意與梅相逢。攜酒徜徉,天寒路遠,千岩山中還是冰雪一片,未能深入,而臨歸之際,偶於越山見此梅一株,讓詞人不禁見物憐身。“瘦還如許”,清也淒也。日暮冷山川,而詞人獨行其中,比之無心之梅還要可憐幾分。而其心雖“瘦”,卻不僵軟,還有一搏之意。
“無限新愁,難對風前語。”為何而瘦,新愁何來,詞人並未交待,但對於一個心思細膩、百折千回的人來說,有這許多恐也不足為奇。然而詞人沉浸其中卻是既傷且傲,於心是不能自已,於世是全然不顧。如舊友一般,默默相對之後,詞人還轉,天已晚,短笛橫吹,牧童歸來,一曲正似送行,留下兩邊獨自感傷。
【三姝媚】
過都城舊居有感
吳文英
湖山經醉慣。漬春衫、啼痕酒痕無限。又客長安,歎斷襟零袂,涴塵①誰浣。紫曲②荒門,沿敗井、風搖青蔓。對語東鄰,猶是曾③巢,謝堂雙燕。
春夢人間須斷。但怪得、當年夢緣能短。繡屋秦箏,傍海棠偏愛,夜深開宴。舞歇歌沉,花未減,紅顏先變。佇久河橋欲去,斜陽淚滿。
①涴塵:指長途跋涉身上積滯的塵土。
②紫曲:妓女居所。
③曾:昔時的。
這是一首懷舊感傷詞,與前篇《祝英台近·采幽香》頗類,都是世事往來之歎,不過這首詞中古今之殤更多些。夢窗一日路過臨安,來到當年曾棲處看望,但見荒草填門,井垣頹敗,感觸紛紜。
與前詞不同者,本篇以人情開筆。“湖山經醉慣。”自前時離去,詞人浪跡江湖,遭遇不甚樂觀。“落拓江湖載酒行”,無可奈何之際,詞人隻有以酒解憂,醉去千愁。“漬春衫、啼痕酒痕無限。”陸遊有“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寫的更加**,頗合其放翁之號,而本詞則更為情長,與夢窗幽處亦很相符。人詞如一,在這種細微之處更能體現。再至都城,“斷襟零袂”,看來詞人不僅是落魄那麽簡單,恐怕生計艱難,對鏡不敢識認了。故居也未見得好過如何,“紫曲荒門”、“敗井風搖青蔓”,破敗不堪,如同衣不蔽體的詞人一般。而鄰家呢?“東鄰猶是曾巢,謝堂雙燕。”“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變遷不止詞人所居一處,東鄰西舊,盡易新主,惟物事依然。
下闋大排故居昔日繁華,物是人非的感慨充斥篇中。雖曰“春夢人間須斷”,但好夢留人,不難看出,詞人對那種生活還是眷戀難舍的。“佇久河橋欲去,斜陽淚滿。”以一種通常的方式收束,把詞的意境點出。這裏我們要說的是,常用未必不好。正因為這種方式更加合適,所以才會為人常用,不能為要刻意求新而亂來,其中多出敗筆。
【夜合花】
自鶴江入京泊葑門①外有感
吳文英
柳暝河橋,鶯晴台苑,短策頻惹春香。當時夜泊,溫柔便入深鄉。詞韻窄,酒杯長,剪蠟花、壺箭催忙。共追遊處,淩波翠陌,連棹橫塘。
十年一夢淒涼。似西湖燕去,吳館②巢荒。重來萬感,依前喚酒銀罌。溪雨急,岸花狂。趁殘鴉、飛過蒼茫。故人樓上,憑誰指與,芳草斜陽。
①葑門:位於蘇州城東,初名封門,以封禺山得名。又以周圍多水塘,盛產茭白(葑),遂改為葑門。
②吳館:指春秋時吳五夫差所建館娃宮。
同樣是一首感舊詠懷詞,但本篇與《三姝媚·過都城舊居有感》的思路卻截然相反。由今憶昔,由昔轉今,各有其勝處。
“柳暝河橋,鶯晴台苑,短策頻惹春香。”上闕入筆恍惚,似在寫實,將京都繁華歡樂點點道來,如數家珍,可見詞人舊情難忘。“十年一夢淒涼。”下片轉筆,如空中霹靂,一語驚碎陳夢。“十年一覺揚州夢”,醒來一片荒索。往日的一切不就如同遠去了有燕子嗎?歌館樓台之間雖然舊巢還存,但燕去不複,再也不能如同當年了。“溪雨急,岸花狂。”局勢的動**,將詞人揚至無著空中,不敢再想下去。“趁殘鴉、飛過蒼茫。”這是文弱無助的詞人心中僅有一絲奢求,冀望能躲出世外,但實際上隻是他無能為力的一種退縮,不得不爾。芳草斜陽,亂樹迷鴉,天下終將怎樣呢?
