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
黃庭堅·〔鷓鴣天〕
【鷓鴣天】
坐中有眉山隱客史應之和前韻,即席答之
黃庭堅
黃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幹。風前橫笛斜吹雨,醉裏簪花倒著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盡清歡。黃花白發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
據《蓮堂詩話》載,史應之,眉山人,落魄無檢,授館於人,黃每每與之互贈詩詞相戲。這首詞,便是與史應之互相酬唱的詩詞之一。題中所謂“隱客”,是說史應之是個甘居山野,不求功名的人。
全詞,通過一個“**坊酒肆狂居士”(黃庭堅《鷓鴣天·萬事令人》)的形象,抒發了胸中的苦悶和激憤。
“黃菊”二句,點明了時節,同時,說出自己的心情。重陽時節,本是飲酒賞菊的時日,但在作者看來,那黃色**的枝頭卻已露出一絲寒意,他便頓時聯想到“人生”這一問題,人生易老,一去不返,作者妙處,在於它用曲筆渲染,跌宕起伏,饒有變化。好像**秋千,既跌得深、猛,又**得高、遠。此詞先是一轉,希望有人知道春天的去處,喚她回來,與她同住。這種奇想,已表現出詩人對美好事物的執著和追求。詩人如癡如呆,擺脫常規的羈絆,進入了一個純幻覺的藝術境界。
下片再轉。詩人從幻想中回到現實世界裏來,察覺到無人懂得春天的去向,春天不可能被喚回來。但詩人仍存一線希望,希望黃鸝能知道春天的蹤跡。為什麽呢?因為黃鸝常和春天一同出現,它也許能得知春的訊息。這樣,詩人又跌入幻覺的藝術境界裏去了。
末兩句寫黃鸝不住地啼叫著。它宛轉的啼聲,打破了周圍的寂靜。但詩人從中仍得不到解答,心頭的寂寞感更加重了。隻見黃鸝趁著風勢飛過薔薇花叢。薔薇花開,說明夏已來臨。詩人才終於清醒地意識到:春天確乎是回不來了。
像這樣一首短詞,幾經曲折,含蘊著一層深似一層的感情。詩人從惜春到尋春,從希望到失望,從不斷追尋到瀕於絕望;終於懷著無可告慰的心情,言盡而意不盡,為美好事物的消逝陷入沉思中去了。
讀者讀這首詞,感情的波瀾常會隨著詩人筆底的波瀾一同跳動,一同變化。你也會覺得:春天是可愛的,更珍惜春天,別讓她輕易溜走! (蔡厚示)
黃庭堅·〔少年心〕
【少年心】
黃庭堅
對景惹起愁悶。染相思、病成方寸。是阿誰先有意,阿誰薄幸?鬥頓恁、少喜多嗔。
合下休傳音問。你有我、我無你分。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兒裏、有兩個人人。
這首詞以青春女性口吻,抒寫其相思愁苦與失戀決絕之情,譴責了少年薄幸,頗類《詩經·衛風·氓》和漢樂府《有所思》。
