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秦觀

【望海潮】

秦觀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①。金穀俊遊,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②。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③。柳下桃蹊④,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夜飲鳴笳⑤。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⑦。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⑧!煙暝⑨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① 梅英:梅花;冰澌:指冰凍的流水;溶泄:熔化流動的樣子。

② 金穀:即金穀園,西晉時石崇所建,在今河南洛陽,此處代指汴京的金明池;銅駝:即銅駝路,西晉時洛陽皇宮前的一條繁華街道,此處代指汴京的瓊林苑;

③ 芳思:春思、春感之意。

④ 蹊:小路。

⑤ 西園:曹魏之時曹氏兄弟的遊樂之所,位於鄴城(今河北臨漳),此處代指汴京的金明池。

⑥ 飛蓋:指飛快行駛的車輛;蓋:本指車篷。

⑦ 蘭苑:園林的美稱;是事:凡事;嗟:嗟歎。

⑧ 暝:暝暗。

這首《望海潮》是詞人故地重遊而作。此詞作於宋哲宗紹聖元年(1094),當時正值新舊黨爭,政局變動,舊黨紛紛下台,而時任國史院編修的秦觀也慘遭貶謫,遷為杭州通判。詞人曾於元祐七年(1092)參加了在皇帝的賜宴,“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詔賜館閣觀花酒,以中浣日遊金明池、瓊林苑,又會於國夫人園”,對於此等榮幸,自然常記於心,在離京之際,詞人便重遊故地,寫下了此詞。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和煦的東風吹來,仿佛喚醒了沉睡的大地,梅花傲然綻放,那般稀疏淡雅,凍結了的流水也漸漸溶化,緩緩流動,由冬入春,年華暗自偷換。年華暗換之中不僅有韶光易逝的感慨,還參雜了詞人自身的被貶杭州的身世之歎。接下來詞人轉入了對舊日的回憶,“金穀俊遊,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他想起了兩年前的賜宴,那時天氣新晴,平沙細軟,眾賢悠遊於金明池,遊賞於瓊林苑,無比輕快歡娛。“長記誤隨車”,化用韓愈“隻知閑信馬,不覺誤隨車”的詩句,還久久地記得那時因“車如流水馬如龍”而“誤隨車”的情景,可見車馬之眾、遊況之盛。“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那是正是柳絮飄飛彩蝶飛舞之時,春意甚濃、春思甚多。“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進一步渲染春色之濃,春色無處不在,桃柳之下的人家也春意盎然。

“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宴飲已由白天延伸到了晚上,那時的金明池鳴笳四揚、華燈璀璨、香車飛動,人們觥籌交錯、暢飲美酒,極其熱鬧歡騰。“礙”、“妨”二字十分巧妙,華燈之摧殘仿佛令月亮也遜色,急駛的香車妨礙了兩旁的鮮花,把當時的繁華盛況描繪地淋漓盡致。“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從此句開始詞人又由回憶轉到了現實,他慨歎蘭苑依然而自己卻漸漸垂暮,凡事都令人嗟歎,大有一種物是人非之感。“煙暝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倚樓極目望去,隻見煙霧瞑暗、酒旗傾斜、棲鴉飛動,一片暗然悲涼的景象,與回憶中的盛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兩相形”,情何以堪!結尾兩句是詞人的絕歎,此時政局大變,慘遭貶謫,可謂身世飄零、天涯淪落,倍感無奈與淒楚。

【水龍吟】

秦觀

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①。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②。

玉●丁東別後,悵佳期,參差難又③。名●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④。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① 繡轂雕鞍:形容十分華貴的車馬;驟:迅速。

② 紅:落花;鴛●:指井台。

③ 丁東:形容玉佩的響聲;參差:差池、蹉跎之意;又:再。

④ 天還知道,和天也瘦:化用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天若有情天亦老”的詩意。和:“連……都……”的意思。

這是一首贈給歌妓的送別詞,上下片分別從女子、行人入手,寫得深情款款、情韻兼勝。關於此詞有一段本事,《高齋詩話》雲:“秦少遊在蔡州,與營妓婁琬字東玉者甚密,贈之詞雲‘小樓連苑橫空’,又雲‘玉丁東別後’者是也”,也就是說此詞為秦觀贈給名婁琬字東玉的歌妓的詞作。

上闕從女子入手。“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是說女子憑倚小樓,望著行人騎馬驟然遠去,字句極其雕琢,蘇軾曾笑評“十三個字,隻說得一人騎馬樓前過”(俞文豹《吹劍三錄》)。“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正值清明時節,天氣乍暖還寒,她半卷朱簾,初試單衣,寫出了節令氣候特點。“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和煦的輕風微微拂來,欲無還有的微雨時下時停,舞弄晴空,此三句“雖是賦景,情已躍然”(沈謙稱《填詞雜說》),女子的情緒一如那欲無還有的微雨、變化多端的晴空,時而回味往昔的美好相聚,時而飽嚐此刻的淒苦別離,時而暢想將來的杳杳期會,各種滋味融為一體。“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獨倚小樓,行人已經杳然遠去,她聽那賣花之聲直至它飄然遠去,她望那夕陽下的院落亂紅飄舞,女子空落的心情呼之欲出。而飄舞的落紅之中蘊含了春殘的消息,也是女子自身飄零孤苦的象征,傷春傷己之情蘊於其中。

下片從行人入手。“玉●丁東別後”不僅寫出了別離,還把歌妓婁琬的字“東玉”嵌入其中,正如楊慎批曰“隱妓名‘婁東玉’三字,甚巧”(《草堂詩餘》),有天然妙合之趣。“悵佳期,參差難又”,為佳期難再而惆悵不已。“名●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點明了追名逐利是行人遠行之因,如果天知道,連天也瘦,後兩句備受後人好評,正如楊慎所言“情極之語,纖軟特甚”。“花下”三句是行人對往昔相會的美好回憶,但此時即將遠離,更令人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多情的皓月,當時曾多情地照在多情兒女的身上,而如今,隻剩形單影隻的行人,而皓月依舊朗照,多情之人卻不得不別離,別離之苦躍然紙上,令人淒惻。

【八六子】

秦觀

倚危①亭。恨如芳草,萋萋鏟盡還生。念柳外青驄②別後,水邊紅袂③分時,愴然④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⑤,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⑥,翠綃⑦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正銷凝⑧,黃鸝又啼數聲。

① 危:高。

② 青驄:青白相間的良馬。

③ 紅袂:代指佳人;袂:衣袖。

④ 愴然:悲傷痛苦的樣子。

⑤ 無端:無緣由;與:賜與;娉婷:美好的樣子。

⑥ 素弦:代指樂器。

⑦ 怎奈向:無可奈何之意;翠綃:碧色絲巾。

⑧ 銷凝:即銷魂意,極度傷痛的樣子。

這首抒發別愁別恨的詞作情意纏綿淒婉,卻又寫得含蓄委婉,可謂情韻兼勝,正如李攀龍所評“全片句句寫個怨意,句句未露個怨字”,前人甚至認為此詞一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一般,為詞中的離別絕唱。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鏟盡還生”,開篇起得突兀卻又“極善形容”,高倚危亭,滿目都是萋萋的芳草,而詞人的離恨就像這“鏟盡還生”的春草一般不可排遣、無邊無際,正如李煜的“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念柳外”二句,是詞人回憶離別的場景,在水邊柳外,與紅袂佳人依依惜別,此二句把離別的場景刻畫地極其生動,極具畫麵感,地點為“柳外”、“水邊”,分別之人為騎“青驄”之行人、著“紅袂”的佳人,色彩豐富豔麗。“愴然暗驚”,從回憶中走出後的感受,猛然一驚,愴然涕下。

“無端”三句又是對往事的回憶,巧妙自然地化用杜牧《贈別》“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的詩句,把過去與佳人的夜月幽夢、春風柔情的美好相會寫得纏綿不已,“無端”二字說得十分無理,無理地怪罪上天賜與佳人娉婷美好,使得自己陷於其中而此刻卻無法自拔,無理之中,更顯出深情一片。“怎奈向”三句又是詞人對別離的歎息,女子彈奏的音樂已然聲悄,翠綃之芳香也已消減,過往的一切歡娛都隨流水流去,“素弦”、“翠綃”等字眼暗示了女子的歌妓身份。“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是對此刻景物的描摹,詞人筆法跌宕,在回憶、現實之中來回穿梭。落紅片片舞弄著晚風,蒙蒙殘雨籠罩在晴空之外:一派衰敗、迷蒙的景象,可謂“語有全不及情而情自無現”,詞人內心的煩亂、淒迷之感盡在景物之中,不言情而情自現。“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正因離別而黯然銷魂之際,又傳來黃鸝啼叫之聲,以景結語,倍見含蓄,“結句清婉,乃少遊本色”(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滿庭芳】

秦觀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①。暫停征棹②,聊共引離尊③。多少蓬萊舊事④,空回首,煙靄⑤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⑥。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⑦。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⑧。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①畫角:古代軍中用的號角,用竹木或皮革製成,聲音高亢哀厲;譙門,用來瞭望的城門樓。

②征棹:遠航之船。

③離尊:餞別的酒席。

④蓬萊舊事:《藝苑雌黃》曾經記載:“程公辟守會稽,少遊客焉,館之蓬萊閣。一日,席上有所悅,自爾眷眷不能忘情,……所謂‘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也。”

