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1)
【紅林檎近】
周邦彥
高柳春才軟,凍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塵散林塘。那堪飄風遞冷,故遣度幕穿窗。似欲料新妝。嗬手弄絲簧①。
冷落詞賦客,蕭索水雲鄉。援毫授簡,風流猶憶東梁。望虛簷徐轉,回廊未掃,夜長莫惜空酒觴。
又
風雪驚初霽②,水鄉增暮寒。樹杪墮飛羽,簷牙掛琅玕。才喜門堆巷積,可惜迤邐銷殘。漸看低竹翩翻。清池漲微瀾。
步屐晴正好,宴席晚方歡。梅花耐冷,亭亭來入冰盤。對前山橫素,愁雲變色,放杯同覓高處看
① 絲簧:一種樂器。
② 霽:天晴。
這首詞寫的是雪景,詞人在詞中寫了雪裏的梅花及雪後初晴的景象。
詞人在一開篇寫到“高柳春才軟,凍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塵散林塘”,這幾句點明了寫的是一場春雪,且有梅為伴。高高的柳樹要到春天才會展現它柔軟的枝條,而梅花卻能在這嚴寒裏愈發散發它的清香。這梅花在雪的襯托下更顯得不入凡俗,十分輕俏。“那堪飄風遞冷,故遣度幕穿窗。似欲料新妝。嗬手弄絲簧”。這飄著雪的日子有些冷,主人公所想起的是此時的心上人到窗前拉起了簾幕。本打算重新梳妝一番的,但似乎又沒多大興致,這時看到了在角落裏的樂器,便搓了搓手,使這暖和一些之後撫弄起了樂器。下片則從主人公自身的經曆入手去寫,“冷落詞賦客,蕭索水雲鄉。援毫授簡,風流猶憶東梁”。此人漂泊到了茫茫他鄉,十分冷清,撫弄筆墨,仍然不忘當年的風流。但到如今隻能“望虛簷徐轉,回廊未掃,夜長莫惜空酒觴”,這回廊下堆著未除的雪,自己的心緒實在很亂而無法入睡,不如來舉起酒杯借酒消愁好了。
下一首寫的是雪停之後的風景,“風雪驚初霽,水鄉增暮寒”,薛停之後的天氣更冷了。“樹杪墮飛羽,簷牙掛琅”,這樹林之間有像鵠鷺掉下的羽毛,這屋簷之上掛著如玉一般的美石,這是寫雪後之景。“才喜門堆巷積,可惜迤邐銷殘。漸看低竹翩翻。清池漲微瀾”,很開心看到這堆積的雪,可惜的是它們都將慢慢化去,雪化成水後流入池中,池水便會微微上漲。“步屐晴正好,宴席晚方歡”,天氣是這般美好,宴席上的歡聚到了稍晚一些時是如此愉快。“梅花耐冷,亭亭來入冰盤。對前山橫素,愁雲變色,放杯同覓高處看”,讚揚雪中的梅花耐得住寒冷,能在冰雪中綻放。往前看去是無數山峰,天上的雲也變了色,放下酒杯到那高處把這周圍的景色看得更清楚一些吧。
【瑞龍吟】
周邦彥
章台①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念個人癡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裏。同時歌舞,惟有舊家秋娘②,聲價如故。吟箋賦筆,猶記燕台③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閑步。事與孤鴻去,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①章台:一般指的是京城裏比較繁華的地帶,那裏多聚集著娛樂場所。
②秋娘:唐代妓女常使用的名字。
③燕台:此處是用了唐代詩人李商隱的典故。在他生活的那個時代有個叫柳枝者的女子很有才,聽到有人吟誦的李商隱的《燕台》詩後很是欣賞,後來就在街道上遇到李商隱,便與之相會,恩愛有加。
這首詞是詞人的代表作,所描寫的是詞人到故地重遊的感受,追憶了當時的一些人和事,感慨無限。
開篇從寫景入手,“章台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此時正是梅花謝了,桃花開了,燕子飛來了,本是一片春光無限。但”愔愔“二字給人以冷清之感,燕子”歸來舊處“也即象征著作者的重遊故地,情感有些沉鬱。接下來以 “黯凝竚”引領下文,“因念個人癡小,乍窺門戶”,詞人來到舊地自然想起了舊人,她在門口招攬客人,不失天真活潑之樣。”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早春的天氣還有些涼,她不得不把袖子舉起來擋擋風。而依然“盈盈笑語”,甚是天真爛漫。