上闋寫相思成病。“對景惹起愁悶”,發端突兀,以觸景傷懷,**噴湧方式傾訴了女主人公感受最為強烈的內心痛苦,引發讀者對何景、何愁、何故的關注。所對何景呢?詞中無明確交待,卻於下闋的“似合歡桃核”做了暗示:她麵對的是夏季林木綠蔭之景,看到林中核桃樹的“合歡桃核”,才惹起了滿腹愁悶。“愁悶”二字領起了全詞怨傷情蘊之基調,然後深入剖訴,逐層皴染。“染相思”句悄吐心曲,一個“染”字透露出相知日久,相思情深,積染愁心,導致“病成方寸”的心靈創痛,寫出“為伊銷得人憔悴”的難堪情狀。這兩句因果倒裝,以“惹”、“染”、“成”三字,由果溯因,既激動又婉曲地突現出一位對景生愁,相思憔悴的女性形象。“是阿誰”三句,掉筆頓折,麵責口斥“阿誰”之薄幸,情緒由愁生怨。漢唐之際,多子姓名或稱呼前加一發語詞“阿”,如阿嬌、阿姨、阿誰之類。“誰”,無指性疑問代詞,猶言“何人”。女主人公以疑問語氣講是何人先有情意?又是何人薄幸無情?這“阿誰”實際就是指的負情郎。不明斥對方,而用疑似、婉和的“阿誰”,則巧妙地傳達出她的癡情和愛怨交集的矛盾心理。“鬥頓”,猶陡頓,陡然、頓時之意,“恁”,猶“恁地”,如此、這樣。“鬥頓恁”句,指責對方竟如此陡然變得少喜多怒,一語雙關,既揭出負心漢冷酷絕情的麵目,又具體交待出造成她“病成方寸”的根本原因。
下闋寫對負情者的決絕態度。“合下”,猶即時、當下。“合下休傳音問”,寫負心漢遭到女主人公斥責後,又傳遞書信,以巧言辯解負心行徑,假惺惺以蜜語騙慰女主人公重溫舊情;對此,女主人公斷然拒絕,講既已變心,這時再傳兩情歡好,豈不是太遲了嗎?她對負心漢反複無常表現出蔑視與鄙棄。“你有我、我無你分”,以先退讓後逼進的語勢,先講即使如今你再說心裏還有我,讓我如何相信?再講我明白告訴你,在我心裏再也不會有你的分啦!一“有”一“無”,從對比相映中顯示出她感情受到欺騙、玩弄後的痛定思痛之激憤和痛後清醒,不再癡迷的決絕。“似合歡桃核”三句,始切入女主人公對景惹愁,“病成方寸”的心靈痛苦之要害。她講,你就像那“合歡桃核”,真叫人恨啊!她對景引喻,將那負情郎比為“合歡桃核”,兩半核殼相合,包裹著兩瓣桃仁,正如一顆心裏裝著兩個人人!這“心兒裏、有兩個人人”的男子,豈不是令她生恨的負心漢嗎?細捉摸,她這“恨”約有二端:一是當初相愛,以為她愛心專一,竟“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將整顆心都給了他;二是而今變心,才發現他竟“士也罔極,二三其德”,移情別戀,受到他虛情假意的蒙騙。真是“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她是又恨又悔,悔恨難堪!至此,一個敢愛敢恨,愛深恨切的失戀女子的情感得到了鮮明的表現。
總之,此詞婉曲深微地剖析了女主人公對男子負情的愁、病、怨、恨交織的複雜情感,反映了男女愛戀關係中普遍存在的悲劇現象。此詞最大特點在於多用俚俗口語,質樸清新,頗有民歌俚曲風味。劉熙載《藝概·詞曲概》稱:“黃山穀用意深至”,以“生字俚語”入詞,“若為金元曲家濫觴”。所評甚是。 (趙乃增)
黃庭堅·〔好事近〕【好事近】
太平州小妓楊姝彈琴送酒
黃庭堅
一弄醒心弦,情在兩山斜疊。彈到古人愁處,有真珠承睫。
