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王沂孫

【長亭怨】

重過中庵故園

王沂孫

泛孤艇、東皋①過遍。尚記當日,綠陰門掩。屐齒莓苔,酒痕羅袖事何限。欲尋前跡,空惆悵、成秋苑。自約賞花人,別後總、風流雲散。

水遠。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天涯夢短,想忘了②、綺疏雕檻。望不盡、冉冉斜陽,撫喬木、年華將晚。但數點紅英,猶識西園淒婉。

①皋:岸邊。

②了:瞭音,上聲。

這是一首感舊之詞。詞人重遊故地,頹垣廢苑,人事渺渺,淒怨悲切。

“泛孤艇、東皋過遍。”重訪中庵,將江之東岸遊遍,開始了對舊時的回憶。“尚記當日,綠陰門掩。”綠樹成陰,園門微掩,可見當時園中訪客還是不少的。然而,如今卻是久乏人跡,致“屐齒莓苔”,當時的步跡都已長滿青苔,完全是一座荒園了。“酒痕羅袖事何限。”對景傷情,酒痕淚痕疊印。“欲尋前跡,空惆悵、成秋苑。”故園荒涼之景,徒增感傷。“自約賞花人,別後總、風流雲散。”當年一同賞花遊宴之人卻不知何處飄零,音空信渺,總如浮雲,無常聚散。

下片繼遊景後再發論議。“水遠。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流水迢迢,而水邊山外,正不見離人何處。故友散盡,孤寂時何人能解愁緒? “天涯夢短,想忘了、倚疏雕檻。” 是不是友人將舊情忘卻?但這隻是詞人一時激語,他又怎能真個責怪呢! “望不盡,冉冉斜陽,撫喬木、年華將晚。” 止是自己流年行去,恐再無相見機緣了。荒苑中惟餘幾點殘紅,哪裏得見昔日繁華?經曆過是是非非,起起落落,詞人之秋心隨著年華的逝去更見濃重了。

王沂孫

【水龍吟】

落葉

王沂孫

晚霜初著青林,望中故國淒涼早。蕭蕭漸積,紛紛猶墮,門荒徑悄。渭水風生①,洞庭波起②,幾番秋杪③。想重崖半沒,千峰盡出,山中路、無人到。

前度題紅④杳杳。逆宮溝、暗流空繞。啼螿未歇,飛鴻欲過,此時懷抱。亂影翻窗,碎聲敲砌,愁人多少。望吾廬甚處,隻應今夜,滿庭誰掃。

①渭水風生:賈島詩:“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

②洞庭波起:屈原《九歌》:“洞庭波兮木葉下。”

③杪:同“梢”。

④題紅:唐宣宗時,盧渥於應試時,偶臨禦溝,拾一紅葉,上題一絕:“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後盧渥得一宮女,正是題詩人。(《雲溪友議》)

觀題可知,本篇吟詠落葉,其中寄托了詞人深重的愛國之情、亡國之悲。

上片以寫景為主,並不直接提及心事,但卻將悲傷氣氛渲染到最深處。“晚霜初著青林,望中故國淒涼早。”霜降青林,正是初秋時節,望秋生悲歎,自宋玉始便一發不可收拾。故國的山川木林,才至此時便已零落,“淒涼早”,這顯然並非對著幾片樹葉所能發出的感慨。“蕭蕭漸積,紛紛猶墜,門荒徑悄。”漫天葉落處,清冷無人跡,這正是新舊交替、故都荒廢後的必然情景,此中道來,可謂有《黍離》之悲矣。下麵引古通今,再續悲情,“渭水風生,洞庭波起,幾番秋杪。”如此情景,又有何人來至呢?“山中路、無人到。”故都雖非荒山野嶺,又也不差多少了。

“前度題紅杳杳,逆宮溝、暗流空繞。”轉入宛轉抒情。紅葉題詩之故事,如今卻是不能再有了,宮府俱廢、人跡渺茫,又何來題詩之女呢?“啼未歇,飛鴻欲過,此時懷抱。”聽寒蟬悲鳴、孤雁哀音,與我心中泣涕卻同一般相仿,雖傷心各別,然其哀苦一也。獨坐屋中,看“亂影翻窗”,聽“碎聲敲砌”,落葉聲形讓詞人本就不安的心更加煩亂,又不知如何是好。“望吾廬甚處,隻應今夜,滿庭誰掃?”誰能一掃此愁呢?恐無有矣。