吳夢窗生於南宋末年,時勢動亂,兵燹時加,故而多有古今之歎,人物之思,而這種情況也讓多生愁緒的詞人更添離亂哀婉。
【八聲甘州】
吳文英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雲樹,名娃①金屋,殘霸②宮城。箭涇③酸風射眼,膩水④染花腥。時靸⑤雙鴛響,廊葉秋聲。
宮裏吳王沉醉,倩五湖倦客⑥,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山青。水涵空、闌幹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
①名娃:指西施。
②殘霸:吳王夫差一度與晉爭霸中原,後為越滅,不能卒成,故稱。
③箭涇:範成大《吳郡誌》卷八:“采香涇在香山之傍,小溪也。吳王種香於香山,使美人泛舟於溪以采香。今自靈岩山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名箭涇。”
④膩水:杜牧《阿房宮賦》:“渭流漲膩,棄脂水也。”
⑤靸:拖鞋。
⑥五湖倦客:指範蠡。範蠡在扶越滅吳後知勾踐不可共樂,遂逸去,泛舟五湖。
本篇題曰《陪庾幕諸公遊靈岩》,庾幕是指提舉常平倉官衙中的幕友西賓,詞人便是其中一員;靈岩山,位於蘇州城西,頗有名勝,而以吳王宮館遺跡最負。
於靈岩,詞中不負此一“遊”字,上下闕意蘊盡不離吳宮舊事。“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一幅無際的卷軸就此打開。“蒼崖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同是一處,而主體不同卻是各懷異思。於山是蒼崖雲樹,並無甚區別;於西子是金屋嬌籠,人跡已逝;而於夫差則霸業毀於一旦,江山閏人之間,不知其可曾悔過?在詞人這裏說來,西施這種隻能算是紅顏禍水,讓山河易幟、百姓失所的千古罪人,因為南宋昏亡此中也有很大影響。後麵腥花膩水,足見其深惡痛絕。但實際上幾個女人能起什麽作用呢?不過都是統治者窮奢極欲罷了。“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相傳吳王築此廊,令足底木空聲徹,西施著木屐行經廊上,輒生妙響。如今但聞秋聲,卻似一步步踏破趙氏河山。
過片感慨依舊,而心境卻判若兩人。吳越爭霸,越王勾踐為複仇使美人計、遣範蠡進西施於夫差,夫差惑之,其國遂亡,越仇得複。然而孰令範氏功成?吳王沉醉。一醉一醒,當局者迷。“亂鴉斜日落漁汀”,晚景如是,當年亦如是。“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當年成敗無足論,今朝興亡又何足道哉!這是夢窗少有的灑脫。
【惜黃花慢】
吳文英
次吳江小泊,夜飲僧窗惜別,邦人趙簿攜小伎侑尊,連歌數闋,皆清真詞。酒盡已四鼓,賦此詞餞尹梅津。
送客吳皋。正試霜夜冷,楓落長橋①。望天不盡,背城漸杳;離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紅衣老,暮愁鎖、殘柳眉梢。念瘦腰,沈郎②舊日,曾係蘭橈。
仙人③鳳咽瓊簫,悵斷魂送遠,《九辯》④難招。醉鬟留盼,小窗翦燭;歌雲載恨,飛上銀霄。素秋不解隨船去,敗紅趁、一葉寒濤。夢翠翹。怨鴻料過南譙。