使君來去本無心,休淚界紅頰。自恨老來憎酒,負十分金葉。
這首詞小標題稱:“太平州小妓楊姝彈琴送酒”,太平州,古稱匏陽,宋代州治在今安徽當塗,轄境當塗、繁昌、蕪湖等縣地。黃庭堅曾貶任太平知州。《能改齋漫錄》卷十七載,黃氏“得請當塗,幾一年方到官,七日而罷,又數日乃去。”雖然黃氏在當塗任職時間短暫,來去匆匆,卻結識了一位色藝雙絕的琴妓楊姝。黃氏曾作七絕為贈:“千古人心指下傳,楊姝閑處便嬋娟。不知心向誰邊切,彈作南風欲斷弦。”黃楊之間,一個貶謫異地,一個淪落風塵,故其一見知音,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慰藉與蒼涼。這首詞便是黃氏離別當塗之際酬贈楊姝的抒情小詞。
此詞內蘊集中,專就楊姝的“彈琴送酒”抒情寫意。
上闋寫楊姝彈琴之高妙動情。“一弄”,指琴曲彈奏一次。如宋元話本《武王伐紂平話》:“妾聞百邑考善能彈琴,令教百邑考操琴一弄。”琴曲《梅花三弄》,就是將同一曲調在古琴各個徽位上重複彈奏三次。“一弄醒心弦”,描述楊姝撫弄了一遍“醒心”之弦;“醒心”,即振醒心神,就是說她所彈的是一段意在安慰黃氏離傷之心而振醒、鼓舞其誌氣的琴曲,傳達出類似“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真情。她借琴音婉致心曲,善解人意;黃氏聆聽琴曲,亦感同身受。這一句發端,點明了黃氏與楊姝知音相傾的關係。“情在兩山斜疊”,從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化出而情更深至。“兩山”,即兩道眉山,暗用卓文君“眉色如望遠山”(《西京雜記》卷二)的典故,形容楊姝兩道秀媚的黛眉如遠山斜疊,一片凝注的深情聚於眉梢,微妙地顯現出楊姝身心沉浸於琴曲時情深意遠的神態。“彈到古人愁處”兩句,描述琴曲彈奏深入,觸動離愁,楊姝難以自抑惜別傷痛而熱淚盈眶。所謂“古人愁處”,實自柳永《雨霖鈴》:“多情自古傷離別”化出;“古人愁處”,即今人愁處,難怪多情的楊姝珠淚如珍珠般綴掛在睫毛之間,晶瑩欲滴啦!這一“弄”一“彈”,一“情”一“愁”,使琴音琴心,情濃愁重,眉目傳意,盡在不言之中,充分顯示出楊姝心靈真純、自然的品性和她妙傳琴音、善悟琴韻的高超神妙的技藝。
下闋寫楊姝灑淚勸酒。“使君”,作者自謂。“使君來去本無心”句,承上闋“真珠承睫”而發寬解之辭,講我混跡官場,宦海浮沉,此次貶官太平知州甫七日,又遷調玉隆觀,對這種來去匆匆的遷謫原本無心掛懷,又何心為我痛苦流淚呢?“休淚界紅頰”,以疼惜的口吻勸慰楊姝,休讓淚水將紅頰畫得道道淚痕,縱橫闌幹!麵對楊姝的灑淚勸酒,黃氏深感歉疚,在此離別之際,本應接受紅粉知己的捧盞相勸,借酒興驅散離愁,瀟灑而別,然而,自己“中年畏病不舉酒”(《新喻道中寄元明》),而今更“自恨老來憎酒”,猶似杜甫的“潦倒新停濁酒杯”(《登高》),以至“負十分金葉”,真真的辜負、慢怠了金葉玉枝般紅顏知己的十分誠意,一片摯情!下闋同上闋的側重直接描繪楊姝不同,借一“休”,一“負”,一“勸”,一“恨”,從黃氏的歉疚、愧恨的角度,反襯楊姝的真純、摯誠,婉曲地表達了對楊姝的知己之情,增添了人情味與親切感。