【八六子】

王沂孫

掃芳林,幾番風雨,匆匆老盡春禽。漸薄潤侵衣不斷,嫩涼隨扇初生。晚窗自吟。

沉沉。幽徑芳尋。晻靄①苔香簾淨,簫疏竹影庭深。漫淡卻蛾眉,晨妝慵掃,寶釵蟲散②,繡屏鸞破。當時暗水和雲泛酒,空山留月聽琴。料如今,門前數重翠陰。

①晻靄:雲氣昏暗狀。

②寶釵蟲散:古代婦女常以玉蟲飾釵。

《八六子》,又名《感黃鸝》,因秦觀作雙調、詞中有“黃鸝又啼數聲”句而得。是詞最早見於《尊前集》,共分八韻,又以六字句為主,頗為難寫。本詞用筆極盡工煉,雖看似隨意而至,卻是字字經心。

這是一首懷人之作。“掃芳林,幾番風雨,匆匆老盡春禽。”光陰流逝,春秋幾度,你我今朝俱老去矣。身即不老,詞人之心亦必衰矣!“漸薄潤侵衣不斷,嫩涼隨扇初生,晚窗自吟。”將情與汗、與風作比,含蓄而雅致,不經意間委訴心曲。晚窗納涼,吟誦者何?詞人並未講明,但從此情景看來,泰半是當年情詩了。

下片抒情,以對方的疏懶無意來表達自己的思念與愁悵。“沉沉。幽徑芳尋。”此處用筆非常巧妙,“芳尋”,照常理都應是意作“尋芳”,然而,此處卻是要寫芳人尋幽徑,徑以直敘,讓人耳目一新。“晻靄苔香簾淨,簫疏竹影庭深。”幽清的環境,更襯出佳人的孤寂,正如杜少陵之“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穀。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佳人》)一樣,空有其景,無有其心也枉負良美。“當時暗水和雲泛酒,空山留月聽琴。”往事確是美好,但如相對於如今“門前數重翠陰”,美好中更顯淒涼。

【高陽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

王沂孫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①。小帖金泥②,不知春在誰家?相思一夜窗前夢,奈個人、水隔天遮。但淒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遊驄古道,歸雁平沙。怎得銀箋,殷勤與說年華。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

①玉管春葭:古代用簫管十二,把蘆葦灰放在十二個孔中,封閉於室內,蒙上羅,哪一個節氣到了,那一律管的葭灰就會飛動。

②小帖金泥:用金汁寫的宜春帖。宋代風俗,立春日在帝後所居處掛宜春帖子詞,後傳至士大夫家,元代仍有此俗。

越中,即會稽。周密與王沂孫同為當時著名詞人,交情很不一般,二人曾同遊越中,周作有《高陽台·寄越中諸友》一韻,抒發了飄零愁怨與故國衰思,本詞與之相仿佛,風格亦頗為近似,但因是和作,故多及舊人舊事,間抒己懷。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殘雪還留在院子裏的背陰處,輕風吹過窗簾,依稀攜有幾絲寒氣,卻是已到立春,是春寒料峭時節了。“小帖金泥,不知春在誰家?”宜春之帖,自是張於士大夫之家,然此之士大夫卻非彼之士大夫,王朝之差,一隔千裏。接下來表達二人的情誼:“相思一夜窗前夢,奈個人、水隔天遮。”我對你思念有加,但時非世非,各自飄零,隻有夢中方得歡會了。“但淒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周密入元不仕,隱於杭州西湖。此處寫來,一則以道其遺思之苦,一則以道其節之高。與此高人共友,隱隱還有自比意。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遊驄古道,歸雁平沙。” 這是對周密原詞中所序之同情。江南風景如畫,本就讓人多發感慨,更何況詞人身世經曆如此複雜呢!“怎得銀箋,殷勤與說年華。”箋有信之意,寫得愁詞愁更愁,卻不詞文作罷、寄覆誰家?道少有知心者。最後又回到開筆處,有芳草,“不見天涯”,情歸之處無覓。“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此“不見天涯”之恨,不知磨滅了風花幾度,將傷情綿延,卻不見盡頭。