接下來詞人開始追憶往事,“前度劉郎重到”是化用劉禹錫《再遊玄都觀》“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的詩句。詞人開始“訪鄰尋裏”,也許隻是為了再見見當初的心上人,而“同時歌舞,惟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詞人一直懷念的心上人已蹤跡渺然,隻有那身價很高的秋娘依然在載歌載舞。 “吟箋賦筆,猶記燕台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閑步。”,追憶當時遇到了知音,此時卻再也遇不到理想伴侶,無法再名園露頂暢飲、東城閑步尋花。“事與孤鴻去,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寫了池塘,院落、簾櫳,飛雨”,“風絮”這些典型意象,無一不給人以很深的離愁別恨之感,營造了一種十分哀傷的情境。此番重來已物是人非,唯有心中遺恨無限。
【燭影搖紅】
周邦彥
芳臉勻紅,黛眉巧畫宮妝淺。風流天付與精神,全在嬌波眼。早是縈心可慣。向尊前、頻頻①顧眄。幾回想見,見了還休,爭如不見。
燭影搖紅,夜闌②飲散春宵短。當時誰會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爭奈雲收雨散。憑闌幹、東風淚滿。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深院。
①頻頻:多次。
②夜闌:夜快盡的時候。
在這首詞中詞人在上片所著力寫的是女主人公的美貌,“芳臉勻紅,黛眉巧畫宮妝淺”。女子的臉龐紅紅的,是均勻的紅,且是芳臉。“芳”本是描寫嗅覺的芳香,此處用來形容女子的臉便使人容易想到一張嫵媚動人的臉。臉上還化著淡淡的妝,眉毛也被畫得很細致,這一些描寫足以讓讀者感受到這一個女子的可人之處。但,“風流天付與精神,全在嬌波眼”,眼睛才是那最動人之處。一個人的眼睛是最能代表此人風韻的地方,有“眼波才動被人猜”之句。一雙嬌波眼形象傳神地把女子的風韻傳達出來了。“早是縈心可慣。向尊前、頻頻顧眄”,女子與他心心相印,頻頻暗送秋波。致使他也“幾回相見,見了還休,爭如不見”的感慨。上片主要是圍繞女主人公的美貌來展開,引出二人相互傾心的真摯之情。
下片開始主要抒發相思之情,“燭影搖紅,夜闌飲散春宵短”。紅燭在搖曳,時間過得很快,春宵苦短之後是無限的回味和孤獨。“當時誰為唱陽關?”追憶當時離別的情景,一遍又一遍的《陽光曲》也撫慰不了因離別而感傷的心靈啊。“離恨天涯遠”,因離別而帶來的傷害始終相伴著。 “爭奈雲收雨散,憑闌幹,東風淚滿”,實在是承受不了這甜蜜過後的無限孤單啊,倚欄遠望,唯有淚千行。最後三句主要描寫景物,“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深院”。而這景中仍然蘊涵著無限的離愁別緒,黃昏深院裏依然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在獨自品愁。
這首詞的篇章結構很講究,富於層次變化。詞人圍繞著二人的傳情達意到心心相印到離別後的苦思來一一展開。
【鎖窗寒】寒食
周邦彥
暗柳啼鴉,單衣佇立,小簾朱戶。桐花半畝,靜鎖一庭愁雨。灑空階、夜闌未休,故人剪燭西窗語。似楚江①瞑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
遲暮。嬉遊處,正店舍無煙,禁城百五。旗亭喚酒,付與高陽儔侶②。想東園,桃李自春,小唇秀靨今在否?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
①楚江:指長江。
②儔侶:即伴侶。
這首詞描寫的是詞人在旅途中的所見所感,抒發的是一種羈旅情懷及在外的遊子十分想家的迫切心情。