綜觀全詞,其情蘊實為類似白居易《琵琶行》所寫詩人與琵琶女之間天涯淪落,相逢知音的人生遭際之重演與變態,表現了不幸命運使不幸之人曇花一現式的情感溝通,知己相傾的珍貴與慰藉。此詞善用白描勾勒,點染細節,巧妙化煉前人詩意,以展現人物情態。文筆明淨峭健,辭意婉曲深至,頗有山穀詞獨具風貌。(趙乃增)黃庭堅·〔青玉案〕【青玉案】
至宜州次韻上酬七兄
黃庭堅
煙中一線來時路。極目送、歸鴻去。第四陽關雲不度。山胡新囀,子規言語,正在愁人處。
憂能損性休朝暮,憶我當年醉時句。渡水穿雲心已許。暮年光景,小軒南浦,同卷西山雨。
此詞作於宋徽宗崇寧三年(1104)至崇寧四年(1105)被貶宜州(今廣西宜山縣)期間。黃庭堅以花甲之年遠謫嶺南窮荒僻遠之地,情懷愁苦至深。其兄黃大臨曾作《青玉案》詞以“送山穀弟貶宜州”,期以“異日同歸”故裏。黃庭堅至宜州後便依原韻,作此詞以酬答之,抒寫了思鄉之愁和醉酒解憂,異日隱歸的情懷。
上闋寫其目見耳聞,處處生愁。“煙中一線”兩句,描繪黃氏登臨遠眺,極目望鄉,唯見煙、路與歸鴻,暗示此詞寫於鴻雁北歸的春季。“煙中”,煙霧迷之中。嶺南山林濕熱,從春至秋皆積鬱、蒸騰著煙霧迷的瘴氣。《番禺雜談》講:“嶺外二三月為青草瘴”。此詞所詠之煙霧,當為青草瘴之霧氣。“煙中一線”,寫出黃氏陷身於嶺外瘴霧迷的包圍之中,遠望家鄉,隻有來路一條細線般蜿蜒隱沒於瘴霧之中,給人一種路斷家難返的惆悵。極目遠送北歸的鴻雁向著家鄉的方向飛去,欲托鴻雁傳書也是空想和惘然,黃氏倍感鴻雁北歸而人不得歸,人不如雁的孤單和苦楚。“第四陽關”四句,寫黃氏百無聊賴,悲極舒悶,唱起《陽關三疊》的古曲。“第四陽關”,指《陽關三疊》古曲的第四句,即“西出陽關無故人”。黃氏唱至此句,頓感遠謫嶺南猶如“西出陽關”,那“無故人”的孤獨愁悶竟如“愁雲慘淡”,難以排遣了。“雲不度”三字,言浮雲障蔽不可度越,其意蘊約有兩層:一是化用古詩十九首之“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詩意。李善注:“浮雲之蔽白日,以喻邪佞之毀忠良,故遊子之行,不顧返也。”乃講黃氏遭讒遠謫,不得歸返朝廷。二是兼融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雲橫秦嶺家何在”,“好收吾骨瘴江邊”的詩意,言“雲橫南嶺”,但見歸鄉來路一片瘴煙癘霧,不可度越,隻怕要收骨於嶺南瘴江之地啦!”“雲不度”三字句簡意豐,顯示了黃氏詩詞煉意的“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的功夫。詩人愁苦之極,驟然間聽到一陣山胡鳥(又名山呼鳥)巧囀著啁啾的新喉,子規鳥(又名杜鵑)悲啼著“不如歸去”的言語。這鳥鳴雖然暫時給了他片刻的愉悅,然而“山呼”鳥使他想起朝廷山呼祝頌的情景,“不如歸去”也觸動了他遠謫不歸的痛處,反而更增添了他愁情的深重。真是愁上加愁,處境難堪啊!