①長橋:即吳江垂虹橋,見《吳郡誌》。
②沈郎:即沈約,腰瘦清瞿。
③仙人:蕭史弄玉事,見前。
④九辯:楚辭,仿《九章》、《九歌》,宋玉所作。
邦人,當地之人;尹梅津,即詞人好友尹惟曉;清真詞就是源出於回曲的詞牌,《尉遲杯》、《蘭陵王》等皆屬。小序言講已然很清,此為送別詞,但辭中隱隱有幽恨,似又不止送別而已。
詞中用的還是倒敘,先寫送別。“試霜夜冷,楓落長橋。”夜的靜謐、秋的肅殺、霜的冰冷,一並壓上心頭。在這樣的環境之中確實比較有悲涼氣氛,很適合送別。下麵四句,天、亭、城、水依次鋪排,把步調放緩,情緒渲染的更加濃鬱。“翠香零落紅衣老”,六為荷月,時值秋初,正是荷花殘敗、餘芳散落之時。李中主《浣溪沙》:“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王國維以為有美人遲暮之感。香銷翠損,不知是言尹梅津還是顧影自憐呢?“暮愁鎖、殘柳眉梢。”看來更多的還是在敘送別之人情狀。沈約風流才子,此處喻尹,與上麵自題截然兩分。
下闕思飛席上。趙主簿命小妓歌唱清真詞一助酒興,聲音美妙,聽來如弄玉鳳鳴。然而,傷於尹之離愁、吳之別緒,似也為之嗚咽。情殤不盡,縱如屈宋,難招斷魂。“醉鬟留盼,小窗翦燭;歌雲載恨,飛上銀霄。”醉鬟留此情,歌雲載此恨,素秋去此景。至與未至,實於不實,交融成一片,讓人在上下往來中體會那種離愁哀思,如夢似幻。“夢翠翹。怨鴻料過南譙。”人已去,清冷依舊。
【浣溪沙】
吳文英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①香動小簾鉤。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東風②臨夜冷於秋。
①玉纖:代指美人手臂。
②東風:春風。
懷人感夢之詞,至於所懷所夢何人,難以查考。看詞句情絲,似為舊日相與,而又非同歌妓之流,時隔千年,具體怎樣一段情事無從得知,我們隻有從這首詞感受夢窗的心境了。
舊遊之地“門隔花深”,看斜陽草樹、燕去鶯歸,愁思難遣。輾轉反側,日思夜夢,再續當時歡樂。“玉纖香動小簾鉤。”輕啟處,伊人何在。但是,詞人到此戛然而止,正欲一解惘思之時,連夢中人的麵也未提及。這或許是留一段兩個人心中的世界的吧!但是詞人是有所寶了,而讀者卻隻能在一旁,似有還無,如水中月,抓也抓不著邊際,惟有大吊胃口了。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夢中相約話別情,情事不堪言。詞人繼續上闕的做法,以行雲遮蓋,去明月之光,讓人即便是夢中也無從見到二人的心曲,這是怎樣一段情思啊!值得詞人如此珍重,感覺頗像白石公對待合淝二姊妹之一往情深,不過表達的方式不同而已。“東風臨夜冷於秋。”春情已逝再經春,春心不堪與春發。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浣溪沙》結句貴情餘言外,含蓄不盡,如吳夢窗之‘東風臨夜冷於秋',賀方回之‘行雲可是渡江難',皆耐人玩味。”
【霜葉飛】
重九①
吳文英
斷煙離緒。關心事,斜陽紅隱霜樹。半壺秋水薦②黃花,香噀③西風雨。縱玉勒、輕飛迅羽,淒涼誰吊荒台古?記醉蹋南屏,彩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