⑤煙靄:雲霧。

⑥“斜陽外”三句:化用隋煬帝“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的詩句。

⑦香囊:古代男女佩戴的裝飾物,用以盛香料的袋子;羅帶:即香羅帶,亦為佩飾物,古代男女定情之物。

⑧“謾贏得”兩句:此句化用杜牧的詩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這一首詞是秦觀的代表作之一,風格淒婉蘊藉,並且將“身世之感並入豔情之中”,“詩情畫景,情詞雙絕”,曆來受到好評。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以從容整煉的對起之調發端,形成了極為開闊空曠的意境,微淡之雲塗抹在那渺遠的山巒之上,衰微之草連接了遙遠的天際,境界極為蒼茫闊遠又枯衰慘淡,既是所觀之景,又滿含情思,“詞有淡遠取神,隻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為高手”(況周頤《惠風詞話續編》),詞人即將遠行,內心的茫然、淒迷、天涯淪落之感溢於言外。“抹”極盡描摹之韻味,好像是微雲為山巒著上一層淡淡的顏色,可謂詩中有畫,畫與詩完美融合;由於此句寫法超絕、流傳甚廣,人稱秦觀為“山抹微雲君”。“畫角聲斷譙門”,高亢哀厲的畫角聲於天地間響徹不絕,更為此時即將到來的離別增添一份愁悶。“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遠航之船將要把遠行之人帶到遙遠之地,而此時的離別之人“暫停”了“征棹”,暫且共飲、餞別。“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在這離別之際,多少昔日記憶湧入腦中,多少“蓬萊舊事”撼人心懷,但這都隻是“空回首”,徒然無用,隻見黃昏之際的煙靄蒙蒙,倍增惆悵之感。“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備受人們喜愛,前人曾說“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三景合為一景,遂如“一幅佳圖”,圖中又寄寓著離家羈旅的遊子之恨、遊子之痛,寒鴉尚且能夠棲宿,孤村之人安然居於其中,而自己卻漂泊無依、無所依傍,在這種對比之中,情更何以堪!此三句正如周汝昌先生所言:“調美,音美,境美,筆美。神馳情往,如入畫中。”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描寫離別時的戀戀不舍的情景,“暗解”香囊,“輕分”羅帶,互贈信物,令人銷魂不已,“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江淹《別賦》)。“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杜牧為官十載,卻一朝離去,“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看似瀟灑、風流,實則滿腔的怨憤之情蘊於其中,而此時的秦觀應試落第,至今仍一無所成,功未成業未就,隻能流連青樓,此處化用杜牧詩句可謂深有意味,正如周濟評曰“身世之感並入豔情之中”(《宋四家詞選》)。“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想到此次一旦離去,便歸期未定、遙遙無期,不禁讓人淚流不止。“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寫離別後望斷高城,隻見滿城的輝煌燈火,卻望不到遠去之人的身影,令人“傷情”不已,正如馮煦所言“少遊,真古之傷心人也”。

【滿庭芳】

秦觀

紅蓼花繁,黃蘆葉亂,夜深玉露初零①。霽天空闊,雲淡楚江清②。獨棹孤篷小艇,悠悠過,煙渚沙汀③。金鉤細,絲綸慢卷,牽動一潭星④。

時時,橫短笛,清風皓月,相與忘形⑤。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⑥。飲罷不妨醉臥,塵勞事,有耳誰聽⑦。江風靜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

① 蓼:植物名,秋季開花,花為白或淡紅色,多生長於水邊;玉露:即白露;零:落。

② 霽天:即指天空;楚江:泛指長江中下遊地區的河水。

③ 渚:河中小洲;沙汀:水邊沙地。

④ 金鉤:華美的魚鉤;絲綸:即指釣魚的絲線。

⑤ 忘形:忘卻形跡

⑥ 泛梗飄萍:比喻人生一如浮萍般漂泊無依。

⑦ 塵勞事:塵世勞苦之俗事,佛家用語,如《金剛經》:“有大智慧光明,出離塵勞。”

這是一首瀟灑出塵的漁父詞,秦觀在詞中展開了一幅清幽靜寂的月夜清江圖,描繪了一個悠然自得、超然脫俗的漁父形象,寄托了自己忘卻塵世、怡然自得的情懷。

“紅蓼花繁,黃蘆葉亂,夜深玉露初零”,紅蓼綻放,黃蘆凋零,夜深之時白露初降,一幅秋季之景,時令不言而自明,這兩句詞人用鮮明的色彩進行描摹,蓼花之紅豔、蘆葉之衰黃、露水之透亮,給人強烈的畫麵感。“霽天空闊,雲淡楚江清”,天高雲淡,江水澄清,境界十分開闊,而“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此種景致中也隱含了詞人內心的澄澈、清明。“獨棹孤篷小艇,悠悠過,煙渚沙汀”,背景設置完畢之後,漁父(詞人自身)恬然出場,他獨自劃著一葉孤舟,悠悠然地劃過煙渚與沙汀,浩淼天空下、廣闊江麵上的漁父獨棹孤舟,給廣袤的背景增添了一份靈動與仙意,那般瀟灑出塵、悠然自得。“金鉤細,絲綸慢卷,牽動一潭星”,漁父放下細細的魚鉤,慢慢卷起絲線,而漁父牽動著的似乎不是水中的魚兒而是其中的星星,因那江中一潭的星影隨著細線的卷起,晃動不已,閃爍不定,詞句雅極、意境美極,怪不得李攀龍盛讚曰“一絲牽動一潭星,驚人語也。”

“時時,橫短笛,清風皓月,相與忘形”,清風微拂、皓月朗照,江中的漁父時時橫吹短笛,仿佛忘卻形跡,與清風明月、與嫋嫋笛聲融為一體,瀟灑脫塵之態宛呈其上。“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詞人落第後,浪跡於湖州、杭州、會稽等地,一如浮萍飄泊不定,也倍受世人的譏諷,但此時忘形於秋夜清江之中的詞人,抱有的是“任人笑”的超然態度。“飲罷不妨醉臥,塵勞事,有耳誰聽”,飲罷美酒,悠然醉臥,塵世俗事早已不屑一顧、不屑聽取。“江風靜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江風平靜,紅日高掛,而詞人酒醉微醒,仍適意而臥,表現出一派超塵脫俗的名士風度。

【滿庭芳】

秦觀

碧水驚秋,黃雲凝暮,敗葉零亂空階。洞房①人靜,斜月徘徊,又是重陽近也!幾處處、砧杵聲②催。西窗下,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③。

傷懷!增悵望,新歡易失,往事難猜。問籬邊黃菊,知為誰開?④謾道愁須●酒⑤,酒未醒,愁已先回。憑欄久,金波⑥漸轉,白露點蒼苔。

① 洞房:洞然深邃的房室。

② 砧杵聲:搗衣聲,用木杵將生用絲織成的絹在石上搗軟使之成為熟絹,以便為戍邊之人或遠在他鄉的遊子裁製衣服,常用和相思離愁聯係在一起。

③ “西窗下”三句:化用唐人李益《竹窗聞風寄苗發司空曙》中“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的詩句。

④ “問籬邊”兩句:化用唐人《惜花》詩“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

⑤ 謾道:別說、休說;●酒:醉酒之意。

⑥ 金波:代指月亮。

清人陳廷焯曾雲“少遊《滿庭芳》諸闕大半被放後作,戀戀故國,不勝熱中”,這首應為秦觀被貶郴州時的詞作,抒發了詞人諸多感慨。

“碧水驚秋,黃雲凝暮,敗葉零亂空階”,一江碧水散發著襲人的寒意,令詞人忽地一驚,原來時序已經流轉到了秋季;黃雲沉沉,籠罩著天際,天地間呈現出一片蒼茫暮色;枯敗之葉隨風飄零,墜滿空階:一派淒清、蒼茫、衰敗之景,雖未言情,而情自現。“洞房人靜,斜月徘徊,又是重陽近也”,洞房之中人已靜,而詞人卻久久徘徊於斜月之下,隻有孤月相伴,難以平靜,又想起重陽將近,佳節將至而詞人孤身一人,自然“倍思親”。“幾處處、砧杵聲催”,此時又傳來了急促的砧杵之聲,每逢秋季,古代婦女就用砧杵搗絮製作寒衣,寄給在外的征人、遊子,更觸動了浪跡天涯的詞人思家戀歸之情、羈旅漂泊之感。“西窗下,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化用前人詩句而妙手天然、自然貼切,西窗之下,傳來一陣聲響,詞人懷疑是故人來訪,而定睛一看,卻是風搖翠竹之聲,心緒由綿綿的期許墮入了無盡的失意,詞人內心的孤寂之情躍然紙上。

“傷懷!增悵望,新歡易失,往事難猜”,承上片而來,詞人直接抒發自己的感慨,在政治風雲中慘遭貶謫的詞人,新歡自然難以結交,舊交卻也杳無音信或故意避離漸漸稀少,無盡的人世滄桑、世態炎涼都蘊於其中。“問籬邊黃菊,知為誰開?”,籬邊的黃菊恣意綻放,詞人無端地詢問花開為誰?因重陽將至,而詞人遠在他鄉,無心把酒賞菊,花開又有何意,內心的悲痛之情更進一層。“謾道”三句是說休要以酒澆愁,因為酒未醒而愁卻先回,筆法極為跌宕曲折,情感極為深沉,可謂“意亦曲而能達”(陳廷焯《詞調》)。“憑欄久”三句,久久憑欄,月光流轉,白露點綴於蒼苔之上,以景結情,清遠含蓄。

【江城子】

秦觀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係歸舟。碧野朱橋當年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①不為年少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②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① 韶華:美好年華。

