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周密

【木蘭花慢】

斷橋殘雪

周密

覓梅花信息,擁吟袖,暮鞭寒。自放鶴人①歸,月香水影,詩冷孤山。等閑。泮寒睍暖②,看融城、禦水到人間。瓦隴竹根更好,柳邊小駐遊鞍。

琅玕③,半倚雲灣。孤棹晚、載詩還。是醉魂醒處,畫橋第二,奩月初三。④東闌,有人步玉,怪冰泥、沁濕錦鵷斑。還見晴波漲綠,謝池夢草⑤相關。

①放鶴人:指林逋。林和靖當年曾在孤山結廬,蓄有兩鶴。客至,令童子放鶴。林逋見之,即棹舟歸去。

②泮、睍:泮,散也;睍,因懼而不敢正視之狀。

③琅玕:青玉。

④畫橋、奩月:指西湖十景中的曲苑風荷與平湖秋月,分列二三位。

⑤謝池夢草:謝靈運《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這首詞是周密少年成名作——《木蘭花慢·西湖十景》之三。詞人在小記中講道:“西湖十景尚矣。張成子嚐賦《應天長》十闋,誇餘曰:是古今詞家未能道者。餘時年少氣銳,謂此人間景,餘與子皆人間人,子能道,餘顧不能道耶?冥搜六日而詞成。成子驚賞敏妙,許放出一頭地。異時,霞翁(楊纘)見之,曰:語麗矣,如律未協何。遂相與訂正,閱數月而後定。”可見本組詞是作者一時意氣所為,後來又經過嚴格推敲鑿定,故多有鋪敘,景多情少,可視為工品。

“覓梅花信息,擁吟袖、暮鞭寒。”尋梅踏雪,風致高雅,籠罩全篇。斷橋殘雪本即為幽境,有蕭瑟意,文中正是抓住了這一點進行鋪排。林逋《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高士已去,惟餘昔日詩篇與暗香水影千載不變。景之深處重點體現。“瓦隴竹根更好,柳邊小駐遊鞍。”詞人當時正是意氣風發,又怎會想到歸隱之事,故聊作一遊,裝一裝高士情調。

修竹“半倚雲灣”,山水之樂,清心悅目。遊人對此,“孤棹晚、載詩還”,正是詞人當時覽勝尋章景狀。“是醉魂醒處,畫橋第二,奩月初三。”下片儼然一副濁世佳公子坐觀評品的意味。結以謝氏春草,把景致的淡雅情懷寫出,純以寫景看來確是不錯的篇章。

【花犯】

水仙

周密

楚江湄,湘娥乍見,無言灑清淚。淡然春意。空獨倚東風,芳思誰寄?淩波路冷秋無際。香雲隨步起。謾記得、漢宮仙掌,亭亭明月底。

冰絲①寫怨更多情,騷人恨,枉賦芳蘭幽芷②。春思遠,誰歎賞、國香風味。相將共、歲寒伴侶。小窗淨、沉煙熏翠袂。幽夢覺,涓涓清露,一枝燈影裏。

①冰絲:謂琵琶。

②芳蘭幽芷:屈原《離騷》中常用以喻高節。

這首詞是周密詠物之作中的名篇。周濟《宋四家詞選》雲:“草窗長於賦物,然惟此詞及‘瓊花'二闋,一意盤旋,毫無渣滓。”此篇之最妙處,還在工於寄托這一方麵。本詞雖似有情,但細細品來,還是花情非人情。

詞以悲清起調。“楚江湄,湘娥乍見,無言灑清淚。”看江中花朵,亭亭玉立,如同仙子一般,露水泛花,恰如含羞帶雨,而清冷之處,卻又幽然起怨。春意雖淡,然“空獨倚東風,芳思誰寄?”水仙獨立於江中,衣水憑風,無有依著,寫來好似閨中怨女。詞人好像也正想要這種效果,起落處結以人狀花,而非花以狀人。曹植《洛神賦》:“淩波微步,羅襪生塵。”“淩波路冷”,以無邊秋意襯行路艱難,芳心無主。“謾記得、漢宮仙掌,亭亭明月底。”黃庭堅《水仙花》雲:“淩波仙子生塵襪,波上盈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其意略似。