聊對舊節傳杯,塵箋蠹管,斷闋經歲慵賦。小蟾斜影轉東籬,夜冷殘蛩語。早白發、緣愁萬縷,驚飆從卷烏紗去⑤。謾細將、茱萸看,但約明年,翠微高處。
①重九:九九相重,九月九日,正是重陽佳節。
②薦:獻也。
③噀:噴也。
④闋:詞的一章,又稱“闕”、“片”。
⑤烏紗去:即孟嘉落帽事。
此為夢窗節日憶亡姬之作。重陽佳節,老者感慨更多,故曆來多以是節感歎年光流逝、當初不再,而心老氣哀,不堪用事。此中懷人,故有不堪世務的衰頹之感。
“斷煙離緒。關心事,斜陽紅隱霜樹。”風雨近重陽,看煙雨交織,霜樹迷茫,詞人心中悵若有失。“半壺秋水薦黃花”,菊意淡然,然而詞人此詞心緒卻由不得自主。荒台吊古,“記醉蹋南屏,彩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想當年於飛憑望,歡樂景狀,渾不知覺,而今人去臨舊景,才見寒蟬淒切,秋意暗淡。旁邊還有玉勒雕鞍,如同昨日來遊,但主角之中卻已沒有自己了。自己不過是一個淒涼傷感的小老頭,孤寂行處,早是不複青春瀟灑。雙雙對對經過,更襯孤雁情傷。
“聊對舊節傳杯,塵箋蠹管,斷闋經歲慵賦。”人已逝矣,事已去矣,對此佳節,還有什麽賞心樂事?“沉飲聊自遣,放歌破愁絕。”(杜甫《詠懷》五百字)心灰意懶,文筆荒疏,舊時未竟之詞也是久置塵下、無心填寫了。夜來清靜,月上東山,然國事家事壓在心頭,又怎緊得起蟬聲蛩語呢?“早白發、緣愁萬縷,驚飆從卷烏紗去”。人如是,帽飛若何?哀大莫過心死,如今一切對於詞人來說都已不再重要了,又豈在乎一身皮囊!結語強顏歡笑,僵皮之下,卻將裏麵的心思也道出來了。夢之情思、窗之幽深,名實可謂副矣!
【醜奴兒慢】
雙清樓
吳文英
空濛乍斂,波影簾花晴亂;正西子梳妝樓上,鏡舞青鸞。潤逼風襟,滿湖山色入闌幹①。天虛鳴籟,雲多易雨,長帶秋寒。
遙望翠凹,隔江時見,越女低鬟。算堪羨、煙沙白鷺,暮往朝還。歌管重城,醉花春夢半香殘。乘風邀月,持杯對影②,雲海人間。
①闌幹:雙關,兼有欄幹與縱橫交織意。
②邀月、對影:李白《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本詞景色雖好,卻完全是在反諷,偏安朝廷下的王孫貴介,富賈豪商,一個個沉醉在西子湖畔,全然不知禍在目前。詞中幾無個人心緒,這在夢窗詞中當屬罕見。不過,這隻是對詞人來說,對於南宋來說,一個沉浸在幽情孤意中的人都能看到這般光景、寫出如是之詞,這個朝代確實也該逝去了。
上片著意美景良辰,但是,“天虛鳴籟,雲多易雨,長帶秋寒。”盛況之下,全不知中間實際。《易·坤》有言:“初六,履霜,堅冰至。”宋自南渡以來一直偏安江左,叔侄父子之國,對外全無一絲骨氣。內中呢?昏君權臣,相得益彰,國事是非而樂天依舊。詞人當然是不敢這樣想的,但是實際情況也不由他不往這方麵思索,隻是將罪魁轉移了而已。如今經久,內部虛空而蒙元呈泰山之勢壓來,雲積雨至,非一日所積也。
下闋多有世外之思。“算堪羨、煙沙白鷺,暮往朝還。”飛鳥無心人有意,無情更勝多情。有思想的人難以忘卻家國之憂,而麵對現實的場景,可能無心無意會活的更灑脫些。臨安城內,“醉花春夢半香殘。”花夢殘香,短短幾個字,把事中的人物情景盡展,主線條都勾勒了出來。當頭棒唱又有何用,還不是一張廢紙、幾句空言?故而詞人隻能願效無人之物、一去雲海之間了。但是,這麽情長的人又何脫得此身?