② 做:表示假使語氣。

這是一首纏綿深情的念舊懷人之作,卻又十分委婉含蓄,“盡情發泄,卻終不道破”(《詞則》)。

“西城楊柳弄春柔”,楊柳輕輕拂動,那般嫵媚多姿,一個“弄”字十分精巧,以擬人化的手法寫出楊柳的柔情萬種,十分形象生動。但這舞弄生姿的楊柳並沒有給詞人帶來春天的欣喜與柔情,卻是“動離憂,淚難收”,牽動著他內心深處的悠悠離情、離憂,使得淚水不斷,難以止歇。“猶記多情曾為係歸舟。碧野朱橋當年事,人不見,水空流”,寫出了楊柳引起這樣的感受的原因,因為這楊柳曾是當年於碧野朱橋依依離別之時所見,不禁觸動了詞人對往昔的回憶,而如今楊柳依舊,人卻早已不見,大有一種物是人非之感,映入眼簾的是那潺潺流動的溪水,一個“空”字寫出了詞人內心的無比失落之情,多情之人已然分散,空餘無情之水暗自東流,韻味無窮。

“韶華不為年少留”,韶華不再、往昔易逝,詞人陷入了“恨悠悠,幾時休?”的深沉悲歎之中,離恨悠悠,無邊無際,也不知幾時能夠休止,“幾時休?”的問句更把內心的恨意寫得委婉蘊藉、**氣回腸。“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憑樓遠望,卻恰是“飛絮落花時候”,滿目的狂舞飛絮、飄零殘紅,衰敗的暮春之景宛然再現,雖是寫景而詞人的情感自見於其中,正如況周頤所言“蓋寫景與言情,非二事也。善言情者,但寫景而情在其中”(《惠風詞話》),詞人內心的淒苦情緒寓於景物之中。“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這一句可謂名言警句,備受傳誦,它還和上闕中的“淚難收”、“水空流”遙相呼應,是詞意的自然發展,自然流暢,以流不盡的春江之水比興流不盡的淚,美感十足、情意深摯、意味深長,詞人滿腔的愁苦、滿眼的淚水仿佛永無止境,可謂淒婉之至,與李後主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鵲橋仙】

秦觀

纖雲①弄巧,飛星②傳恨,銀漢迢迢暗度③。金風玉露④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⑤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① 纖雲:纖細的雲朵。

② 飛星:指牽牛星。

③ 銀漢:銀河;迢迢:遙遠的樣子。

④ 金風玉露:唐代李商隱《辛未七夕》:“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金風:秋風;玉露:即白露。

⑤ 忍:怎忍之意。

浪漫七夕,傳說中分局銀河兩側的牛郎織女得以相見,鳥鵲為之搭橋,人間為之慶賀,可謂天上人間都歡娛不盡,曆來文人墨客多詠七夕,而如夏閏庵所言“七夕詞最難作,宋人賦此者,佳作極少,惟少遊一詞可觀……”。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對仗極為工整,修辭相當形象,內涵十分豐富,詞人從織女、牛郎兩方麵著手進行描寫,“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纖雲弄巧”既寫出了七夕之夜雲彩的巧妙多姿,又反映了織女極其高超的織錦技巧;“飛星傳恨”七夕之時,牽牛星極為閃爍光亮,向著織女星飛奔而去,向她傾訴著內心濃濃的離恨,內心之急迫、情意之真摯可見一斑。“銀漢迢迢暗度”,銀河迢遠,把牛郎、織女遠遠隔開,值此七夕相聚之時,他們踏著鳥鵲之橋,踽踽而行,前去相會。“迢迢”可見相隔之遠、相思之苦,“暗度”也極有韻味。“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既是對她們相會的描述也是詞人的議論,在金風微拂、玉露初滴的良辰,牛郎織女終於能夠相逢,一解長年的相思之苦,可謂美之甚矣!他們之間的美好相逢、純潔情意勝卻了人間無數,“相逢勝人間,會心之語”(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牛郎織女浪漫相會,“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似水般的柔情、如夢般的佳期,寫盡了相逢的美好纏綿。“忍顧鵲橋歸路”,但這美好纏綿的相會卻也如夢般短暫,即刻便需離別,兩情相悅的情人怎忍回顧那鵲橋之歸路,怎忍絕情歸去?一個“忍”字道盡了其中的不舍、無奈、痛楚,撼動人心。情至此已為**,而詞人宕開一筆,又抒發自身的議論,與上闕的末兩句照應,寫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真正相惜相愛之人,並不在於親親我我和形影不離,若是彼此情意深摯、長久,就算天各一方,也依然甚為美妙,正如前人所評“七夕歌以雙星會少別多為恨,獨少遊此詞謂‘兩情若是久長時’兩句,最能醒人心目”(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減字木蘭花】

秦觀

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欲見回腸①,斷盡金爐小篆香②。

黛蛾③長斂,任是東風吹不展。困倚危樓④,過盡飛鴻字字愁⑤。

① 回腸:與柔腸寸斷之意同,形容極度悲痛。

② 金爐:形容華美的香爐;篆香:一種具有記錄時辰功能的盤香,形狀如篆般回環,故名。

③ 黛蛾:古代女子常以青黛畫蛾眉。

④ 危樓:高樓。

⑤ 飛鴻:古有飛鴻傳書的傳說。

這是一首閨怨詞,全詞以愁為中心線索進行一步步的展開,筆法也甚為綿密,絲絲入扣,情感極為深摯沉痛,撼人心懷,可謂情韻兼具之作。

“天涯舊恨”,開篇四字直接抒懷,感情沉摯痛切,詞句擲地有聲,極具表現力,“天涯”二字是從空間上說,寫盡了空間的遙淼浩遠,“舊恨”是從時間上說,道盡了時間的綿長恒久,因相隔天涯、離別久遠而產生的愁苦淒楚溢於言表。“獨自淒涼人不問”,詞意豐富、層層推進,“淒涼”本已令人難以忍受,“獨自淒涼”的滋味更是不道而明,而此時倍感“獨自淒涼”之人還慘遭“人不問”的冷遇,情何以堪!“欲見回腸,斷盡金爐小篆香”,金爐之內回環形的篆香燃燒殆盡,一段一段的香燼殘留於其中,而此時的女子也同樣柔腸寸斷,仿佛就像那回腸形的篆香灰燼,以所見之景進行譬喻,極為精警巧妙,不僅是情景交融,還是情景互見,可見詞人的匠心。

“黛蛾長斂,任是東風吹不展”,是對女子愁態的生動描寫,她愁眉緊鎖,就算是化生萬物的東風吹來,也依然是眉頭不展。東風可以吹醒沉睡的大地,吹解冰凍的流水,吹綠枯朽的樹幹,而任它吹拂,愁眉依然緊鎖,可見愁之深、愁之濃、愁之無可排解,寫法極其生動、鮮活與巧妙。“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她困倦地獨倚危樓,望見天際鴻雁飛過,便凝神注目,滿懷希冀,但她望盡飛鴻身影,也未能得到遠方的書信,她便陷入了無盡的失望之中,看著那飛鴻排成的“一”字或“人”字,都覺得滿是愁恨,正如王國維所說“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人間詞話》)。

【千秋歲】

秦觀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①。

憶昔西池會②,鵷鷺同飛蓋③。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④,鏡裏朱顏改⑤。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①“人不見”兩句:化用江淹《休上人怨別》“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

②西池會:指元祐七年(1092)皇帝的賜宴,“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詔賜館閣觀花酒,以中浣日遊金明池、瓊林苑,又會於國夫人園。”

③ 鵷鷺:指朝廷百官,因朝官的行列十分有序,就像鵷鷺整齊飛行,《隋書·音樂誌》:“懷黃綰白,鵷鷺成行”。飛蓋:指飛快行駛的車輛,蓋:本指車篷。

④ 日邊清夢斷:李白《行路難》“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日邊:指京都。

⑤ 朱顏:形容年少時紅潤的容顏。

因新舊黨爭激烈,政局有了較大的變動,舊黨紛紛被貶官罷職,而秦觀因影附蘇軾,也慘遭貶謫,由國史院編修遷為杭州通判,中途又改為處州監鹽酒稅。此詞便是詞人貶謫之後的作品,融身世之悲、垂暮之感、貶謫之歎等種種情感於一體,感情極為沉痛。

上片是對現實的描繪。“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此時,城中微微的春寒已經退去,水邊沙外也漸漸溫和,點明了時令與地點。“花影亂,鶯聲碎”,繁花盛開,經陽光的映照投下了紛亂的花影,黃鶯聲聲盈耳,細碎、斷續而又嘈雜,正所謂“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亂”、“碎”不僅是景物的特點,更是詞人自身煩亂情緒的反映。“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詞人“泛梗飄萍”(《滿庭芳》),如浮萍般飄零,漸漸地沒有了飲酒的興致,離別以來,衣帶漸寬人漸瘦,兩句對仗工整,涵義婉轉豐富。“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化用江淹“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表是佳人未能如約而至,此處正如周濟所言“將身世之感,打並入豔情”(《宋四家詞選》),十分深婉含蓄。

下片是對往昔的回憶及由此引發的感慨。“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回憶元祐七年(1092)的皇帝賜宴,“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詔賜館閣觀花酒,以中浣日遊金明池、瓊林苑,又會於國夫人園”,當時眾賢畢聚,車如流水馬如龍,可謂盛況空前,詞人身列其中倍感榮幸,曾在多篇詞作中對此加以描寫,如《望海潮》中的“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等等。“攜手處,今誰在?”,而如今,詞人孤身一人漂泊無依,當時曾攜手的友人早已不知何處,內心的悲涼之感溢於言表。“日邊清夢斷,鏡裏朱顏改”,詞人感歎回到帝京重任國史院編修的美夢已然斷絕,而自己又朱顏已改、年華不返,融宦海無望與人生垂暮之感於一體,甚為悲痛!“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春又將逝去,殘紅萬點,而愁恨如海般浩淼無邊,語工而情深,正如羅大經所雲“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深長”(《鶴林玉露》)。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①,桃源②望斷無尋處。可堪③孤館閉春寒,杜鵑聲④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⑤,魚傳尺素⑥,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⑦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⑧去?