上片寫花之多情,下片寫人之多思。“冰絲寫怨更多情,騷人恨,枉賦芳蘭幽芷。”以芳蘭幽芷為比,顯此花之節操,這顯是詞人推崇所致。“春思遠,誰歎賞、國香風味。”國色天香不見憐,節操不見頌,詞人又妙思欲與鬆竹同友。其實水仙在眾花之中並無過多稱賞,在曆來詩詞雜品中固不能與歲寒三友相媲美,便即幽蘭芳芷香草美人亦無法同之相匹,反倒成了妖媚的典型,縱而觀之,似毀多於譽。此段中所言,因詞人所欲之思,故得反淩於二者,一人一見,不必盡同。“幽夢覺,涓涓清露,一枝燈影裏。”清幽處,與發語相應,正是妙結。

【瑤花】

瓊花

周密

朱鈿寶玦①,天上飛瓊②,比人間春別。江南江北,曾未見、漫擬梨雲梅雪。淮山春晚,問誰識、芳心高潔?消幾番、花落花開,老了玉關豪傑。

金壺剪送瓊枝,看一騎紅塵③,香度瑤闕。韶華正好,應自喜、初亂長安蜂蝶。杜郎老矣,想舊事、花須能說。記少年一夢揚州,二十四橋明月。

①玦:半圓形佩玉,古常用贈人以示決絕。

②飛瓊:即許飛瓊,西王母之侍女(《武帝內傳》)。

③一騎紅塵:杜牧《過華清宮》:“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蔣子正《山房隨筆》載:“揚州瓊花,天下隻一本,士大夫愛重,作亭花側,榜曰:無雙。●德乙亥,北師(元兵)至,花遂不榮。”趙國炎有絕句吊曰:“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妃烈女中。”草窗這首詞也是通過瓊花一發故國之思。

瓊花之貴,前時已述,本章開篇即序其華美,與人間春色不同。的確,天下的花都有無數,唯止這一種獨生揚州、又獨此一本,物以希為貴,那麽瓊花自然要算寶中之寶了。“江南江北,曾未見、漫擬梨雲梅雪。”瓊花之神姿仙態如此鮮為人見,那麽無此一比,也就難怪人會吟詠別物了。頗有種此花不出世未奇,此花一見天下側的感覺。“問誰識、芳心高潔?”傷花亦自傷,自傷重花傷,無人共譜心曲之意明矣。

下闕追想瓊花繁盛之時節。“金壺剪送瓊枝,看一騎紅塵,香度瑤闕。”此詞一本題下有小序雲:“後土之花,天下無二本。方其初開,帥臣以金瓶飛騎,進之天上,間亦分致貴邸。”所賦正乃此事。“一騎紅塵”、“香度瑤闕”、“初亂長安蜂蝶”,三句從三個角度襯出瓊花傾城之美。絕塵而來,是其貴也;氣衝玉宇,是其香也;蜂蝶繚繞,是其美也。三個角度把瓊花一下子捧到了一個至高無尚的位置,令凡品望塵莫及。然而“記少年一夢揚州,二十四橋明月。”風流俱往矣,今朝陳夢,凸顯故國悲涼。

【玉京秋】

周密

長安獨客,又見西風。素月丹楓,淒然其為秋也。因調夾鍾羽一解。

煙水闊。高林弄殘照,晚蜩淒切。碧砧度韻,銀床①飄葉。衣濕桐陰露冷,采涼花②、時賦秋雪。歎輕別,一襟幽事,砌蛩能說。

客思吟商還怯。怨歌長、瓊壺暗缺③。翠扇恩疏,紅衣香褪,翻成消歇。玉骨西風,恨最恨、閑卻新涼時節。楚簫咽,誰寄西樓淡月。

①銀床:井垣別稱。

②涼花:即蘆花。

③瓊壺暗缺:本王敦事。敦詠“老驥伏櫪”,以鐵如意擊節,而唾壺盡缺。

《玉京秋》為周密自度曲,屬夾鍾羽調,詞共兩片,十二仄韻,此調為之者甚少,且不屬於七宮十二調之內。陳廷焯雲:“此詞精金百煉,既雄秀,又婉雅。”推許備至。

題雲《玉京秋》,記長安秋色,抒故國之思。全章景多情少,寓情於景中,委婉含蓄,或是因江山非複所有,不得不曲以達意。“煙水闊。”起筆高遠,將一派水天空闊、蒼茫無際的寥廓景象盡收筆底,為全詞布上了一幅廣闊的背景。“晚蜩”、“殘照”,情景疏黯。寒蟬淒切,哀音似訴,與煙水殘陽相映,秋意蕭蕭,秋聲瑟瑟,秋心綿綿。一個“弄”字,把斜暉穿林時的景狀生動描繪。“衣濕桐陰露冷,采涼花,時賦秋雪。”孤身久佇,天涼人冷,常有冽冽之思,故賦秋以代心事。“歎輕別,一襟幽事,砌蛩能說。”塞蛩無言,隻道窮秋,詞人心事也無他,隻一個莫能解之愁而已。

