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元量
【水龍吟】
淮河舟中夜聞宮人琴聲
汪元量
鼓鼙驚破霓裳①,海棠亭北多風雨。歌闌酒罷,玉啼金泣,此行良苦。駝背模糊,馬頭匝匼②,朝朝暮暮。自都門宴別,龍艘錦纜③,空載得、春歸去。
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受降城④下,草如霜白,淒涼酸楚。粉陣紅圍⑤,夜深人靜,誰賓誰主。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譜琴中語。
①鼓鼙驚破霓裳:白居易《長恨歌》:“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②匝匼:亦模糊意。
③龍艘錦纜:指隋煬帝下揚州亡國事。
④受降城:漢時所築,為招降匈奴用,唐時亦築,取其義,卻用以防匈奴之患。此處借指南宋都城。
⑤粉陣紅圍:泛指歌女之類。
德祐二年元軍攻入臨安,宋帝、後妃、宮女、侍臣、樂官等三千餘人於三月間被押解北上,汪元量作為宮廷琴師,亦在縲絏之列。夜經淮水,舟中有宮女調琴一曲,聲音悲苦,汪元量聞之,感而作此篇。
全詞以親身經曆書寫亡國悲處。“鼓鼙驚破霓裳,海棠亭北多風雨。”元軍的號角之聲,打碎了宋室的歌舞迷夢,驚天巨變真的來了。海棠亭即唐沉香亭,《太真外傳》載:“玄宗詒太真,時妃子外醉未醒。妃子醉顏肆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天寶遺胡亂,而今又是夷狄入侵,相似處卻不是一點兩點。正是由於宋室君臣回首恍如夢中,故今朝“歌闌酒罷,玉啼金泣,此行良苦。”人言有亡國之臣無亡國之君,國亡臣猶得再事新主,而未聞有留舊君有事者。大難臨頭,不能挺身赴義,反效兒女之態,全無骨節,受著一路苦楚也算是給宋天子的報應了。詞人此處卻並無此意,隻是憐惜破碎慘狀。南宋山河變色,北押途中隻有汪元量的作品可為見證,這裏麵所寫也顯然並不誇張。不過,即便是無此作品,亡國之人心境如何也可想而知,能如劉後主那樣“此地樂,不思蜀也”的人恐是千載難遇吧。“駝背模糊,馬頭匝匼,朝朝暮暮。”這是詞人想象今後日子的景狀,君臣時才至淮河,例無風沙,然再行北上就難說了,尤其蒙古人居處塞外,雖已遷至大都,但南宋的君臣一體無知,卻怎曉得會被押解何處。“自都門宴別,龍艘錦纜,空載得,春歸去。”上船時,國已破。
“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山河雖美,卻已不是趙姓宋家。1276年正月,伯顏率軍攻至臨安東北皋亭山,太後謝道清傳國璽請降,二月,元軍入臨安。“受降城下,草如霜白,淒涼酸楚。”春花二月,正是江南好時節,但其時任人看也是笑不出的。“粉陣紅圍,夜深人靜,誰賓誰主?”想罷往來之事,回到著落處,妃嬪宮女擁擠在一個船艙裏,俱是階下之囚,哪還有昔時的那種貴賤尊卑呢?“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譜琴中語。”夜來對著愁火,將這淒怨琴音、一一道來。結末回到主題之上,以無言收尾。不然又能作何呢?
【鶯啼序】
重過金陵
汪元量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樓迢遞。嗟倦客、又此憑高,檻外已少佳致。更落盡梨花,飛盡楊花,春也成憔悴。問青山,三國英雄,六朝奇偉?