① 津渡:渡口。

② 桃源:即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所記載的桃花源。

③ 可堪:“怎堪”之意,表怎能忍受。

④ 杜鵑聲:杜鵑之聲好似在說“不如歸去”。

⑤ 驛寄梅花:《荊州記》載,陸凱從江南寄一枝梅花給範曄,並贈詩雲:“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⑥ 魚傳尺素:傳說魚也能傳書,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饋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尺素:書信。

⑦ 幸自:本自。

⑧ 瀟湘:瀟水和湘水。

秦觀的這首《踏莎行》作於郴州旅舍,之前由於新舊黨爭,他先由國史院編修遷為杭州通判,途中又改遷處州監鹽酒稅,後再貶至彬州,一貶再貶,令詞人憂憤悲愴,此詞便是在這種背景下寫成,它以虛實相生、情景交融、比興象征等等手法,隱曲的字裏行間流出的都是血淚,抒發詞人愴惻悲苦之情。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對仗工整,景象淒迷,涵義豐富,令人揣摩不盡。樓台隱失於茫茫迷霧之中,津渡迷失在朦朧月色之中,一派淒迷景象,正所謂“按景綴情,最有餘趣”(李攀龍《草堂詩餘雋》),在景中綴滿著的是詞人內心的迷茫。“桃源望斷無尋處”,緊接前兩句,樓台望斷,也依然尋覓不到當年的桃花源,內心的失意茫然進一步顯現出來。“樓台”、“津渡”是詞人渴望從中找到“世外桃源”之所,而它們卻已迷失,“桃源”是詞人的理想之地,而它卻尋覓不到,無路可走的痛楚、理想破滅的絕望都隱含在這三句之中,極為淒厲!“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情景交融,實為精深與高妙,關於這兩句唐圭璋在《唐宋詞簡釋》中有極為精彩的評議,詞人“所處者‘孤館’,所感者‘春寒’,所聞者‘鵑聲’,所見者‘斜陽’,有一於此,已令人生愁,況並集一時乎!不言愁而愁自難堪矣”。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兩句亦為整煉的對句,以兩個典故敘述親友的溫馨慰問,親友的來信與關切本應感到欣慰與心喜,但詞人卻說“砌成此恨無重數”,不禁令人驚異,但細細品之,才深知其中之味,親友們的書信或令詞人感受到情意的深厚、或回憶美好的往昔、或期許將來的相聚,但遠在貶謫之地的詞人,欲歸不能、形單影隻,徒然增加了濃重的離恨與悲憤,“咀嚼無滓,久而知味”。一個“砌”字把抽象無形的恨化成能夠堆砌的有形之物,極為形象生動。“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彬江本自繞著彬山流動,為何偏偏要遠離彬山,奔向瀟湘而去呢?而此刻的詞人也遠離故鄉,飄零於彬州,這和遠離故地的彬江又多麽地一致呢;詞人本想報國盡忠,留於故國京都,卻無奈受新舊黨爭,貶於偏遠之地,這和無奈流走的彬江又有多大的類似呢……正如沈際飛所言“自喻最淒切”。總之,這兩句的景物之中飽含自喻之意,含蓄蘊藉,玩味不盡。

【南鄉子】

秦觀

妙手寫徽真①,水剪雙眸點絳②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隻露牆頭一半身③。

往事④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⑤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⑥。

① 徽真:崔徽的畫像;徽:崔徽,唐代歌妓,據元稹《崔徽傳》:“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興元幕使蒲州,與徽相從累月。敬中使還,崔不得從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寫人形,徽托寫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為郎死。’發狂卒。”

② 絳:紅色。

③ “疑是”三句:化用戰國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的故事,說東鄰一個傾城的女子“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

④ 往事:見第一個注釋元稹《崔徽傳》中所載。

⑤ 翠黛:即女子翠青色的眉毛;顰:形容愁眉緊皺,悲傷的樣子。

⑥ 任是無情也動人:化用唐代羅隱的“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牡丹花》)的詩句。

據元稹《崔徽傳》載,崔徽為唐代著名歌妓,曾與裴鏡中相戀,後裴鏡中歸去,崔徽無法想從,而相思成疾,便托丘夏為她畫像,寄給裴鏡中。秦觀的這首《南鄉子》便是描寫崔徽畫像的題畫詞。詞人不僅細筆白描還妙用想象刻畫畫上之人,另外,在描摹之餘,抒發了自身的觀感。

“妙手寫徽真”,開篇即點明題畫的主題,以“妙手”二字讚美丘夏的畫技之高超,“寫徽真”直接道出崔徽的畫像。“水剪雙眸點絳唇”,是對崔徽之像的精筆刻畫,從眼睛和嘴唇著手進行細筆點染,使人如見那水靈明亮的雙眸、紅潤亮麗的雙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隻露牆頭一半身”巧妙地運用典故,進行烘托、描寫,畫中的崔徽為半身相,由此詞人便想到了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賦》中描繪的被牆遮住了半身的東鄰女子,可謂形象豐富。而宋玉曾這樣描寫東鄰美女“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以此典故描寫崔徽,則她的傾國傾城美貌自然也可見一斑。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裴敬中以興元幕使蒲州,與徽相從累月。敬中使還,崔不得從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寫人形,徽托寫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為郎死。’發狂卒”,崔徽當年因思成疾,而後發狂而逝的辛酸往事,如今又有誰還記得呢?此處是詞人因畫中深情之人而生發的感觸與歎息。“翠黛顰”三字可見畫上的崔徽是愁眉緊鎖的樣子。“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此處的“無情”之意應和蘇軾在《章質夫寄惠崔徽真》中所說的“丹青不解語”之意,望著如此美貌動人的畫中女子,詞人不禁陷入了浮想,為她不能言語、不能解情而有些遺恨。“任是無情也動人”,此處詞人筆法又一跌宕,自認化用前人詩句,融化不澀,就算畫像無情也依然動人。

【浣溪沙】

秦觀

漠漠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②。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① 漠漠:彌漫的樣子。

② 無賴:憎惡之語,有無可奈何、令人討嫌之意;窮秋:晚秋。

秦觀是一個感覺極為纖細敏銳的詞人,而又善於用生花的妙筆對種種感受加以描摹,這首《浣溪沙》便是以閑雅清婉的筆觸描寫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春日閑愁,正如陳廷焯所言“宛轉幽怨,溫韋嫡派”(《詞則大雅集》)。

“漠漠輕寒上小樓”,薄薄的卻又四處彌漫著的寒意悄無聲息地襲入小樓之內,筆觸極淡極幽,“漠漠”二字給人一種如煙似霧般的彌漫之感,輕微而又廣渺;“上”字意味無窮,輕寒仿佛像人一般輕輕地悄悄地登上了小樓,十分形象。此句雖未寫人,而略感輕寒之人實則藏於字裏行間。“曉陰無賴似窮秋”,道出輕寒之緣由,原來是那清晨的沉沉陰霾遮擋晴空,使得和煦暮春一如晚秋般清涼。以“無賴”二字形容“曉陰”,流露出了內心的淡淡愁悶與聊賴,正如王國維所雲“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人間詞話》)。“淡煙流水畫屏幽”,詞人幽居室內,望著那畫屏之上鋪展著淡淡的煙霧、潺潺的流水,景致極為幽靜迷蒙,詞人的微妙情思隱於其中,意蘊深婉,情韻綿長。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此兩句備受好評,詞人以抽象的夢、愁比擬形象的飛花與絲雨,新穎巧妙,給人不一樣的感受。片片飛花自在飄舞,輕微如夢;濛濛絲雨無邊漂墜,細密如愁:詞調清婉之甚,情韻諧婉之至,可謂“奇語”,沈際飛曾雲“精研,奪南唐席”。殘紅飄舞、細雨無邊,一派蕭索迷朦的景象,雖未言情,而情感早已溢於言外。“寶簾閑掛小銀鉤”,寶簾安閑地懸掛在小小銀鉤之上,此句與“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應為倒裝語序,寶簾閑掛,詞人閑居室內,望著室外的片片飛花、濛濛絲雨,室內孤清靜寂、室外蕭瑟朦朧,而此時的詞人正咀嚼著暮春之時內心的那一份淡淡閑愁。經過倒裝,詞意更具曲折之美、朦朧之致,且以如此閑靜的室內景致結尾,更給人無盡的回味。正如唐圭璋所言“‘寶簾’一句,喚醒全篇。有此一句,則簾外之愁境與簾內之愁人,皆分明矣。”

【如夢令】

秦觀

遙夜①沉沉如水,風緊驛亭②深閉。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

① 遙夜:長夜。

② 驛亭:古時供傳遞公文的使者和來往官員住宿、換馬之所。

秦觀,“古之傷心人也”,他年少喪父,而又因身坐黨籍,屢遭貶謫,仕途多舛,此詞便作於他趕赴貶謫之地彬州的途中,書寫了他居於驛亭之中的所見、所聞,詞人未曾直接抒發個人的情感,但透過字裏行間,讀者可以深深地品味到詞人濃重的羈旅之愁、譴謫之恨。