“客思吟商還怯。”商音清苦。曹丕《燕歌行》:“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短促的音符中夾雜著無限愁思,令人聞而生懼意,正是情長計短的表現。“怨歌長,瓊壺暗缺。”周邦彥《浪淘沙慢》:“怨歌永、瓊壺敲盡缺。”二者幾同,將這怨艾之心融到了骨子裏。“翠扇恩疏,紅衣香褪,翻成消歇。”花殘人謝,理固宜然。“玉骨”暗用劉玄德事業不立、髀肉複生之歎,哀我輩複圖之功無望,終老山林。無奈閑聽簫瑟,寄意詞曲,偶暢心懷。

【曲遊春】

周密

禁煙湖上薄遊,施中山賦詞甚佳,餘因次其韻。蓋平時遊舫,至午後則盡入裏湖,抵暮始出斷橋,小駐而歸,非習於遊者不知也。故中山極擊節餘“閑卻半湖春色”之句,謂能道人之所未雲。

禁苑東風外,颺暖絲晴絮,春思如織。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翠深紅隙。漠漠香塵隔。沸十裏、亂弦叢笛。看畫船、盡入西泠①,閑卻半湖春色。

柳陌。新煙凝碧。映簾底宮眉,堤上遊勒。輕暝籠寒,怕梨雲夢冷,杏香愁冪。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②,正滿湖、碎月搖花,怎生去得。

①泠:從水,令聲,本水名,後泛指。

②岑寂:寂靜。岑,本指小而高的山,後引出高意。

這是一首遊記詞,筆致工麗,煉字精準。

是為寫景詞,故開篇即入題。“禁苑東風外,颺暖絲晴絮,春思如織。”點明時間與天氣,地點自不必說。“禁苑”,即指禁煙湖;“東風外”,風且不至,世外洞天也。此處景致如何呢?“颺”字稍僻,唯詩文偶用,然用者多佳,如陶淵明之“舟遙遙以輕颺”,即是妙筆。此處承“東風”來,把春風駘**、明媚和暖的“絲”“絮”撥動。有絲有絮自可織,然“春思如織”所要強調的卻不止於此。遊湖之興,非你我共是爾,入湖之人盡皆如此,並有如是綿密絲絮,將一幅綠水歡遊的熱鬧場麵展現出來。遊湖之興既起,則見“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翠深紅隙”。處處鶯歌燕舞,都相約共來賞這春深景致。“翠深紅隙”,含蓄卻不諱澀,把春正濃時一點而出。“漠漠”花香濃,“漠漠”遊人眾,直惹得“亂弦叢笛”“沸十裏”,處處不盡歡樂。“看畫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以遊舫“盡入西泠”一幅離景收束上片,又為下片別開生麵做了引入。觀詞前小序,詞人頗得意於末句,湖麵忽由喧鬧變為寧靜,靜謐中悄悄漾起漣漪,讓人有一種驟然空失的感覺,“閑卻”二字正妙在此處。

“柳陌”換頭,結上片之“絲”、“絮”。湖水清碧,正“映”出堤上湖中公子佳人的風流身影。“輕暝籠寒,怕梨雲夢冷,杏香愁冪。”詞情自此轉衰。日薄西山,寒意襲來,遊人次第離去,惟餘梨花杏樹在冷寂孤風中,讓詞人心生憐意,也襯出遊人去後的悵惘。煞以憐水傷花,細膩筆致之中道出了詞人心中的那份柔靡。

【水龍吟】

白蓮

周密

素鸞飛下青冥,舞衣半惹涼雲碎。藍田種玉①,綠房迎曉②,一奩秋意。擎露盤③深,憶君清夜,暗傾鉛水。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