【齊天樂】

王沂孫

一襟餘恨宮魂①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②,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歎攜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高③,頓成淒楚。謾想薰風④,柳絲千萬縷。

①宮魂:指蟬。馬縞《中華古今注》:“昔齊後忿而死,屍變為蟬,登庭樹唳而鳴,王悔恨。故世名蟬為齊女焉。”

②柯:草木枝莖。

③清高:哀怨淒清的調子。《詞譜》釋《清高怨》曲名雲:“古樂府有《清高怨曲辭》,其音多哀怨,故取以為名。”

④薰風:柔和的風,指夏之南風。

本篇是王沂孫在宋亡後所作眾多詠物詞中的一首,同中寄物言情,但與其他稍有不同的是,本篇更多亡國之哀。

起筆入題,又入心意。“一襟餘恨宮魂斷。”點明所詠之蟬,又以“宮魂斷”暗寄幽思。宮魂亡可化蟬,國家亡則思寄遺民。蟬之“年年翠陰庭樹”正可比遺民之不盡哀思。“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一時一地,而其音不變,正是遺民們四海漂流無定、卻終不改誌的寫照。繼而一轉,卻道“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將蟬音清越之處體現出來,略帶一緒愁絲,暫做一歇場,為後文再揚準備。“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汝既為宮妃所化,今城破宮傾,“鏡暗妝殘”,汝便宜亦隨之殘暗才是,何為翼翅風姿如是?以蟬之風姿道詞人之暗殘,正乃妙筆。

下片承開篇之意。”銅仙鉛淚似洗,歎移盤去遠,難貯零露。”以金人之淚直道亡國之悲。承露盤已被運走,汝一介餐風飲露之小蟲又將往何處覓食呢?宋室覆滅,遺民無以聊生,其境狀悲慘可知矣。“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蟬無經季,到深秋涼甚之時便奄奄逝去,故雲“驚秋”,道人世之留戀。從生到死不過百日,感盡世間滄桑,如今還有幾天活頭呢?以蟬之將逝道己之行終。“餘音更苦,甚獨抱清高,頓成淒楚。”老病之人,守節悲訴,不過更添淒楚而已,於事無補。“漫想薰風,柳絲千萬縷。”收以輕詞曼調,回味陳年往事,恍若夢中。

【眉嫵】

新月

王沂孫

漸新痕懸柳,澹彩穿花,依約破初暝。便有團圓意,深深拜①,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

千古盈於休問。歎慢磨玉斧②,難補金鏡。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③。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④。看雲外山河,還老盡、桂花影。

①拜:指拜新月,古有此俗。

②玉斧:《酉陽雜俎》:“月勢如丸,其影日爍其凸處也。常有八萬二千戶,用斧修整。”

③賦清景:宋初盧多遜有《新月應製》,詩雲:“太液池邊看月時,好風吹動萬年枝。誰家玉匣開新鏡,露出清光些子兒。”

④端正:指滿月。

本詞同上章一樣,以月寄思。

上闕以狀物為主。“漸新痕懸柳,澹彩穿花,依約破初暝。”新月初升,掛於枝頭,皎潔的月光透過花叢,蒙上一層淡淡的色彩。這一縷月光,在漸暗的夜空中劃出一道希望的光芒。“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李端《拜新月》詩雲:“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拜月之俗,寄托著詞人的心中隱願。此時同拜之人,不知他們心中在祈禱些什麽呢?會不會有人同我一樣,也懷著這個願望?“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新月微光,恰似一道彎眉,而月痕太細,如妝未成,匆匆之間,倉惶所致。行文至此,始露心中意,卻也似新月,少露微痕。結句複歸於景,最愛小銀鉤,“寶簾掛秋冷”,將情緒調低。

“千古盈虧休問。歎慢磨玉斧,難補金鏡。”下闕承上終之秋意,直抒肺腑。正如蘇子瞻所雲,“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人事代謝,往來古今,總是分合聚散無常,如今山河破碎、大勢已去,又作何解呢?“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池還是此池,但隻久無人跡,恐早水涸液幹了,一片清冷之態,當年的歡笑卻到何處去了?隻有作者這種人對月懷思,才會偶然想起。“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時至此日還望複國,正乃一點丹心不滅。但從事實上來說,那是不可能的,南宋在時拱手將一片大好江山送與旁人,現今無權無勢,就靠幾個孤臣孽子加上昏庸麻木的趙氏宗族如何能是忽必烈的對手?“看雲外山河,還老盡、桂花影。”如果說上句是幻的話,那麽這句便是真了。詞人自知等不到那時,便即有那時自己也是枯骨一片了。亡國之悲,叫人奈何。