“遙夜沉沉如水”,孤身一人孤宿驛亭,覺得那長夜漫漫,沉沉如水。“沉沉”二字給人一種沉悶、沉重之感,不僅讓人深切感受到夜的深沉,更讓人體會到詞人心境的沉重。“如水”二字十分形象,內涵也極其豐富,黑夜寒涼一如秋涼之水,黑夜深沉一如沉沉之水,而詞人內心的悲涼沉悶也蘊於其中。“風緊驛亭深閉”,驛亭深深緊閉,而門外的淒緊之風仍轟轟地敲打著瑟縮的驛亭,更擊打在詞人淒涼的心坎,“雖是賦景,情已躍然”(沈謙《填詞雜說》),詞人的羈旅之愁隱現於其中。“緊”字可見風之狂疾與淒厲,讀者從“深閉”二字中體悟到的有驛亭的重重關閉,還有詞人在奔波路程、荒涼驛亭中緊鎖的心境。

“夢破鼠窺燈”,沉沉遙夜中終於入睡的詞人忽地從夢中驚醒,或因狂暴的風聲、或因老鼠的聲響、或因夢中的畫麵,讀者不得而知,而讀者能從此句中得知的是:夢破之後的詞人所見到的是饑餓的老鼠驚慌而又貪婪地望著油燈,畫麵暗淡、冷清、淒楚。“霜送曉寒侵被”,驚醒後的詞人敏銳地察覺到曉寒侵被,難以再次入眠。“無寐,無寐”,兩個重複的“無寐”寫盡了詞人輾轉反側的情狀,隻能艱苦地熬著沉沉的長夜、無奈地聽著門外的風聲、痛苦地咀嚼著室內的淒清,終於到了熬到了清晨,“門外馬嘶人起”,馬的嘶鳴、人的嘈雜之聲打破了這遙夜。而清晨迎來的又將是什麽呢,是繼續奔波、繼續跋涉、繼續漂泊,不盡的疲憊、愁苦,情何以堪!

【如夢令】

秦觀

鶯嘴啄花紅溜①,燕尾點波綠皺。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②。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

① 紅溜:形容鮮豔欲滴的樣子。

② 小梅:指《小梅花》曲子。

這首《如夢令》雖然篇幅短小,但是筆法頓挫、情感跌宕,而這種起伏轉騰的筆法中依然是“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

“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開篇兩句以極為齊整的對偶形式描繪了一幅穠麗無比的春色圖,鶯兒啄食著紅豔欲滴的花朵,那穠豔的花瓣在天地間優美地滑下一道道弧線;燕兒低低地飛過澄澈湛碧的江麵,那碧綠的江波漾起了微微漣漪,忙碌的鶯兒、舞動的燕兒、紅溜的花兒、綠皺的波兒,或動或靜,或歇或停,或紅或綠,共同構成絕美的春景,美得令人心醉。這兩句可見詞人用詞極具雕繪之功,“溜”字把花的嬌豔寫到了極致,“皺”字把綠波微漾的情態極為生動又極為精巧地描繪出來了,正如前人評曰“險麗”(《州山人詞評》)、 “琢句奇峭”(《草堂詩餘》)。開篇兩句後詞人卻筆法騰躍突轉,由豔之極到涼之極,“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冷指持寒笙,吹出一曲寒涼的《小梅花》,“冷”、“寒”、“徹”、“透”等字眼寫盡了涼意,詞中主人公內心的淒涼可見一斑。此詞的前兩句與後兩句形成了極大的反差,“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王夫之《齋詩話》),此處便是以樂景寫哀情的絕佳代表,情景如此地穠豔美好更反襯出女子冰涼淒苦的心境。“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委婉地道出了女子與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原委,“枝上柳綿吹又少”,柳絮漸漸“消瘦”,意味著春光也將慢慢消逝,雖然此刻正處於“花紅溜”、“波綠皺”的繁盛之時,但盛極而衰,這是自然無法逃避的規律,女子在春光極盛之時卻深深地憂慮它的凋殘,那份惜春傷春之情更顯得深摯,而這極盛的春光也正是女子絕妙年華的象征,春光的消逝便也意味著自己的遲暮與憔悴;另外,楊柳這一意象中常常是和別離聯係在一塊,因楊柳而想起了行人遠去,此刻的自己正孤身一人,因念遠懷人而“消得人憔悴”,女子便落得與楊柳俱瘦,正如《草堂詩餘》評曰:“春柳未必瘦,然易此字不得。”

【阮郎歸】

秦觀

湘天風雨破寒初①,深沉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於》②,迢迢清夜徂③。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④。衡陽⑤猶有雁傳書,郴陽⑥和雁無。

① 湘天:郴州在今湖南省,湖南古稱湘,故雲;破寒初:開始衝破冬寒,即春天將至。

② 麗譙:城門樓,後指譙樓,即城門上的更鼓樓;《小單於》:當時的樂曲。如李益《聽曉角》詩雲:“無數塞鴻飛不度,秋風卷入《小單於》。”

③ 迢迢:迢遠的樣子;徂:消逝之意。

④ 崢嶸:此為艱難之意;除:除夕。

⑤ 衡陽:相傳,北雁南飛,至衡陽而止。

⑥ 郴陽:在今湖南彬州市,衡陽以南。

這首詞作於貶謫之地彬州,作於歲暮之時,詞作淒婉之甚。

“湘天風雨破寒初”,歲暮之時的彬州,滿天狂風暴雨,驚破了嚴酷冬寒,即將進入早春時節,寥寥七字便把時間、地點、氣候囊括其中,語言精煉。“深沉庭院虛”,在描寫完廣闊的背景之後,詞人的筆墨集中在了自己所居的庭院,庭院深深,空寂無人,“虛”字不僅刻畫了庭院的虛空靜寂,更透露了詞人內心的孤寂、虛空之感,語義雙關。詞人遠離故鄉,孤身一人,在這辭舊迎新的歲暮之際,庭院之中毫無喜慶、歡騰之感,而是充滿了淒涼死寂,與他人的萬家燈火慶新春的熱鬧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於對比之中,更顯出詞人的淒苦境地。“麗譙吹罷《小單於》”,遠遠地傳來了《小單於》的曲調,如泣如訴,打破了夜的寧靜,而此處可謂是以動寫靜的代表,更顯出了夜的沉寂。“迢迢清夜徂”,漫漫長夜令詞人覺得難熬之至,“迢迢”二字把這種感受表現得淋漓盡致。

“鄉夢斷,旅魂孤”,歸鄉之夢也忽地被驚斷,更令人淒惻痛絕,夢斷後的詞人更痛切地體味到自己的“泛梗飄萍”之狀、孤苦無依之感,短短六字卻蘊含了無比淒楚的情感。“崢嶸歲又除”,艱難的一年終於過去,而除夕又至,新的苦楚的一年便又將來臨,無盡的失意、絕望之情溢於紙上,一個“又”字委婉地道出了此種感受。“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雁至衡陽而返,在衡陽猶有鴻雁傳書,而郴陽在衡陽之南,連鴻雁都沒有,親友的書信更是不可能收到了,內心的淒楚之情至於**,真可謂是“古今傷心人”的徹骨傷心語,怪不得沈際飛以簡練的“傷心!”(《草堂詩餘正集》)二字評價此詞。

【滿庭芳】

秦觀

曉色雲開,春隨人意,驟雨才過還晴。古台芳榭,飛燕蹴紅英①。舞困榆錢自落,秋千外、綠水橋平②。東風裏,朱門映柳,低按小秦箏③。

多情,行樂處,珠鈿翠蓋,玉轡紅纓④。漸酒空金●,花困蓬瀛⑤。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⑥。憑闌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⑦。

① 蹴:踏。

② 榆錢:即榆莢。榆樹春末長葉之時,在枝條間先長出榆莢,顏色為白色,形狀圓且小,成串狀。

③ 小秦箏:一種樂器。

④ 珠鈿翠蓋:指代女子;玉轡紅纓:指代男子。珠鈿:以珠寶製成的嵌金裝飾品;翠蓋:以翠鳥的羽毛裝飾的車蓋;玉轡:以玉裝飾的韁繩;紅纓:垂於馬腹兩側的紅色革帶。

⑤ 金●:指華貴的酒杯;蓬瀛:蓬萊、瀛州,傳說中的海上仙山。

⑥ “豆蔻”三句:化用杜牧《贈別》中的“娉娉嫋嫋三十餘,豆蔻梢頭二月初”,以及《遣懷》中的“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⑦ 蕪城:指揚州。

此詞運用今昔對比的手法展開描寫,從“曉色雲開”至“花困蓬瀛”是對往昔的回憶,從“豆蔻梢頭舊恨”至結尾是抒寫現實的感歎和情景。

“曉色雲開,春隨人意,驟雨才過還晴”,雲開破曉,驟雨停歇,天空呈現出一派新晴,令人倍感舒適與欣喜,可謂天隨人願,這樣便可以春遊賞樂了,一個“隨”字寫出了詞人心中的歡欣。“古台芳榭,飛燕蹴紅英”,古台、芳榭之所都飄舞著片片紅花,飛燕穿梭往來,踏過一片片的飛紅,雖是落花飛舞,但詞人於此並沒有傷春悲春,而是一種靜靜觀賞“飛燕蹴紅英”的空靈美妙畫麵。“舞困”三句從近至遠描繪春日場景,榆錢極力飛舞,舞累了,便自在地飄落;稍遠一些,還有晃動的秋千,雖隻點秋千二字,卻可以想象乘秋千的女子甚至女子發出的串串銀鈴般的笑聲;更遠處是漲幅的春水,那綠水已經和橋齊平了。“東風裏”三句,是寫春日行樂場景,東風微拂,楊柳飄**,朱門之內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小秦箏之聲。

