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琪
【望江南】江南竹
王琪
江南竹,清潤絕塵埃。深徑欲留雙鳳宿,後庭偏映小桃開。風月影徘徊。(清麗高雅)
寒玉瘦,霜霰信相催。粉淚空流妝點在,羊車曾傍翠枝來。龍笛莫輕裁。(高潔)
清潤:清麗滋潤。
雙鳳宿:傳說鳳凰“非醴泉不飲,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以此讚美竹的高雅不凡。
偏映小桃開:翠綠的竹和鮮紅的桃花相映色彩尤顯靚麗。
小桃:元宵節前後開花的一種桃樹。
風月影徘徊:風吹竹影有如美人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寒玉:比喻竹子。喻其光潔圓潤、冰清玉潔。瘦:形容削直、突兀,喻其挺拔、蒼勁。
霰:軟雹,常於下雪前具有一定對流強度的雲中降落,多帶陣性。
信:霜信,霜期來臨的消息。
粉淚句:指斑竹,一種莖上有紫褐色斑點的竹子。舜為天子,堯嫁娥皇、女英於他。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追蹤不及,思帝不已,淚下沾竹,竹悉成斑,是謂斑竹。
羊車:宮中用羊牽引的小車,這裏指晉武帝事,《晉書·胡貴嬪傳》:“武帝並寵者眾,帝莫知所遇,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請,宮人乃取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羊車。”後常以羊車將臨表示得寵,不見羊車表示宮怨。
傍:貼近。
龍笛:即笛,其聲似水中龍鳴,故稱。
裁:裁製。
詞人在揚州等地為官多年,對江南充滿眷愛,故選取江南風物,如柳、酒、燕、竹、草、雨、水、月、雪、雲樹江鄉等,作《望江南》十首,聯綴為歌詠江南的組詞。本篇為第四首,收入《花草粹編·卷五》。
竹子清翠挺拔,“未出土時先有節,到淩雲處總虛心。”自從《詩經·衛風》“瞻彼淇奧,綠竹猗猗”問世以來,竹的形象頻頻躍現於曆代文人的筆下,往往象征著超塵脫俗的品格與堅強正直的精神。魏有“竹林七賢”,晉有“竹中高士”;王摩詰“獨坐幽”,蘇東坡“不可居無竹”。至於淚染斑竹、竹引羊車的傳說,更給青青翠竹增添了無窮的韻味。
本篇詠江南之竹,上片結合江南春景,重在描摹;下片結合秋冬霜霰,重在寫意。
起筆開門見山,用“江南竹”三字點明歌詠對象,領起全篇。緊接著以“清潤”攝取竹的總風貌。“絕塵埃”三字更是概括了竹子與眾不同的最大特征。在詞人筆下,竹的形象已脫穎而出。然後是工整精煉的對句進一步鋪陳歌詠。“深徑欲留雙鳳宿”。傳說中的鳳凰,“非醴泉不飲,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竹林深處,有鳳來儀,何等高雅清幽,超凡拔俗。虛處傳神,“欲留”二字,頗顯空靈。而“後庭偏映小桃開”,一片蒼翠之中點綴著數些早放的桃花,增添一絲豔麗的亮色,使整個畫麵很有幾分生動活潑的情趣。從美學效應上達到清幽與明豔相得益彰之奇效,畫感格外鮮明。留連於竹徑、桃庭之間,不覺明月東升,輕風拂麵,橫斜的竹影、搖曳的桃枝,月明林下,何其宜人!故用“風月影徘徊”收束上片,字字飽含眷戀之情。