應是飛瓊仙會。倚涼飆、碧簪斜墜。輕妝鬥白,明照影,紅衣羞避。霽月三更,粉雲千點,靜香十裏。聽湘弦④奏徹,冰綃偷剪,聚相思淚。

① 藍田種玉:藍田,地處陝西,產美玉。

②綠房迎曉:李賀《牡丹種曲》:“一夜綠房迎白曉”

③擎露盤:即承露盤。

④湘弦:用湘妃事。

此詞人有感於楊璉真伽發掘會稽宋帝後陵事而作,時在次年。詞中借賦白蓮托喻後妃,一承草窗詞風,婉折傾訴了故國之思。

“素鸞飛下青冥,舞衣半惹涼雲碎。”起筆靈動,飄飄落下,有風中仙子臨凡之感。舞衣飛動,拂破涼雲,片片碎落,正如蓮花白瓣,清新無雙。此一處用兩比,分別以素鸞、涼雲為譬,詞中之事,不必盡依文法。“藍田種玉”,實中更實,觀文似有蓮如玉,觀字又是碧水生素花,層疊觀之,極盡妙趣。“綠房迎曉,一奩秋意。”悲秋之意,意涉宮闈。“擎露盤深,憶君涼夜,暗傾鉛水。”銅仙戀漢,草窗思宋,同一情也,同一理也。盤深淚長,正是多情之狀。“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宋元之交,戰火紛飛,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多少美景良辰付諸一炬!念及此處,不禁泠然還神,複歸到現實中來。

過片醒來,暫去故國,再對白蓮,不過心境卻是不能如初了。“應是飛瓊仙會。”托仙也。“倚涼飆、碧簪斜墜。”弄玉也。“輕妝鬥白,明照影,紅衣羞避。”淡雅中不失雍華,讓人望而生敬,不敢稍作褻瀆。“霽月三更,粉雲千點,靜香十裏。”連作三譬。花瓣之白,花蕊之淡,花香之濃,一一鋪排。結以湘弦冰綃,素冷悲淒,歸入衷旨。

【齊天樂】

周密

槐陰忽送《清商怨》①,依稀正聞還歇。寫怨聲長,危②弦調苦,前夢蛻痕枯葉。傷情惜別。是幾度斜陽,幾回殘月!轉眼西風,一襟幽恨向誰說?

輕鬟猶記動影,翠蛾應妒我,雙鬢如雪。枝冷頻移,葉疏猶抱,肯負好秋時節?淒淒切切。漸迤邐黃昏,砌蛩相接。露洗餘悲,暮煙聲更咽。

①《清商怨》:詞調名,《詞譜》謂“古樂府有《清商曲》辭,其音多哀怨,故取以為名。”

②危:高也。

《樂府補題》《齊天樂·餘閑書院擬賦蟬》題下,周密以外尚收同賦者呂同老、王沂孫等七人之詞,皆為元僧楊璉真伽發宋陵而作,故調皆悲苦,而時又人所製,不能直抒,因宛轉周折,借物起興,一訴愁情。

“槐陰忽送清商怨。”起筆將蟬聲招至,悲調定基石。“依稀正聞還歇”,似語似訴,聲音嗚咽,不能終曲。“怨長”“調苦”,正是蟬聲合音之狀。音苦何至於斯?道是“前夢蛻痕枯葉”!觀其時同題諸作,王沂孫雲“尚遺枯蛻”,陳恕可曰“蛻羽難留”,唐玨作“蛻痕初染仙莖露”,一筆筆盡歸六陵遭際。“幾度斜陽,幾回殘月”,幾經離別!疊問而上,心情激動。“轉眼西風,一襟幽恨向誰說?”西風吹人易老,老去又憑誰說,一襟恨事,幽幽獨含而已。

下片承上,道身世之悲。“輕鬟猶記”,虛中有實。以“輕鬟狀蟬翼,切合不過,而輕鬟道己青年風姿,卻又直白無出,止是一轉而再,雙關用的可謂巧妙。昔日翠蛾猶妒,如今“雙鬢如雪”,淒愁可見。況“枝冷”“葉疏”,親朋散盡,居處日艱;“頻移”“猶抱”,飄零天涯,不忘舊情。“好秋時節”,“淒淒切切”。再寫心聲。“漸迤邐黃昏,砌蛩相接。”重描一層。露洗淚悲,煙暮聲咽,虛虛實實,讓人心中涼徹。