上片開篇先寫景,“暗柳啼鴉,單衣佇立,小簾朱戶”。柳是暗的,也許是顏色太深,也許是天氣不好,也許是將近黃昏。由有啼鴉可知是將近傍晚,此時詞人穿著單薄的衣服佇立於朱戶之中,在那小簾背後凝神沉思。在這樣的情境下,詞人心中必然是有著許多悵惘和愁緒。“桐花半畝,靜鎖一庭愁雨”,天空下起了雨,有梧桐在接受著雨滴的敲打,這一切靜靜地鎖住一庭愁雨。“鎖”字很傳神,把一切是如此壓抑和愁悶的情緒傳達出來了。“灑空階、夜闌未休,故人剪燭西窗語”,滴滴答答的雨聲灑落在那空寂的台階上發出很大的聲響,詞人心中的愁緒更加濃烈了,想睡卻怎麽也睡不著。於是想起了故人,不知何時才能與之相聚呢。此處化用了李商隱《夜雨寄北》中“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詩句。“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開始感歎少年羈旅之愁。
下片從感歎羈旅之愁轉入現實情景的描寫,“遲暮。嬉遊處,正店舍無煙,禁城百五。”“遲暮”再次點明時間,“店舍無煙”點明是寒食節,因寒食禁煙而無煙。“旗亭喚酒,付與高陽儔侶”,旗亭飲酒取樂之事還是讓高陽酒徒們去吧,何出此言呢?因為此時詞人愁緒滿腹,無興致去飲酒取樂。“想東園,桃李自春,小唇秀靨今在否”,想到“東園”此時肯定又是一番桃李爭春之燦爛景象了吧,不知那在春天裏敲開我心門的姑娘是不是還在。“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詞人已經太想家了,於是開始設想好歸家時的情景。
【渡江雲】(小石調)
周邦彥
晴嵐低楚甸,暖回雁翼,陣勢起平沙。驟驚春在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塗香暈色,盛粉飾、爭作妍華。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
堪嗟,清江①東注,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②。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③。今宵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蒹葭。沉恨處,時時自剔燈花。
①清江:既指清澈的江水,又特指今日湖北省境內流入長江的一段江水,因為水很清而得名。
②長安日下:出自唐·王勃《滕王閣序》中有“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之句。因為唐王朝的都城在長安,人們把君王比作天上的太陽,所以“長安日下”指君王居住的都城。
③烏紗:指烏紗帽,烏紗抽紮帽邊製成,多是官員所帶,所以烏紗帽成為了官員的代稱。
這首詞是詞人客居荊州期間沿江西行的羈旅行役之作。詞主要描寫了沿江舟行所見的兩岸山村春色及在江邊餞別的情景,來抒發一種。
上片“晴嵐低楚甸,暖迴雁翼,陣勢起平沙”表明的是在荊州水途中所見到的春至陽回的景色。在燦爛的春光中,一群大雁正在從平沙中起飛。此處也可理解為隱喻著一些因政治情勢改變,而又紛紛得意回朝的新黨人士。接著寫到“驟驚春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依然在寫春天到來時山中人家的情景。因大雁的起飛而讓人們驚覺到春天的到來,同時也可理解為暗喻自己此次政局轉變中也再度被召還朝。“塗香暈色,盛粉飾、爭作妍華。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描寫的依然是春天的美景:此時花兒遍地開,芳草連起了天,所有一切有生命力的東西都在裝點著這個美麗的春天。稍微往遠處看去,楊柳垂下了千絲萬縷,泛著點點新綠之光,漸漸長長的細葉嫩條可以掩藏起棲息在上麵的烏鴉了。若從另一層麵來理解,則是隱喻政局轉變後,新黨之人競相趨進的形勢。
下片從美麗的春光陡然轉入嗟歎,“堪嗟,清江東注,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嗟歎一聲之後,仿佛覺得自己如坐畫船中,沿著那清清的江水往西到達汴京去。這裏詞人似乎有些不舍,不舍他曾任過縣令的溧水,也不舍他自己的故鄉錢塘。“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因酒宴已散而愁?因江風陣陣翻卷著船頭的旗尾而愁?因浪花濺濕了頭上的烏紗而愁?也許都是也都不是,但心中確實很愁,說不出來的愁最苦。“今宵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兼葭”伴著這月光詞人慢慢靠岸了。 “沉恨處,時時自剔燈花”是細節描寫,也是由愁而導致。