下片筆鋒一轉,畫麵瞬間改變,以霜霰欺淩的秋冬為背景,突現江南竹的風骨。“寒玉”喻竹,見竹之光潔圓潤,有冰清玉潔之感。著一“瘦”字,形象地勾現了竹的傲骨嶙峋,有勁健之勢。接著以斑竹與羊車之典,深情讚許江南竹的蘊藉情深。南朝·梁·任《述異記》載:舜為天子,堯嫁娥皇、女英於他。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追蹤不及,思帝不已,淚下沾竹,竹悉成斑,是謂斑竹。竹上點點斑痕,使詞人想象二妃空流粉淚,“妝點”二字讓淒美的故事為竹子更添幾分情韻。又《晉書·胡貴嬪傳》:“武帝並寵者眾,帝莫知所遇,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請,宮人乃取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羊車。”可見猗猗綠竹曾是**的中介與見證,與宮人們的青春聯在一起,寄托著她們對愛情的企盼。這兩個美麗的傳說,為江南竹生動的形象添了幾分靈性,引人無限遐思。正因為清潤的竹子身上不僅寓有高潔的操節,還蘊含深厚的情韻,故切不可被視作一般的無情林木。要想做得能奏出龍吟般高雅曲調的龍笛,是隻有由高手精心裁製的。“莫輕裁”之語是勸誡人們不要忽略江南竹深蘊的內涵。龍笛,因笛聲似水中龍鳴,故名。司馬季長《長笛賦》雲“龍鳴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正相似。”至此,詞人完成了對江南竹形的描寫與神的揭示。
全詞僅五十四字,而對仗工穩,詞采清麗,用典貼切,韻味深長,再現江南竹的清潤色澤、挺健外形,內在精神、無窮意韻,凝聚著對江南風物人情與傳統文化的摯愛。
(段微觀)王琪·〔望江南〕
【望江南】江南月
王琪
江南月,清夜滿西樓。雲落開時冰吐鑒①,浪花深處玉沉鉤②。圓缺幾時休?
星漢迥③,風露入新秋。丹桂④不知搖落恨,素娥⑤應信別離愁。天上共悠悠⑥。
① 冰吐鑒:語序倒裝,本為“吐冰鑒”;冰鑒:比喻月亮;鑒:鏡子。
② 玉沉鉤:語序倒裝,本為“沉玉鉤”;玉鉤:比喻月亮。
③ 星漢:銀河;迥:遠。
④ 丹桂:傳說中的月中桂樹,永不凋零。
⑤ 素娥:即嫦娥。
⑥ 悠悠:憂思綿遠的樣子。
這首《望江南·江南月》以清麗的語言歌詠江南之月,在詠月之時又抒發了聚散離別的感慨。
“江南月,清夜滿西樓”,開篇即塑造出一種清涼的意境,江南明月,撒滿西樓,夜色清空如水。“雲落開時冰吐鑒,浪花深處玉沉鉤”兩句中均有句法倒裝,“冰吐鑒”、“玉沉鉤”在意思上為“吐冰鑒”、“沉玉鉤”,詞人故意跌宕句式,以“吐”、“沉”二字隔開“冰鑒”、“玉鉤”,筆法新穎獨特,給人不一樣的美感,並且使得明月的色與形都得到了進一步的突顯,如冰、玉般清涼皎潔,有時月圓如鑒,有時月缺如鉤;兩句也運用了互文的修辭,這一輪時圓時缺、如冰如玉的明月,懸掛在雲開後的天空,沉浮在湧動的浪花深處。“圓缺幾時休?”,“圓缺”二字照應上文的“冰鑒”、“玉鉤”,“幾時休”三字蘊含了詞人對於明月圓缺以及人生聚散的無盡感慨,為下闕的抒情埋下伏筆。
“星漢迥,風露入新秋”,天際銀河渺遠,人間已是金風玉露的新秋之時,這樣的景象給人寥廓清冷之感。“丹桂不知搖落恨,素娥應信別離愁”,兩句對偶工整,意思相對,月宮的丹桂雖遭吳剛無止無休的砍伐,卻能夠“樹創隨合”(段成式《酉陽雜俎》),永不凋零,它毫無凋落飄零的苦恨;而素娥,雖曾竊得不死之藥至於月宮,但在月宮之中日日飽嚐著的是濃重的離愁別恨,以無情之丹桂反襯出素娥的多情。“天上共悠悠”,一個“共”字把天上、人間囊括其中,天上、人間都因人生的聚散、別離憂思不已,情味深摯而又含蓄蘊藉,韻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