【玉漏遲】

題吳夢窗《霜花腴詞集》

周密

老來歡意少。錦鯨①仙去,紫簫聲杳。怕展《金奩》②,依舊故人懷抱。猶想烏絲醉墨③,驚俊語、香紅圍繞。閑自笑。與君共是,承平年少。

雨窗短夢難憑。是幾番宮商,幾番吟嘯。淚眼東風,回首四橋④煙草。載酒倦遊甚處,已換卻、花間啼鳥。春恨悄。天涯暮雲殘照。

①錦鯨:杜甫《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鯨。……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

②《金奩》:宋人所編詞集,錄溫庭筠、韋莊、歐陽炯、張泌四家之詞。此指夢窗詞集。

③烏絲醉墨:唐張旭酒醉書狂草,以頭濡墨。

④四橋:指第四橋。

《霜花腴》,吳文英泛石湖自度之曲,時人頗為推重,及於以此曲所名詞集,則惜不傳於世。本詞題時,夢窗已逝,南朝業亡。篇中追念承平華年之歡,現今倦客離人之恨,淒淒別宋情。

“老來歡意少。”深沉落筆處,寒意驚襲。“錦鯨”、“紫簫”,仙音飄渺,繁華不再。逝者已逝,最怕者,再展“《金奩》”。故事無所謂,再見故事卻令人望而生畏。良友去矣,再讀遺篇,自是傷心不已。“猶想烏絲醉墨,驚俊語、香紅圍繞。”將上事明提。盡風流才子詞情狂態,盡收眼簾。“閑自笑”,年少輕狂,共樂承平歡愉,非止君如是,吾是如是矣。

過片,筆鋒陡轉,將歡景盡度夢中。雨窗難憑,相交苦短,倏忽之間,當時今人已作古。“是幾番宮商,幾番吟嘯?”重筆落下,哀之切,態之狂,俱在其中。“淚眼東風,回首四橋煙草。”故遊如是人已非,詩家常用筆觸。“載酒倦遊甚處,已換卻、花間啼鳥。”事雖如是,然心中之慟,不能明言,故以物代人,宛轉道來。煞終含蓄收束,以“春恨悄,天涯暮雲殘照”無邊之景道心中淒涼故痛。

【夷則商國香慢】

賦子固淩波圖

周密

玉潤金明。記曲屏小幾,剪葉移根。經年氾人①重見,瘦影娉婷。雨帶風襟零亂,步雲冷、鵝管②吹春。相逢舊京洛,素靨塵緇,仙掌霜凝。

國香流落恨,正冰鋪翠薄,誰念遺簪。水空天遠,應念礬弟梅兄。渺渺魚波望極,五十弦、愁滿湘雲。淒涼耿③無語,夢入東風,雪盡江清。

①氾人:飄泊無歸之人。

②鵝管:即笙。以笙上之管狀如鵝毛,故稱。

③耿:直立。

子固,趙孟堅字,是人為宋朝宗室,入元後歸隱,“時載以一小舟,舟中琴書尊勺畢具,往往泊蓼汀葦岸,看夕陽賦曉月為事”(《樂郊私語》),從弟子昂仕元,來訪則閉門不納。《水墨雙鉤水仙卷》乃其自得之作,草窗亦頗賞識,故為之賦本詞。

“玉潤金明。”黃似金,白如玉。入筆就畫,篇幅墨跡酣暢,無有拖拉模糊之處,歎賞其鮮潤明麗。起句略顯突兀,但詞人顯是有意為之,一筆提神,既而娓娓道來。“記曲屏小幾,剪葉移根”,回到作畫經過。筆如神來,根葉逼真,故而“經年氾人重見,瘦影娉婷。”此一狀花之美,頗含憐意,一則即是寫花之真了。畫賞罷,還及作畫之人。“雨帶風襟零亂,步雲冷、鵝管吹春。”風雨中故都重逢,但見“素靨塵緇,仙掌霜凝”,懷舊朝,傷流落,人事雜陳,筆意凝重。

下片續承上文,多發感慨。國香,此指水仙;遺簪,用比遺民。“冰鋪翠薄”,正是早春時節,傾覆又過一年,遺民之恨誰解?既無人共意,則望“水空天遠,應念礬弟梅兄”。梅之硬節可同一比。而煙波極望,“五十弦、愁滿湘雲”,錦瑟知音,亦譜愁弦。歇以“夢入東風,雪盡江清”,再回題旨,歸於畫中,道曰“無語”,心中卻不知說了多少。