下闕承上闕的行樂場景而來,並進一步地進行描摹,場景喧鬧、歡騰之至,香車寶馬如流水般湧動,男女紛紛出遊,賞玩春景、暢飲美酒,好不盡興與歡快。“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從此三句中我們便可以發現之前所寫的春景、春色、春遊等等都是對往昔的回憶,此兩句化用杜牧的“娉娉嫋嫋三十餘,豆蔻梢頭二月初”,以及“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表達歲月飛逝、人世滄桑的感慨,瞬息間十年已逝、昨日已成夢境,不禁令人驚異、驚歎!“憑闌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久久憑欄,煙霧漸疏,日色微淡,蕪城揚州也已靜寂,這樣的現實景致與往昔的歡騰遊樂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昔盛今衰之感、世事變幻之歎、孤寂悲苦之情都蘊於景物之中,以景結情,倍加含蓄蘊藉。

【桃源憶故人】

秦觀

玉樓深鎖薄情種①,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②,悶則和衣擁。

無端畫角嚴城動③,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聽徹《梅花弄》④。

① 薄情種:指夫君。

② 羞:怕;枕衾鴛鳳:繡有鴛鴦的衾被和繡有鳳凰的枕頭。

③ 無端:無緣由;畫角:古代樂器,軍中常用來報知昏曉、報警戒嚴等。嚴城:高峻的城垣。

④ 徹:完;《梅花弄》:於漢代之時為《橫吹曲》名,相傳是根據晉代桓伊笛曲改編而來,後為琴曲,總共三疊,故稱《梅花三弄》。

秦觀的這首《桃源憶故人》是代女子立言,抒發了閨中女子的思人情懷和愁悶心緒,寫得婉轉細膩、動人心懷。

“玉樓深鎖薄情種”,薄情郎已經遠去,空留女子獨守玉樓。“深鎖”二字深具意味,夫君遠去,空剩女子一人,女子心緒杳然,隻是久久地呆在樓閣之中,仿佛被深深鎖住一樣,內心的孤寂、淒涼自在言外。“薄情種”三字寫出了對遠行夫君的一絲怨恨,而實則這種怨恨滿含著的是款款的情意。“清夜悠悠誰共?”,清夜漫漫,悠長難度,夫君遠離,又有誰能夠相依相伴,共度長夜?以反問的語氣把內心的失意、悲淒委婉道出,更見深摯。“羞見枕衾鴛鳳”衾枕之上繡著成雙成對的鴛鴦、鳳凰,閨中孤苦的女子不忍見、更怕見,因為物且能成雙,而自己卻形單,這種強烈的對比令人產生人不如物的悲感,更容易觸動內心深處的孤獨與憂愁,“羞見”二字曲盡其妙。“悶則和衣擁”,女子獨守空閨,愁悶不已,便和衣而睡,情態描寫十分細膩。

“無端畫角嚴城動,驚破一番新夢”,無端端地,嚴城之上淒厲的畫角聲漫天響徹,把女子剛剛入睡而做的淺夢猛然驚破。“無端”二字寫出了女子對畫角之聲的怨憤之情,“驚”字則把女子夢中初醒之時的內心感受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這兩句和“悶則和衣擁”照應,女子的動作、心緒都一脈相承,正如李攀龍所雲“不解衣而睡,夢又不成,聲聲惱殺人”。“窗外月華霜重”,醒來的女子望著窗外,隻見月色皎潔,霜意濃重,一派清涼,此處正合況周頤所言“詞有淡遠取神,隻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為高手”(《惠風詞話續編》),女子內心之淒涼蘊於景中。“聽徹《梅花弄》”,窗外又傳來了《梅花弄》哀怨的曲子,如泣如訴,久久難眠的女子寂然聽畢,正如前人所雲“其憶故人之情,亦輾轉反側矣”(《草堂詩餘雋》)。

【調笑令】鶯鶯

秦觀

春夢,神仙洞。冉冉①拂牆花影動。西廂待月知誰共?更覺玉人情重。紅娘深夜行雲③送,困●釵橫金鳳。

① 冉冉:形容花影搖動的樣子。

② ●:下垂貌;金鳳:釵上的飾物。

③ 行雲: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暗含男女情事之意。

秦觀曾寫十首“調笑令”,歌詠古代十位女子,如王昭君、樂昌公主、崔徽、盼盼、鶯鶯等,體製均為一詩一詞,先以詩敘寫故事、情節等,其後方為詞。此詞便是其中之一,詞前有詩曰:“崔家有女名鶯鶯。未識春光先有情。河橋兵亂依蕭寺,紅愁綠慘見張生。張生一見春情重,明月拂牆花影動。夜半紅娘擁抱來,脈脈驚魂若春夢”。

崔鶯鶯與張生的故事,本出唐代元稹的《會真記》,故事情節大致如下:唐代貞元年間,張生遊於蒲州,居於普濟寺;其時,故崔相國的女兒崔鶯鶯和母親正歸長安,路過蒲州,也居於普濟寺,後張生、崔鶯鶯二人戀上對方。恰時正逢兵亂欲索鶯鶯,她的母親說“求能退兵者,願以女為妻”,張生向他的好友請求幫助,終於兵亂平息,而崔母卻毀約,張生憂思成疾,幸虧崔鶯鶯的侍女紅娘好心安排,使得他們得以幽會。後崔母得知,令張生上京趕考,兩人長亭送別,“遂不複見”。此詞主要是擇取故事中張生、崔鶯鶯相會的故事進行描寫。

“春夢,神仙洞”,是描寫張生的心理感受,終於即將和崔鶯鶯相會,他覺得這一切好似春夢一般美好、恰似桃源仙洞一般美妙。“冉冉拂牆花影動”,微風拂過,鮮花飄舞,月色之下,牆上的花影也隨風搖曳,景中含情,張生內心一如那搖曳不定的花影,那般緊張、激動。“西廂待月知誰共?更覺玉人情重”,筆調轉騰,此處不再直接描寫張生的情意,而是鶯鶯的角度入手,張生設想,鶯鶯常在西廂靜待明月,流盡相思,可謂情深意重。實則是自己的情重卻從對方著手,筆法婉曲,更覺深切。“紅娘深夜行雲送,困●釵橫金鳳”,多虧紅娘殷勤相助,他們終於得以幽會,享盡良夜。“行雲”二字化用楚襄王夢中會晤巫山神女的典故,隱含男女情事之意;以鶯鶯釵墮之態象征他們的纏綿情事,雖未豔語卻極為含蓄。

【虞美人】

秦觀

碧桃天上栽和露①,不是凡花數。亂山深處水縈回,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沉醉又何妨,隻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①“碧桃”句:化用唐代詩人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中“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詩句。

這首《虞美人》詠花、詠佳人,其中又有托物寓懷的韻味,給人無窮的回味。《綠窗新話》中曾記載這樣一段本事:“秦少遊寓京師,有貴官延飲,出寵妓碧桃侑觴,勸酒。少遊領其意,複舉觴勸碧桃。貴官雲:‘碧桃素不善飲。’意不欲少遊強之。碧桃曰:‘今日為學士拚了一醉!’引巨觴長飲。少遊即席贈《虞美人》詞曰(略)。合座悉恨。貴官雲:‘今後永不令此姬出來!’滿座大笑。”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此花好似天上和露而種的碧桃,不是凡間的俗花,極具讚譽之力。而“碧桃”又恰為歌妓的名字,也就讚美了歌妓天仙般的美貌,不是凡間女子所能比擬的。“亂山深處水縈回,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此花開在亂山深處、溪水縈回之所,縱使如畫般嬌豔美麗,又有誰珍惜與賞識呢?既是對花的無人賞識的歎息,也是對歌妓身陷浮塵的同情,又含有自身雖懷有滿腹才思卻懷才不遇、無人賞識的悲慨。以“為誰開?”這樣的問句寫出,其中的憐惜之意更顯深切。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暮春之時,天氣輕寒,細雨迷蒙,而此花依然恣意盛開、情意無限,但“無計留春住”,誰也無法阻斷春的消逝,滿腔的惜花之情溢於言表,詞人的傷己之意也隱於其中。這兩句又可以隱喻筵席之上的碧桃深情款款地侑觴勸酒,也不管貴官的阻撓。“為君沉醉又何妨,隻怕酒醒時候斷人腸”,君作花解時,便是:花恣意綻放卻又遭風雨的襲擊,免不了要凋殘,詞人滿懷沉痛,不辭為之沉醉,但就怕酒醒之時花已謝,更令人柔腸寸斷,惜花之情可謂深摯!此兩句作詠歌妓解時便是“碧桃曰:‘今日為學士拚了一醉!’引巨觴長飲”之事,碧桃甘為詞人拚卻一醉,此等情意頗為深厚,但歌妓怕的是酒醒之時,筵席已散,斯人已去,空餘自己飽嚐腸斷之苦。