麥甸葵丘,荒台敗壘,鹿豕銜枯薺。正潮打孤城①,寂寞斜陽影裏②。聽樓頭、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漸夜深,月滿秦淮,煙籠寒水。③
淒淒慘慘,冷冷清清④,燈火渡頭市。慨商女不知興廢,隔江猶唱庭花,餘音亹亹。傷心千古,淚痕如洗。烏衣巷口青蕪路,認依稀、王謝舊鄰裏。臨春結綺⑤,可憐紅粉成灰,蕭索白楊風起。
因思疇昔,鐵索千尋,漫沉江底⑥。揮羽扇、障西塵,便好角巾私第⑦。清談到底成何事?回首新亭,風景今如此。楚囚對泣⑧何時已。歎人間、今古真兒戲!東風歲歲還來,吹入鍾山,幾重蒼翠。
①潮打孤城:劉禹錫《石頭城》:“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②斜陽影裏:劉禹錫《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③月滿秦淮,煙籠寒水:杜牧《秦淮夜泊》:“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
④淒淒慘慘,冷冷清清:李清照《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⑤臨春結綺:二閣名,陳後主與張麗華所居。
⑥鐵索千尋,漫沉江底:杜甫《詠懷古跡》:“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索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⑦揮羽扇:據《世說新語》載,王導與庾亮共掌大權,其勢相抵,一日大風揚塵,王導以扇拂之,曰:“元規(庾亮字)塵汙人。”喻南宋士大夫不能同心合力,共禦外侮。角巾私第:“角巾”,便服。《世說新語》載,庾亮要帶兵到王導的治所來,別人建議他嚴加戒備,王導卻說:“我與元規雖俱王臣,本懷布衣之好,若其欲來,吾角巾徑還烏衣,何所稍嚴。”
⑧楚囚對泣:《世說新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複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鶯啼序》是詞中最長的牌子,共分四片,計二百三十六字。由於篇幅較長、宜於鋪敘,有詞中大賦之稱。汪元量,杭州人,進士出身,以善琴而供奉內廷,宋亡北上,後被放歸江南,出家做了道士。這首詞是他南歸後重遊金陵時之作。親身經曆過南宋興亡,再次來到六朝古都,自然勾起興亡恨事。李鈺《湖山美稿跋》評其詞:“紀其亡國之感,去國之苦,間關愁歎之狀,盡見於詩。微而顯,隱而章,哀而不怨,欷而悲。”並讚曰:“水雲之詩,亦宋亡之詩史也。”
全章四疊,多用典故,視其出處,皆南宋詞人所常引者。風景不疏,山河易主之歎終始貫之。起片交待背景。“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樓迢遞。”這次劫後餘生,重遊金陵,登高遠眺,已無心觀景。“倦客”二字,含義頗深,經曆過大喜大悲之後,人往往更能平和的麵對世間萬事。但是,喜悲的痕跡還是會在心中隱隱顯現,叫人難以忘卻。“更落盡梨花,飛盡楊花,春也成憔悴。”詞人的心雖然已經可以笑對世間百態了,但是深處之情總也抹不去那一縷憂傷,故而看花花謝,看春春悲。“問青山,三國英雄,六朝奇偉?”三國六朝之英雄壯士而今如何?
二片,寫金陵兵燹後的荒涼。“麥甸葵丘,荒台敗壘,鹿豕銜枯薺。”連年戰火讓金陵城外一片荒蕪,良田成野地,任狐兔穿梭。清冷的河水,蕭瑟的角聲,在夕陽影裏,明月樓頭,更顯冷峻。
三片,寫元人統治下的金陵現狀。“淒淒慘慘,冷冷清清,燈火渡頭市。”一方麵,昔日繁華不再,金陵城內一片死寂,而另一方麵:“慨商女不知興廢,隔江猶唱庭花,餘音亹亹”。無論到什麽時候,總有一群隻圖歡樂的人仍然沉溺於秦樓楚館,飲酒狎妓,自在快活。而麵對代謝事物,詞人卻不能不起絲毫感傷。
末片,追思往事成故事。想當年朝廷仗有長江天險,不思進取,而朝中士大夫無一點同舟共濟之心,唯務營營私利,各結黨派、明爭暗鬥,不知敵後已在目前,終致南宋如東吳一般覆亡。“歎人間、今古真兒戲!”現在說來,這些又能算什麽呢?不過如夢一場。反映了詞人的消沉低落。
【滿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