【還京樂】(大石)
周邦彥
禁煙①近,觸處、浮香秀色相料理。正泥花時候,奈何客裏,光陰虛費。望箭波無際,迎風漾日黃雲委。任去遠,中有萬點,相思清淚。
到長淮底,過當時樓下,殷勤為說,春來羈旅況味。堪嗟誤約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應恨墨盈箋,愁妝照水,怎得青鸞②翼,飛歸教見憔悴。
①禁煙:寒食節,在農曆清明的前一或二日,在這一天不得生火。
② 青鸞:即“青鳥”,常出現在神話中,是傳遞信息的使者。
這首詞寫的是作客他鄉的遊子看著一片美麗光景而思念閨中戀人。
上片先寫到“禁煙近,觸處、浮香秀色相料理”。點明時間是是寒食將近,目光所能看到的,手足所能碰觸到的都是鮮花與芳草相爭春,那浮動的芳香也隨著清風吹過來,撩人情思。“正泥花時候,奈何客裏,光陰虛費。”“泥花時候”意味著春日將暮,可此時自己還身在旅途,不能和友人去共享這美麗春光,而任它就這樣漸漸遠去。“望箭波無際,迎風漾日黃雲委”說的是放眼看去那水流像飛出的箭一般急促,層層波浪浩渺無際,在微風下**漾著金光點點,黃雲也低低地壓在上麵。“任去遠,中有萬點,相思清淚”,就任江水滔滔不絕地向遠處流去,而這流水中也夾帶著自己的無限柔情,這流水中也有著自己太過思念戀人而流下的淚水。
下片依然把情感寄托在江流之上來懷念自己的閨中情人。“到長淮底,過當時樓下,殷勤為說,春來羈旅況味”,希望那流水流到淮水下遊時,將要經過當年詞人與舊時戀人有過甜蜜相約的樓下時,千萬要稍作停留替我傳達一下對她的想念啊,我這般愁苦的心緒都是因她而起啊。 “堪嗟誤約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詞人發出嗟歎當年誤了相會的日期,此後便隻能孤身隻影奔走天涯,獨自度過大好春光了。桃李爛漫,我自孤獨,相較之下更可想見詞人之苦。“想而今,應恨墨盈箋,愁妝照水”, 此時心愛的她肯定是滿懷著怨恨,和了筆墨在彩箋上寫滿愁思,臨水沉思而見憔悴容顏。 “怎得青鸞翼,飛歸教見憔悴”,詞人仍然不甘心,還在想像著有一天能重新相聚,讓她看看我這因為思念她而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容顏。
【滿江紅】(仙呂)
周邦彥
晝日移陰,攬衣起、香帷睡足。臨寶鑒、綠雲撩亂,未忺①妝束。蝶粉蜂黃②都褪了,枕痕一線紅生肉。背畫欄、脈脈悄無言,尋棋局。
重會麵,猶未卜。無限事,縈心曲。想秦箏依舊,尚鳴金屋。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薰被成孤宿。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人撲。
①未忺:不喜歡,不想之意。
②蝶粉蜂黃:宮妝。
這首詞寫的是一個閨中女子的傷春懷人的愁緒。全詞辭藻富麗,且多處化用前人詩句,清晰有層次地進行敘述,很好地抒發了情感。
上片先從這個女子春日睡起的無聊情態寫起,“晝日移陰,攬衣起、香帷睡足”。已經是太陽已經高高升起的時刻了,這閨中女子才醒過來準備起床,隨便披了件衣服在身上,讀者可以想見她十分慵懶的情狀。為什麽會睡到了這時候呢?肯定是昨晚因失眠而入睡很晚了,所以才精神怠倦而睡到現在。為何而失眠呢?詞人尚未交待。“臨寶鑒、綠雲撩亂,未忺妝束”,麵對著鏡子卻也無心去梳妝打扮。“蝶粉蜂黃都褪了,枕痕一線紅生肉”,依然是在描寫寫女主人公睡起時的情態。昨天化的妝已然褪去,在枕頭旁留下了一絲絲痕跡,由此我們可以想見昨日的女子必是在**輾轉反側才會把臉上的脂粉都抹在了枕上,甚至還流過淚,淚水把臉上的妝衝到了枕上。女子醒來後百無聊賴而欲畫畫下棋來消遣消遣,這些動作描寫為下片抒情作了鋪墊。