下闋故作寬解,期以來日共隱西山。“憂能損性休朝暮”二句,接上闋“正在人愁處”而轉折,言憂能夠損性傷神,令人頹唐,休再朝朝暮暮為憂愁折磨而不自拔,既是慰人,又是**,對其兄的“已斷離腸能幾許”做了共勉式的回答。而且進一步提醒對方:“憶我當年醉時句”,曾寫過:“我自隻如常日醉,滿川風月替人愁”(作者自注《夜發分寧》詩句),意即當以“常日醉”來解憂舒悶。黃庭堅不是中年“戒酒不飲”,“老來憎酒”(參見《好事近·太平州小妓楊姝彈琴送酒》)嗎?為何現在又開戒暢飲而“常日醉”呢?《醉落魄》詞小序講:“老夫止酒十五年,到宜州(今四川省宜賓),恐為瘴癘所侵,故晨舉一杯”,中間一度止酒,貶至宜州後又恢複飲酒,既避瘴又解憂,竟將人的憂愁一古腦拋給“滿川風月”了,真是妙絕!“渡水穿雲心已許”四句,對其兄“異日同歸”,“聽盡空階雨”的期願做了允諾:我心已默許,隻盼有朝一日,渡過萬水千山,穿過濃雲密霧,重返故鄉闊別的南浦小屋,共度暮年時光。“共卷西山雨”景情雙綰:“卷”,有“卷婁”意,形容人衰老背駝之貌;“西山”,泛指家鄉山林。言兄弟偕老於故山煙雨微的清景之中。“卷”,又有“卷懷”、收藏之意。《論語·衛靈公》雲:“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此指仕途險惡時屈身潛藏,收心隱退以遠害全身。“西山”,即首陽山,暗用伯夷、叔齊兄弟隱居首陽山的典故。則此句表達了黃氏兄弟仿效伯夷、叔齊共同隱居於西山煙雨之境的意願,含意未伸,頗有餘味無窮的韻致。
總之,此詞寫景抒情,不露痕跡地化煉前人詩意與典故融入詞中,文辭峭健、凝斂,意蘊深至、隱曲,給人一種生新、硬澀之感。夏敬觀稱:“山穀重拙”(《手批山穀詞》),於此可見一斑。(趙乃增)黃庭堅·〔謁金門〕【謁金門】
示知命弟
黃庭堅
山又水,行盡吳頭楚尾。兄弟燈前家萬裏,相看如夢寐。
君似成蹊桃李,入我草堂鬆桂。莫厭歲寒無氣味,餘生今已矣。
這首詞是黃庭堅於哲宗紹聖三年(1096)在黔州(四川彭水)所作。知命是黃庭堅之弟,名叔達。據任淵《山穀詩集注·目錄》附《年譜》,黃庭堅於紹聖元年十二月謫涪州別駕,黔州安置。紹聖二年四月到達黔州,寓開元寺。庭堅赴貶所,未能攜家來,其家時寓蕪湖。同年秋,其弟知命自蕪湖登舟,攜一妾、一子及庭堅之子相及其生母溯江而上,於紹聖三年五月六日到黔州。此後數年中,知命一直在貶所陪伴庭堅,兄弟間友愛甚篤。這首詞是知命初到黔州時庭堅所作,充分抒寫了兄弟間患難相依的天倫篤厚之情。
開頭兩句是說知命萬裏遠來,行路艱難。《方輿勝覽》:“豫章之地為吳頭楚尾。”豫章,今江西,春秋時為吳國之西界,楚國之東界,故稱為吳頭楚尾。知命自蕪湖登舟,溯江西行,正是經曆了吳頭楚尾之地。下邊兩句寫兄弟患難中相聚的驚喜之情。“相看如夢寐”,用杜甫《羌村》詩:“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下半闋起二句用了兩個典故。上句用《史記·李將軍傳》。這篇傳讚中引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稱讚李廣誠信著於中而自然形於外。黃庭堅借用此語稱讚其弟知命。下句用孔稚《北山移文》。文中有“鍾山之英,草堂之靈”及“誘我鬆桂,欺我雲壑”之語。此文原意是譏諷周的。“周昔經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懷,乃於鍾嶺雷次宗學館立寺,因名草堂”(《文選·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簡文帝《草堂傳》)周曾隱居於此,後來他又出來作官,所以孔稚作文以譏之。