【天香】

龍涎香

王沂孫

孤嶠蟠煙①,層濤蛻月,驪宮夜采鉛水。訊遠槎風②,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紅瓷候火,還乍識、冰環玉指。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雲氣。

幾回●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荀令④如今頓老,總忘卻、樽前舊風味。謾惜餘熏,空篝⑤素被。

①孤嶠蟠煙:《嶺南雜記》:“龍涎於香品中最貴重,出大食國西海之中,上有雲氣罩護,下有龍蟠洋中大石,臥而吐涎,飄浮水麵,為太陽所爍,凝結而堅,輕若浮石,用以和眾香,焚之,能聚香煙,縷縷不散。”孤嶠即海中大石,蟠煙則是龍上罩護的雲氣。

②槎風:即潮訊。槎,木筏也。

③●:困頓。

④荀令:指三國荀彧,愛焚香。鑿齒《襄陽記》:“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氣不歇。”

⑤篝:遮蓋香爐的籠子。古人常將被放在籠子上熏。

《鐵圍山叢談》:“政和中,太上(宋徽宗)於庫中得龍涎香二,分賜大臣近侍,其規製甚大而質古,外視不大佳。每以一豆大熱之,輒作異花氣,芬鬱滿座。終日累不歇。於是太上奇之,命藉被賜者隨數多寡,複收以歸中禁,因號龍涎,以為貴也。”關於龍涎香的形質諸方麵,我們在前麵已有介紹。本詞與之同題一物,但角度卻相差很多,前詞純詠物事,本章卻帶有一縷愁思。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開篇以傳說開始,“蟠”、“蛻”二字,意指龍形。“驪宮夜采鉛水。”鉛水即喻龍涎。交待了傳說中龍涎香的來曆。“訊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從香經過海上轉運得來,再以露水拌和成物,到最後製成“心”字形狀,頗為費力。“紅瓷候火,還乍識、冰環玉指”如此名貴的香,自然不能隨意任人可用,非冰玉佳人不可。香燃後,“一縷縈簾翠影”,讓人恍惚到了海上仙山。

下片轉入抒情。“幾回●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佳人羞遮半醉,深夜啟語,溫馨浪漫。“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 據《香譜》,焚龍涎香須在“密室無風處”。門外飛雪連天,門內其樂融融。以此觀來,當是懷念妻子或姬人之作。如今華光逝去,當年歡景俱不複矣。“荀令如今頓老,總忘卻、樽前舊風味。”得做的,隻有再燃此香,回溫一下舊味。下片將人香合一,情景交融,妙極。

【花犯】

苔梅

王沂孫

古嬋娟,蒼鬟素靨①,盈盈瞰流水。斷魂十裏。歎紺縷飄零,難係離思。故山歲晚誰堪寄?琅聊自倚。謾記我、綠蓑②衝雪,孤舟寒浪裏。

三花兩蕊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輕委。雲臥穩,藍衣正、護春憔悴。羅浮夢、半蟾③掛曉,幺風④冷、山中人乍起。又喚取、玉奴⑤歸去,餘香空翠被。

①靨:麵容。

②蓑:指蓑衣,雨具。

③蟾:代指月亮。

④幺風:細風。

⑤玉奴:此指梅花。

苔梅,即古梅。王沂孫鄉居會稽,古梅特盛。範成大《梅譜》雲:“古梅會稽最多,四明、宜興亦間有之……項裏(會稽境內)出古梅,老幹奇怪,苔蘚封枝,疏花點綴,夭矯如畫。殊令人愛玩不忍舍。”