【一萼紅】

登蓬萊閣有感

周密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①寒沙,茂林②煙草,俯仰千古悠悠。歲華晚、漂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磴古鬆斜,崖陰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最憐他、秦鬟③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遊。為喚狂吟老監④,共賦銷憂。

①鑒曲:謂鑒湖一曲。鑒湖本名鏡湖,在今紹興南。天寶初,賀知章“請為道士還鄉”,“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新唐書·賀知章傳》)

②茂林:指紹興蘭亭。王羲之《蘭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

③秦鬟:指紹興的秦望山。秦始皇曾登臨,又以山形頗肖婦人鬟髻,故有此稱。

④狂吟老監:指賀知章。賀曾為秘書監,自號四明狂客。

本詞略帶一絲狂氣,與平日之作稍異。據王沂孫《淡黃柳》詞序:“又次冬,公謹自剡還,執手聚別……敬賦此解。”該年正月元兵入杭州,宋亡。新喪之際,詞人心情自是頗為激動。

“步深幽。”開篇從登樓寫起,造出一片幽氛。“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莽蒼寥闊之景,將詞人之心也冰封寒徹。“鑒曲寒沙,茂林煙草”,俯仰之間,令人心生千古意。既生此意,則當飄然而去,故又借範蠡來比。不過,詞人並非有範蠡那般心誌,又非功成身退,而乃迫於勢爾,故中多淒苦。仰天浩歎之餘,看眼前景物也是“一片清愁”。

換頭,一筆**去“天涯歸夢”,重發家國悲音。“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詞下有自注雲:“(蓬萊)閣在紹興,西浦、東州皆其地。”透出故園眷戀。“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心中之意磅礴而出,一發不可收拾。可憐“好江山、何事此時遊”?悵惘悲切。“為喚狂吟老監、共賦銷憂。”一篇傷世之作終於無奈之聲。

本詞沉鬱頓挫,有風有骨,佳作也。

【法曲獻仙音】

吊雪香亭梅

周密

鬆雪飄寒,嶺雲吹凍,紅破數椒春淺。襯舞台荒,浣妝池冷,淒涼市朝輕換。歎花與人凋謝,依依歲華晚。

共淒黯,問東風、幾番吹夢,應慣識、當年翠屏金輦。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銷魂,對斜陽、衰草淚滿。又西泠①殘笛,低送數聲春怨。

①泠:本水名,從水,令聲,後引為清涼之意,亦泛指河川。

本詞作於宋亡後。雪香亭,位於杭州清波門外聚景園內,園中植紅梅,乃宋孝宗築為高宗致養之地,後累朝遊幸,然歲久荒頹,宋亡後亭匾無存。題是之詞,毋用多言已是明了。

“鬆雪飄寒,嶺雲吹凍,紅破數椒春淺。”料峭的寒風當中,含苞如椒的梅花又綻出了幾點紅雲。雖然還有風雪,但初春之意卻已萌生。“襯舞台荒,浣妝池冷”,亭中舊景業皆殘敗。敗者何來?“淒涼市朝輕換”。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臣代舊臣,新景亦換卻舊景。亭中景色其實並無過多變化,隻是無人觀賞,卻有雜草枯枝閑來,能不傷情?“歎花與人凋謝,依依歲華晚。”此處由國及家,想到了自己身上。梅花方綻,詞人卻憂及花落之時,同我之此際,料也無二差。

下闕承上之情,再行鋪張。“共淒黯”,人花相接,想象中語。淒涼無藉時,唯有喝“問東風”,因甚將當年之“翠屏金輦”幾番吹入我夢?惹起詞人“一片古今愁”。清醒後,卻隻見“廢綠、平煙空遠”,與“斜陽、衰草”,情至此處,淒然無語淚下。隻聽得“西泠殘笛”,再吹怨曲,詞人卻隻能聽之任之,無能為也矣。

【高陽台】

送陳君衡被召

周密

照野旌旗,朝天車馬,平沙萬裏天低。寶帶金章,尊前茸帽風欹。秦關汴水①經行地,想登臨、都付新詩。縱英遊,疊鼓清笳,駿馬名姬②。

酒酣應對燕山雪,正冰河月凍,曉隴雲飛。投老殘年,江南誰念方回?東風漸綠西湖柳,雁已還、人未南歸。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