【齊天樂】
與馮深居登禹陵
吳文英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穀,那識當年神禹?幽雲怪雨,翠萍濕空梁①,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積蘚殘碑,零圭斷璧②,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
①翠萍濕空梁:據傳梁朝修禹廟時,忽風雨飄一梅木來,遂以為梁,卻不知這梁是龍所化,風雨之夜常會飛入鏡湖,和水中龍鬥法,回來又化為梁,故而梁上還帶著湖中萍藻。
②圭、璧:泛指寶物。
禹陵,就是大禹的陵墓。浙江省紹興市東南的會稽山上有禹廟,其旁為禹陵。宋朝時以五戶人家奉禹陵,歲供祭掃,免其賦役。題為登禹陵,當然也兼及禹廟。
上片多以大手筆起落,文思開闊。“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三九虛言,不可落實,但夢窗所在距舜禹之世恰三千四百餘載,或以為略取成數,亦無不可。千秋過往憑鴉樹,一派懷古的調子。“逝水移川,高陵變穀”,這兩句用處看來頗似滄海幾經桑田,但略加深思,大禹治水用疏引之法,正是移川平嶺,所以應是在誇讚神禹功績。禹之神,千載不改,飛龍化梁,足見異處。
下片轉入當前。“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今夕之別顯見,而古禹之神與吾皇之昏更是可相並論,兩人此情此景,又有什麽好說呢?憑欄遠望,盡付無言。夜深歸宿,序一序別情,道一道離思,還有多年光景。剪燭啟語,不知明天會怎樣,江湖浪跡,料是再別之後、約會無期。登陵所見,“積蘚殘碑,零圭斷璧”,宋廷自己都無力保全,估計也是無心再供泥菩薩了。然而,真的是這樣嗎?“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實際上破敗已是很久遠的事了,至於為什麽會破敗嘛,不過是因為泥菩薩供在那兒不能供聖君良臣賞玩,那麽自然作無用之物。全不思家邦之事。至於愧對前人,那更是想都甭想。
【踏莎行】
吳文英
潤玉①籠綃,檀櫻②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榴心空疊舞裙紅,艾枝③應壓愁鬟亂。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香瘢④新褪紅絲腕⑤。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
①潤玉:指肌膚光潤如玉。
②檀櫻:淺紅色櫻桃小口。
③艾枝:端午常用為飾物。
④香瘢:指手腕的印痕。
⑤紅絲腕:端午以五彩絲係臂,辟鬼及兵,一名長命縷,一名續命縷,一名辟兵縷。
本詞為端午懷人之作。懷人卻不寫如何思情,反倒臆想佳人如何孤苦掛念,有如是之情又叫人怎忍負得?
“潤玉籠綃,檀櫻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綃籠玉肌,扇掩櫻口,一位猶抱琵琶的溫婉女子形象展現在讀者麵前。然而,“榴心空疊舞裙紅,艾枝應壓愁鬟亂。”這女子並不是那麽高興的。雖說時值佳節,她也同眾人一樣穿紅掛綠、戴枝遊園,裝點著節日的歡樂,然而她的心中、卻好似有什麽東西,總也放不下。這東西能是什麽呢?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光陰如箭,飛也逝去,但大好時節,女子卻獨自於閨房中沉睡,這卻不能不讓人心憂了。夢過千山,千山之外有什麽讓她如此掛懷?“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這兩句用的新妙,雨聲似人,如泣如訴,想前人所未想、發前人所未發,可稱絕筆。人在遠方,隻能望月寄思,聽雨如訴。相念不能相見,春也如秋,令人憑生怨恨。
王國維自稱“最惡夢窗、玉田”,(《人間詞話》)但又說“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天光雲影,搖**綠波,撫玩無極,追尋已遠。'餘覽《夢窗甲乙丙丁稿》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二語乎?”(《人間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