【點絳唇】桃源

秦觀

醉漾輕舟,信流①引到花深處。塵緣②相誤,無計花間③住。

煙水茫茫,千裏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① 信流:形容輕舟任流水而動。

② 塵緣:佛教名詞,《圓覺經》所謂“小塵”,即指聲、色、香、味、觸、法六種,佛家以為以心攀緣六塵,為六塵所牽累,故謂之塵緣。

③ 花間:即指桃源。

馮煦曾言:“淮海,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這首《點絳唇》以淺淡的語言、蘊藉的筆觸展開書寫,卻極具深味,令人品讀不盡。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醉意之中的詞人**漾著一葉輕舟,任流而動,劃到了繁花深處,意境極為清幽、空靈,有一種“浩浩乎如憑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蘇軾《前赤壁賦》)的自由自適與超然灑脫。這兩句和陶淵明《桃花源記》開篇:“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有點相似。但仕途多舛、“泛梗飄萍”的秦觀和“采菊東籬下,悠然艱難”的陶淵明不一樣,他未能像陶淵明那樣真正忘卻塵世、融於自然,開篇兩句之後,筆法突轉頓挫,“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塵緣羈絆,名韁利鎖久營於心,內心的桃源無法尋覓,“無計”二字極富有感情意味。

“煙水茫茫,千裏斜陽暮”,煙霧迷蒙,水天茫茫,斜陽映照,千裏沉暮,給人一種蒼茫無可依、杳然無可憑之感。“山無數,亂紅如雨”,亂山無數,繞於四周,殘紅亂舞,一如飄雨,寂寥、衰敗之景。此四句描景之語構成一種山重水複、斜陽千裏、亂紅飛舞的闊遠蕭索之境,而詞人內心的茫然、悵惘流於言外,極為含蓄蘊藉,“蓋寫景與言情,非二事也。善言情者,但寫景而情在其中”(況周頤《惠風詞話》)。“不記來時路”與陶淵明“遂迷,不複得路”(《桃花源記》)相類似,寫出一種無處尋覓的淒婉絕望,正如詞人在《踏莎行》中所寫“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真可謂語淺情深,“咀嚼無滓,久而知味”。

【南歌子】

秦觀

玉漏①迢迢盡,銀潢②淡淡橫。夢回宿酒③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

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① 漏:又名漏壺,是古代的一種計時器。

② 銀潢:銀河。

③ 宿酒:隔夜的酒。

這首《南歌子》以清雅的格調抒發了戀戀不舍的別情,關於此詞的本事,曆代詞話多有記載,說是秦觀在蔡州與營妓陶心兒離別之時所作,《高齋詩話》雲:“少遊在蔡州……又贈陶心兒詞曰: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玉漏迢迢盡”,玉漏滴盡,夜將盡,“迢迢”二字可見夜之漫長,離別之人依依不舍卻又不得不離別,飽受這濃重的別離之苦而輾轉反側、痛徹心扉,方覺夜之“迢迢”。“銀潢淡淡橫”,銀河暗淡,漸漸西斜,天也即將破曉了。開篇兩句對仗工整,均以景物寫時間。“夢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鄰雞長鳴,驚破淺夢,夢中驚醒之人宿酒仍未全醒,聞這雞鳴催起之聲,更覺離別在即,兩句看似淺淺的敘事,卻充滿了濃濃的情感,語淡而情深。宿酒未醒,可見前夜因別離之苦實在令人難以忍受,便借酒澆愁以求麻木;鄰雞不顧人之愁悶與不舍,依然無情地鳴叫,以鄰雞之無情反襯出人之深情。“怕天明”是細膩的心理刻畫,把內心不忍別離的情感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來。

“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早早醒來,依稀發現女子臂上遺留的殘妝,衣襟間殘留的粉淚,可見沉沉黑夜中女子因別離流盡了淚水,極具意味。此句把昨夜和今朝的情感連為一塊,暗示了女子於今朝又是淚眼盈盈,舊淚加新淚,別情依依,情意款款。從對方著手,詞人自身的情感也不道而明。“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此兩句是離別之後的景致描寫,清晨仍未全至,天色依然暗然,水邊燈火忽隱忽現,行人越行越遠;殘月一鉤懸掛在天際,還伴有兩三點星光,景色淒清,情感的淒涼也呼之欲出。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隱含了陶心兒的“心”字,巧妙雙關。

【南歌子】

秦觀

香墨①彎彎畫,燕脂②淡淡勻。揉藍③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④。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雲?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① 香墨:畫眉的螺黛,為黑色。

② 燕脂:即胭脂。

③ 揉藍:藍青色,古時以藍草之汁為藍色染料,用手揉搓其葉以得染料,故名。

④ 檀唇:淺紅色的嘴唇。

這首《南歌子》是表達閨怨的詞作。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對仗極為工整,筆調極為閑雅,描繪了一幅女子化妝圖,閨中的女子用香墨畫眉,畫得彎彎動人,用胭脂勻臉,勻得淡淡迷人。“彎彎”、“淡淡”兩對疊詞,把女子精心化妝的情狀描寫得十分生動逼真。“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她穿著柔藍色的衣衫,杏黃色的裙子,獨自無語憑闌,微微點著檀唇。“獨”字點明女子的孤獨之狀,正所謂女為適己者容,而獨自一人的她為何依然彎彎畫眉、淡淡勻妝、著藍穿綠、微點檀唇,此處可從她的倚闌動作中略得大概,那是因為她思念遠方的行人,渴望遠方的行人早早歸來,並且隨時抱著這種幻想,便時時刻刻都在精心裝扮以待行人的歸來。“無語”二字可謂曲盡其妙,她獨倚欄杆,無人共話、也無心言語,內心之孤寂、心緒之索然,都躍然紙上。上闕之中詞人用極具色彩的筆墨進行描摹,“香墨”之黑、“燕脂”之紅、“衫子”之揉藍、“裙”之杏黃、“唇”之檀紅,可謂鮮豔無比、多彩無比。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行人已去,空餘潺潺的流水之聲,水依舊而人卻不在,惹人傷懷;女子半掩門簾,卻依然遮不住殘紅飛舞的衰敗景致,門內之人傷悼門外之花,而門內之人又一如門外之花,花之凋零亦是人之遲暮,傷花便也是傷己。一個“空”字寫出了物是人非之痛和女子內心的無比寂寥空落之感。“亂山何處覓行雲?”,山巒亂攢,何處尋覓行走的流雲,而此處的行雲亦代指遠去的行人,路程蒼茫何處可以找尋行人的蹤跡?“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山巒聳立,無所謂亂與不亂,此“亂”實則是女子內心煩亂的反映。“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女子默默倚待,直至新月懸空,而行人依然未歸,空惹失意,“又是”二字可見女子曾多次倚待,而結果都是一場空。以景結情,更含不盡之意。

【臨江仙】

秦觀

千裏瀟湘●藍浦①,蘭橈②昔日曾經。月高風定露華清。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

獨倚危檣情悄悄③,遙聞妃瑟泠泠④。新聲含盡古今情。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⑤。

① 瀟湘:瀟水湘水的合稱;●藍:即揉藍,表藍青色,古時以藍草之汁為藍色染料,用手揉搓其葉以得染料,故名。

② 蘭橈:即蘭舟。

③ 危檣:高檣;悄悄:憂傷的樣子。

④ 妃瑟:指舜妃娥皇、女英鼓瑟,《楚辭·遠遊》有“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 泠泠:形容鼓瑟之聲的擬聲詞。

⑤ “曲終”兩句:化用錢起《湘靈鼓瑟》“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這首《臨江仙》寫於宋哲宗紹聖三年(1096),詞人由處州再貶至彬州,此詞即途中所作。

“千裏瀟湘●藍浦”,千裏瀟湘,浩浩渺渺,而浦口澄澈●藍,以“千裏瀟湘”開篇,氣勢十足,給人以強烈的震撼力。“蘭橈昔日曾經”詞人從處州至彬州之時,曾經乘著蘭橈經過瀟湘;而蘭橈又嚐為屈原所寫、屈原所乘,《楚辭·湘君》中便有“桂棹兮蘭枻”、“蓀橈兮蘭旌”等詞句,瀟湘之地又嚐為屈原所在,詞人不禁聯想自己乘蘭棹曆瀟湘似乎就是循著當年屈原的蹤跡而行,仿佛穿越古今,而彼此的情感也融為一體,詞人的心頭一如當年的屈原,充滿了滿腔怨憤。“月高風定露華清。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是對江上風景的描繪,月華高照,風聲平定,露水清瑩,微微江波澄澈清冷,浸潤著滿天的星星,環境極為靜寂、冷清,一如詞人此時的心境,可謂“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獨倚危檣情悄悄”,詞人獨倚高檣,情思悄悄,倍感憂傷。“獨倚”二字刻畫詞人當時的情態,內心的寂寥、孤苦躍然紙上。“遙聞妃瑟泠泠”,獨倚危檣的詞人隱隱約約地仿佛聽到舜妃娥皇、女英鼓瑟的聲音,瑟聲泠泠,那般幽清。瀟湘充滿了神奇動人的傳說,《述異記》記載:堯把女兒娥皇、女英嫁給舜,娥皇、女英隨舜南巡,而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追蹤不及,思帝不已,淚下沾竹,竹悉成斑,後娥皇、女英都不幸死於沅湘,成為湘水女神,而《楚辭·遠遊》又說“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詞人行於此地,自然會聯想到湘水二神,甚至恍惚間如聞其樂。“新聲含盡古今情”,瑟聲之中滿含了古今貫通的情感,娥皇、女英的悲痛幽怨,詞人的悲憤痛楚似乎都曩於其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化用前人詩句卻融化不澀、渾化無痕,詞人的落寞、悵惘之情流於詞外。

【好事近】夢中作

秦觀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雲當麵化龍蛇,夭矯①轉空碧。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①夭矯:形如飛雲盤曲伸展的樣子。