黃庭堅此處隻是借用其中辭句,以“草堂”擬所居之開元寺,以“鬆桂”喻環境荒寂,與《北山移文》原意無關。古人詩詞中對典故常是靈活運用,不可拘泥求之。以“草堂鬆桂”對“成蹊桃李”,對偶工整,很有文采,這也是作詞的一種藝術手法。最後二句是對遠謫的慨歎,是年黃庭堅五十二歲,故曰“餘生今已矣”。此詞以放筆為直幹之法抒寫天倫情誼,質樸渾厚,在宋人詞中還是少見的。
黃庭堅是北宋詩的大家,造詣很高,與蘇軾齊名,並稱蘇黃。他也能填詞,但論者毀譽不同。黃庭堅在文學藝術上是具有很高天才的,而又是卓然自立,不肯隨人後的。他作詩時,態度鄭重,精心結撰,而填詞則不然,僅視為餘事,因此不免有“褻諢”、“鄙俚”之語,且有“倔強”、“太生硬”處,但其佳者則是“妙脫蹊徑,迥出慧心"(詳拙著《靈詞說·論黃庭堅詞》,載《四川大學學報》1984年第三期)。從這首《謁金門》詞,也可以看出黃庭堅詞的特點,他能將其作詩遒勁的筆法運化於詞中。(繆鉞)
黃庭堅·〔南歌子〕
【南歌子】
黃庭堅
槐綠低窗暗,榴紅照眼明。玉人邀我少留行。無奈一帆煙雨畫船輕。
柳葉隨歌皺,梨花與淚傾。別時不似見時情。今夜月明江上酒初醒。
本詞寫離別。上片寫行客即將乘舟出發,正與伊人依依話別。作者先從寫景入手,這時正當初夏,窗前槐樹綠葉繁茂,所以室內顯得昏暗,而室外榴花競放,紅豔似火,耀人雙眼,這與室內氣氛恰好形成強烈對比,兩人此刻的心情沒有明說,卻以室內黯淡的氣氛來曲折地反映。
離別在即,難舍難分,“玉人邀我少留行”,不僅是伊人在挽留,行客自己也是遲遲不願離開,“無奈”兩字一轉,寫出事與願違,出發時間已到,不能遲留。接著繪出江上煙雨淒迷,輕舟掛帆待發,兩人無限淒楚的別情就在這詩情畫意的描述中宛轉流露。
本詞係雙調,下片格式與上片相同。“柳葉”兩句,承上片“無奈”而來,由於舟行在即,不能少留,而兩人情意纏綿,難舍難分,真是“悲莫悲兮生別離”。“柳葉”兩句,寫臨行餞別時伊人蹙眉而歌,淚如雨傾。這裏運用比喻,以柳葉喻雙眉,梨花喻臉龐。“別時”句又一轉,由眼前淒淒慘慘的離別場麵回想到當初相見時的歡樂情景,但往事不堪回首,隻能使臨行時的心情更加沉重。
末句宕開,以景作結。略去登舟以後借酒遣懷的描寫,隻說半夜酒醒,唯見月色皓潔,江水悠悠,無限離恨,盡在不言之中,頗具蘊藉含蓄之致。
李清照《詞論》認為“黃(庭堅)即尚故實,而多疵病。”但本詞卻並未使用典故,倒是在寫作手法上顯得很有特色。如“槐綠”兩句,例用對句,做到了對偶工整、色澤鮮豔;槐葉濃綠,榴花火紅,“窗暗”、“眼明”用來渲染葉之綠與花之紅,“綠”與“紅”、“暗”與“明”在色彩與光度上形成兩組強烈的對比,對人物形象和環境氣氛起著烘托渲染的作用。“柳葉”兩句,以柳葉和梨花來比喻伊人的雙眉和臉龐,以“皺”眉和“傾”淚刻畫伊人傷離的形象,通俗而又貼切。(潘君昭)
黃庭堅·〔望江東〕
【望江東】
黃庭堅江
水西頭隔煙樹。望不見、江東路。思量隻有夢來去。更不怕,江闌住。
燈前寫了書無數。算沒個、人傳與。直饒尋得雁分付。又還是、秋將暮。
這是一首抒寫癡戀者相思之情的詞作。主人公身份不太明確,說男亦可,說女亦可。比較而言,其熱切的情思更像男性口吻,所以,我們將詞中主人公姑且認定為男性。