“古嬋娟,蒼鬟素靨,盈盈瞰流水。”開篇即狀此梅與眾不同之處。苔梅以樹幹上遍布苔蘚而得名,狀貌甚古。以苔為鬟,以花為靨,生於流水傍,顧影常自憐。一幅美人圖景展現在我們麵前,不過,它實際上是花。“斷魂十裏。”行去故土,飄零異鄉,對此景物,又怎能不令人憶起舊事?點點鄉情,無處排遣。“故山歲晚誰堪寄?”無人可共此憂,還自“綠蓑衝雪,孤舟寒浪裏”。離人心境,不言而喻。下片承上餘情。“三花兩蕊破蒙茸”,老樹疏花,雜見於草木之間,難免隱隱有一種英雄無出路、明珠委糞土的不平之感。花中含人。“羅浮夢”,夢裏猶驚傷心客,然醒來“玉奴歸去,餘香空翠被”,卻還不如夢中了。

《白雨齋詞話》:“(張惠言)《詞選》雲‘碧山詠物諸篇,並有君國之憂。'自是確論。讀碧山詞者,不得不兼時勢而言之。亦是定理。或謂不宜附會穿鑿,此特老生常談,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詩詞,有不容穿鑿者,有必須考鏡者,明眼人自能辨之。”

【慶宮春】

水仙花

王沂孫

明玉擎金,纖羅飄帶,為君起舞回雪。柔影參差,幽芳零亂,翠圍腰瘦一撚。歲華相誤,記前度、湘皋怨別。哀弦重聽,都是淒涼,未須彈徹。

國香到此誰憐,煙冷沙昏,頓成愁絕。花惱難禁,酒消欲盡,門外冰澌①初結。試招仙魄,怕今夜、瑤簪凍折。攜盤②獨出,空想鹹陽,故宮落月。

①澌:半凍時夾冰流動的水。

②盤:暗指承露盤。

本章吟詠水仙,似在懷念北上故人,具體是誰不得而知,但觀其景狀,當是為元擄去,再未放歸。

“明玉擎金,纖羅飄帶”,以花姿入筆,再用“柔影”、“幽芳”、“翠圍”寄以人情,將水仙的情態與特點都表現出來。“歲華相誤,記前度、湘皋怨別。”以湘妃故事含射今朝。聽瑟音弦,不由念事淒然。下片承上末,直入抒情。“國香到此誰憐,煙冷沙昏,頓成愁絕。”國香到了何處呢?顯然有所指喻。其實宋室已亡,帝後臣僚北上,孤臣孽子或奔或隱,“此”一字是此時還是此地呢?此時尚不得知,但是水仙離水的淒悲與宋人別宋的恨怨卻是一致的。“花惱難禁,酒消欲盡,門外冰澌初結。”看來前句應為類比地域。花惱去,酒飲盡,然而愁心卻是無從消解。麵對門外冰澌,異國之歎,令人愁絕。“試招仙魄,怕今夜、瑤簪凍折。”欲招魂魄來歸,隻恐北國冷寂,魂魄亦為凍僵,再不得回返了。詞人此時無何,隻有對月懷思,悵望而已。

【法曲獻仙音】

聚景亭梅次草窗韻

王沂孫

層綠峨峨,纖瓊皎皎,倒壓波痕清淺。過眼年華,動人幽意,相逢幾番春換。記喚酒尋芳處,盈盈褪妝晚。

已銷黯。況淒涼、近來離思,應忘卻、明月夜深歸輦。荏苒一枝春,恨東風、人似天遠。縱有殘花,灑征衣、鉛淚①都滿。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①鉛淚:指銅人之淚。

聚景亭,指雪香亭,因在聚景園內,故詞人有此稱。聚景園本南宋禦園,今番臨至,自有所感。

上片回顧往昔聚景園盛日。“層綠峨峨,纖瓊皎皎,倒壓波痕清淺。”化出林逋詩意,道卻梅花盛景。“過眼年華”以下,舊地重遊,風流韻事自是難以忘懷。下片銷黯淒涼,離思深重。“明月夜深歸輦”,當日高宗諸人在聚景園流連忘返,光陰荏苒,如今“人似天遠”。當年盛景再不能複。“縱有殘花,灑征衣、鉛淚都滿。”金人之淚,故國之恨,無奈餘,“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隻有憑物寄思,見景懷國了。

草窗原詞題為“吊雪香亭梅”,吊南宋之亡,詞人次韻,亦有此意。但二人風格的差別還是很明顯的,草窗寫愁思更勝一些,思緒感覺更為深沉,而本詞則淡淡輕酌,似無還有,也頗耐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