①秦關汴水:秦關,古之秦國即今陝西一帶,汴水起於河南滎陽,此處用來泛指北方地區。

②姬:婦女美稱。

陳君衡,名允平,字君衡,一字衡仲,號西麓。其人素與周密交厚,攜遊唱和之作頗多。宋室傾覆,陳應元征召,至大都為官,周密則隱居不仕,臨別際,作此篇以為贈。作為知交好友,一情係故國,一另投新主,詞人心中的感觸可知矣。

“照野旌旗,朝天車馬,平沙萬裏天低。”起句很是氣派,將車馬迎送陳君衡入都的排場極力鋪敘,顯示出此次被詔必定飛黃。“天”字意指龍庭,身為達官自是常能得望龍顏。“寶帶金章,尊前茸帽風欹。”金寶之印綬垂係,陳之春風得意自非一般。“風欹”二字正狀此態。然而,這些卻並非詞人想表達的。作為宋之孤臣孽子,詞人自不願陳氏入朝,而作為知交好友,他又不好說什麽,隻得在語中暗諷,以期君衡回心轉意。“秦關汴水經行地,想登臨、都付新詩。”此一別,汝北過中原,想來無有再見之日,舊時登臨詩賦之樂不複矣。“縱英遊,疊鼓清笳,駿馬名姬。”大都苦寒之地,縱你人美馬壯,英姿勃發,可是又能享受到什麽呢?不過塞外胡音而已。這與江南風景、輕歌曼舞自是無從相比。隱隱似道不值。

下片意承末句,哀音似訴,婉轉相留。“酒酣應對燕山雪,正冰河月凍,曉隴雲飛。”北國冬日,凍雪燕山,卻也擋不住使君酣飲之興。意味之間,耐人尋味。“投老殘年,江南誰念方回?”黃庭堅詩雲:“解道江南腸斷句,世間惟有賀方回”(《寄方回》)。此處看似自比賀鑄,謂垂老殘年,無人掛記,然而,細細品來,亦有以賀鑄喻陳君衡之意。所謂鳥飛返故鄉,狐死必首丘,使君與我俱老矣,又豈好遠離家鄉,任思心斷腸呢?此番去,料“東風漸綠西湖柳,雁已還、人未南歸。”年年春來,而君不能歸,客居異鄉之生計不是那麽容易的。“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同前句一樣,明言二人情誼,實道北國之苦。

本詞意味曲折,詞人不願友人失節,又無法明言阻止、傷及情誼,故隻有明言暗諷,以情相留,以物相勸,可稱是曲言達意之妙作。

【四字令】

擬《花間》

周密

眉消睡黃①。春凝淚妝。玉屏水暖微香。聽蜂兒打窗。

箏塵半妝。綃痕半方②。愁心欲訴垂楊。奈飛紅正忙。

①黃:花黃,女子妝用。

②方:量詞,猶“方巾”之方。

詞題擬《花間》,自是言婦女春愁之作。草窗詞雖婉轉,但所抒情思卻與花間派大異,一個“擬”字,正道出此是故意而為,或是詞人讀《花間集》一時興起所作,亦未可知。

本篇格調明快,雖寫愁思,但讓人讀來卻是頗有情趣。上下八句,各道一景,睡、妝、香、窗,箏、綃、樹、花,或言疏懶、或說孤寂、或訴乏情、或道無賴,將思婦所能活動的範圍都展現在讀者麵前。兩闕之末句敲定的很好。“聽蜂兒打窗。” 此乃本篇點題之筆,極其工麗。從字麵上看,此句一則道出了婦人閉門屋中坐的狀態,二則道出了她心煩意亂、無有閑情弄織的情懷。蜂蝶非別,正乃引動春思之物。婦人為了抑止春心,已將滿園春色關在窗外,但春天已到,並非一扇窗子所能阻止,故有蜂來打,正是春心欲抑卻不能的無奈之況。“奈飛紅正忙。”飛花落葉皆有主。春濃時節,多有遊春之人與雙飛之燕,或惜花拾紅、成雙成對,或比翼翻飛、隨風映舞,婦人本即孤單寂寞,又怎敢出門、同惜花謝呢?詞雖不甚濃,意境卻在其中,於仿製中可稱上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