上闋抒寫有情人江路阻隔,不得親晤的苦悶與焦慮。“江水西頭”二句,寫主人公身在江水西頭,心上人遠在“江東路”,以一“隔”字,揭明了熱戀中的癡情人所麵臨的冷酷現實:一江春水無情地隔絕了有情人的自由交往。更何況還有“煙樹”障蔽,向“江東路”遠遠望去,重重煙霧朦朧的樹林遮住了他的視線。哎!“望不見”喲,真是令人望穿秋水情難遣。這段景中見情的描述,乃化煉自古詩十九首的“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詩意,那一道間隔牛郎織女的天河,使他們脈脈含情而不得相聚晤談;這間隔雙方的“一水”,乃是王母金簪所劃出的一道天河。準此,這首詞的“江水”,是實景,亦是虛境,是一種切斷、阻隔戀人的某種不可抗拒的現實力量或封建婚姻製度的象征。否則,主人公難道不能乘船渡河,伺機約會嗎?全詞沒有表現主人公任何主動性的追求行動,卻始終陷於苦戀煎熬之中,就表明他並非不能也,乃不肯也,或不敢也。所以,“江水”阻隔不僅是直觀的物象,而且還是有深刻意蘊的一種象征。至於借“煙樹”點染江畔煙霧朦朧的境象,又似乎是與《詩經·周南·漢廣》所寫“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的“煙水茫茫,浩渺無際,廣不可泳,長更無方,唯有徘徊瞻望”(清方玉潤《詩經原始》)的情景神理相通。“思量隻有夢來去”二句,寫江水難渡,遙望徒勞,現實的阻隔與熬煎竟使陷於無望的癡戀者絕處逢生,忽發奇想。這奇想實在是主人公“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優哉悠哉,輾轉反側”(《詩經·周南·關睢》)的結果,隻有到夢境中去找她,兩情歡悅,才能夠再不怕那江水橫隔,煙樹障月。這夢中來去的奇想,實自南朝樂府《西洲曲》的“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化煉而出,既表現了苦戀無門,借夢境消釋相思痛楚的解脫願望,也暗示出主人公與對方是“君愁我亦愁”的兩地相思,從主人公的相思煎熬情景,便可想見“山東路”的女子該如何無助和愁苦啦!
下闋寫主人公以情書寄意,鴻雁難托的惆悵。“燈前寫了書無數”二句,描述主人公情思難遣,夜不成寐的時刻,遂於燈前寫情書,寄心曲,將滿腹愛戀衷情、孤獨苦悶盡興兒傾訴;雖是寂夜、孤燈、隻影,他卻仿佛麵對著心上人,感到精神上的溫暖和愉悅。而“無數”二字,更點明其時間之久,情書之多,生動地描述了陷身情網的那份癡情與執著,顯示出愛情的偉大魅力。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算來算去竟找不到一個人為他將情書傳與對方,於是又觸發了他鴻雁傳書的奇想。“直饒”假設之辭,縱使、盡管之意。“直饒尋得雁分付”二句,講縱然能找到鴻雁,分付、囑托它傳送情書,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又還是、秋將暮”,即現在又已經到了深秋季節,言外之意,此刻鴻雁盡已南飛,無雁可托,還是徒勞。總之,寫書無數,尋雁難托,真是將苦戀者的萬種風情,無由傾訴的人生憾恨和精神的失落、壓抑,表達得真切透骨、曲折盡致。
綜觀全詞,以相思者自訴口吻寫來,發自肺腑,情真意切。以隔、夢、寫、尋四組細節意象,展現了苦戀者對情人輾轉反側,愛情落空的悲愁和遺憾。文辭簡約、凝斂,抒情清雅、真樸,筆力奇橫、峭健,巧於化煉前人詩意入詞。一片深情,往複婉致,頗有深長的韻味。(趙乃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