秦觀的這種描寫夢境的《好事近》一反他故有的詞作風格,寫得十分“奇峭”(陸雲龍語)、“奇警”(周濟語),如龍榆生在《研究詞學之商榷》中所言“其出筆之險峭,聲情之悽厲,較之集中其他諸作,判若兩人”。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春路之上,春雨淋過,催生了春季之花,春花燦然綻放,仿佛引動了春山,春山之上也春色蔓延,環環相扣、步步相逼,給人極強的節奏感和動感,仿佛春雨一淋春花便恣意開放,春花一開春山便春色**漾,真可謂夢中的奇幻景象。“添”、“動”二字極富有感染力,使讀者仿佛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花的綻放、春色的滋長,把靜默的景物寫活了。“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夢中的詞人越行越遠,走到小溪的深處,景致極為幽僻,詞人行至,忽地,驚起了千百隻黃鸝,漫天飛舞、四處啁啾,潺潺流動的溪水、飛舞鳴叫的黃鸝、尋幽覓靜的詞人相互融合,境界奇警。

“飛雲當麵化龍蛇,天矯轉空碧”,是描寫天空中雲彩的狀況,流雲飛動、變幻多姿,仿佛就是龍蛇騰舞,在萬裏碧空中盤曲伸展,把變幻的飛雲想像成騰舞的龍蛇可謂奇思妙想,而又極其貼切形象。畫麵感十足,動感亦十足,簡直可以用“眼花繚亂”四字來形容此兩句給人留下的感受。隨後,詞人筆法驟轉、筆觸頓挫,由極動轉入了絕靜,“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蒼古之藤下濃蔭一片,詞人醉臥濃蔭之下,恣肆的春意、潺潺的小溪、啁啾的黃鸝、飛騰的流雲,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在詞人的意念之中,更不用說人世間的一切“塵緣”,似乎那般的超脫自在、遺世獨立,實則正如沈際飛所雲此兩句“酷似鬼詞”,為“白眼看世之態”,是一種消極逃避的方式,其中隱含著更為痛徹的感受。

【畫堂春】

秦觀

落紅鋪徑①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園憔悴杜鵑②啼,無奈春歸。

柳外畫樓獨上,憑手撚③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

① 徑:小路。

② 杜鵑:一種鳥,傳說是古代蜀國帝王杜宇的魂靈化成,聲音淒厲悲慘,像“不如歸去”之音。

③ 撚:以手指持物。

這首詞作是元豐五年(1082)秦觀應試不中後而作,通過對暮春之景的描繪和獨自憑欄之狀的刻畫,抒發了惜春傷春之意以及內心的愁恨,寫得十分含蓄、柔和、婉麗。

上闕主要是對暮春景物的描摹。“落紅鋪徑水平池”,嬌豔之花凋殘不堪,紛紛墜地,殘紅鋪滿了小徑,池水漸長,已經和池子齊平。“弄晴小雨霏霏”,此時的天氣變化多端,乍晴還雨,剛剛還是燦爛晴空,倏忽間,又是霏霏小雨,仿佛在舞弄著晴空,“弄”字十分形象生動地描寫出一派晴朗中小雨忽至的景象。“杏園憔悴杜鵑啼”,“紅杏枝頭春意鬧”的爛漫春色早已不在,杏園之中呈現的是一片凋零憔悴之姿;杜鵑淒厲地啼鳴著,一聲一聲地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殘紅鋪徑、池水平池、雨弄晴空、杏園憔悴、杜鵑哀鳴共同形成了一幅晚春蕭敗之景,雖不言情,而惜春之意、傷春之情卻早已透露在字裏行間。“無奈春歸”,則直接抒發詞人對於春逝的無可奈何之情,惜春傷春之情在“無奈”二字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下闕主要是對登樓之人的描繪。“柳外畫樓獨上”,楊柳微拂,畫樓隱映在楊柳之外,有人獨上畫樓,畫麵之上開始。“憑手撚花枝”是對登樓之人動作的細膩刻畫,以手撚著花枝,內心的無緒、傷感通過此舉自然顯現。“放花無語對斜暉”,撚罷花枝又放下,默默無語地,對著雨過後的脈脈斜暉,暮春之際又加黃昏之時,此等情景怎不令獨登畫樓之人暗自傷歎!“撚花”自是愛花之舉,“放花”亦是惜花之意,而此花又是春之象征,則傷春惜春之情又宛然流出,與上闕中的情感融為一體。“此恨誰知?”,獨倚高樓之人恨意綿綿,可又有誰會知曉、誰會懂得呢?詞人僅點到為止,“恨”究竟為何恨,春逝之恨還是遲暮之恨?抑或落第之恨、無人賞識之恨?仁者見仁,待讀者自去品味。

【畫堂春】

秦觀

東風吹柳日初長,雨餘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①,睡損紅妝。

寶篆煙銷龍鳳②,畫屏雲鎖瀟湘③。夜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

① “雨餘”兩句:化用溫庭筠《菩薩蠻》“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

② 篆:一種具有記錄時辰功能的盤香,形狀如篆般回環,故名。

③ 瀟湘:瀟水、湘水,還可代指所思之人。

這首《畫堂春》以凝練的筆法、婉約的風格,“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描寫室內室外的點點景致、抒發閨中女子的種種情緒,給人留下極為婉麗、流美的印象。

上片之中主要是描寫室外的景致,為閨中女子的春困之感奠定環境基礎。“東風吹柳日初長,雨餘芳草斜陽”,白日越來越長,東風吹拂著柳枝,柳枝隨之搖曳,春雨漸漸停歇,天空便也逐漸明朗,夕陽斜掛當空,映照了萋萋的芳草。“杏花零落燕泥香”,字句極其緊鎖、凝練,無數的春日畫麵蘊於其中,杏花鬧春的繁鬧景象已經不再了,此刻的杏花逐漸凋殘飄零,“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殘紅墜地化成了香塵,而燕兒到處銜泥築巢,這泥土中便也夾帶著香氣,而詞人僅僅隻寫了“杏花零落”、“燕泥香”兩個場景,中間的諸多情景略去不語,極為含蓄雋永,令人揣摩不盡。前三句都是對環境的描寫,好一幅困人春景,最後一句“睡損紅妝”,輕輕一點,女子春日晝眠之圖呼之欲出,一個“損”字可見女子春困之濃、睡意之濃。白日之際,女子無意賞春,卻如此地無緒、困倦,其中的情思隱隱可見,耐人尋味。

下片之中主要是描寫夜晚室內之景和女子的輾轉反側之態。“寶篆煙銷龍鳳”,香爐中的寶篆漸漸消盡,可見夜已深,暗點女子未眠之事,為“夜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埋下伏筆。“畫屏雲鎖瀟湘”,畫屏之上,雲霧繚繞於瀟湘,畫麵迷蒙、暗淡,“鎖”字極有藝術表現力,把沉沉濃雲籠罩瀟湘的景致刻畫地淋漓盡致,而“瀟湘”化用梁柳惲“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江南曲》)之詩意,經常代指所思之人所在之地,而雲霧渺茫,無處尋覓!“夜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夜深寒涼,透過薄薄的羅裳,令徹夜難寐的女子更感到襲人的涼意,產生了無限的思念、懷想、琢磨,再也無法入眠,思遠懷人之情含而不露。

【行香子】

秦觀

樹繞村莊,水滿陂塘①。倚東風、豪興徜徉。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遠遠圍牆,隱隱茅堂。●青旗、流水橋旁②。偶然乘興、步過東岡。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

① 陂塘:貯水的池塘。

② ●:飄揚;青旗:酒店的旗幟。

宋詞中描寫農村的詞作很少,最重要的代表作是其尊師蘇軾的一組《浣溪沙》,而秦觀的這首《行香子》也是以農村為題材的詞作,描寫他信步遊覽農村時所見到的農村風光,在對風景的描繪及對個人遊態的描摹中,流露出了詞人內心的欣喜、歡娛、恬然的心態,不再是詞人一貫表現出來的“真古之傷心人也”的幽怨、悲痛、哀婉情緒。此詞語言淺近、風格自然、格調輕快,仿佛迎麵吹來的一股春風,給人心曠神怡的感受。

“樹繞村莊,水滿陂塘”,是對農村風光的第一感受,也是總體感受,排排綠樹圍繞在村莊四周,池塘裏的水也漲滿了。“倚東風、豪興徜徉”,是詞人自身狀態的描摹,他信步徜徉、興致極佳,任心而動、任步而前,悠然之至。“小園”以下幾句,是詞人自在漫遊時看到的小園景致,小園之中,春光無限,那裏有紅得似火的桃花、白得像雪的李花、黃得如金的菜花,絢麗多彩、生機勃勃,雖未直接抒發詞人自身的感受,但詞人的輕鬆喜悅之情呼之欲出,正所謂“語有全不及情而情自無限者”。

“遠遠圍牆,隱隱茅堂。●青旗、流水橋旁”,詞人隨眼望去,看見了遠遠的圍牆,茅堂隱現其中,在牆外還有潺潺的流水,流水橋邊,酒店的青旗隨風飄揚。“偶然乘興、步過東岡”與上片的“倚東風、豪興徜徉”遙相呼應,是寫詞人乘興而遊的姿態,內心的愉悅、自在溢於言表。“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是詞人走過東岡之後的所見所聞,鶯兒啁啾、燕兒飛舞、蝶兒忙碌,好一派熱鬧繁忙的景象,可謂春光恣肆,令人享之不盡。“雖是賦景,情已躍然”(沈謙《填詞雜說》),詞人的閑雅、歡快之情宛然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