下片 “重會麵,猶未卜。無限事,縈心曲”,這幾句很短促,傳達出的卻是一種悲切之情。之前為何會失眠?為何百無聊賴,答案出現了,即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與心上人會麵。 “想秦箏依舊,尚鳴金屋”是詞人對女子的設想,設想她在心上人遠離之後,依然在閨房中彈奏箏曲來表達著對他的情感;“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薰被成孤宿”,心上人畢竟遠在天涯,這春草連天怎麽看得到他的身影呢?還是來重薰錦被,獨自承受著這孤宿之苦吧。”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心撲。“以描寫女子無心撲蝴蝶來收束全詞更見其百無聊賴和心裏的感傷,十分精妙,讓人回味無窮。
【瑞鶴仙】
周邦彥
悄①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闌角。淩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
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飆動幕。扶殘醉,繞紅藥。歎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②自樂。
① 悄:悄然
② 洞天:用來形容仙人居住的地方,把自己暫時休憩的北裏青樓(“朱閣”)稱作仙人的福地洞天。
這首詞是詞人暮年之作,蘊含著一種深沉的憂患之感,感歎時光的無情與易逝。
上片首句“悄郊原帶郭”,描寫的是郊外的景色,一大片原野映帶著城郭,還有條漫漫長路向遠方延伸,人們消失在了路的盡頭,詞人因此而“悄”,而若有所失。 “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闌角”,這幾句依然寫景,太陽開始落山了,餘下一些淡淡的紅光依然照耀著這孤城而不肯離去,似乎也象征著路上的人們不肯離去,依依惜別之情就此得到了渲染。 “淩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是說一同送行的歌妓此刻感到有些累了,需要稍微歇息歇息。此句化用了曹植《洛神賦》中的詩句“淩波微步,羅襪生塵”。“ “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流鶯是另一歌妓的名字,詞人與她在這短亭巧遇了,在老朋友的勸酒下,詞人又下馬再小酌了幾杯。
下片緊承上片,寫的是次日酒醒以後的情況:“不記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詞人已經不記得昨日之事,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呢?誰扶著自己上的馬呢?都已經恍恍惚惚了。“驚飆動幕”,是一陣狂風吹動了窗幃,詞人也似乎清醒了一些。“扶殘醉,繞紅藥”,但依然還有點醉意,對春光還是依依不舍。 “歎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感歎花落之多,同時斥責東風,怎麽還要把花都吹落呢? “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這是對自覺虛度了年華而感到惋惜卻無濟於事之後退而求其次了,來一番自我安慰,自己還有其他追求的東西。這首詞讀來有起伏,且層層鋪敘,景中含情,遲暮之悲躍然紙上。
【西平樂】(小石)
周邦彥
元豐初,予以布衣西上,過天長道中。後四十餘年,辛醜正月,避賊複遊故地。感歎歲月,偶成此詞。
稚柳蘇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覺春賒。駝褐寒侵,正憐初日,輕陰抵死須遮。歎事逐孤鴻盡去,身與塘蒲共晚,爭知向此,征途迢遞,佇立塵沙。追念朱顏翠發,曾到處、故地使人嗟。
道連三楚①,天低四野,喬木依前,臨路斜。重慕想、東陵②晦跡,彭澤歸來,左右琴書自樂,鬆菊相依,何況風流鬢未華。多謝故人,親馳鄭驛,時倒融尊,勸此淹留,共過芳時,翻令倦客思家。
①三楚:秦漢時將戰國時的楚地分為東楚、南楚、西楚,此處的“三楚”應泛指現在的湖南湖北一帶。
②東陵:指召平原,他曾是秦東陵侯,在秦破亡後,他隱跡長安城東,種瓜為生。
解讀這首詞需先了解寫作背景,小序中說作於“辛醜正月”,正是詞人去世的那一年。詞人用此詞來描寫重經天長道中所見所感所思以總結了自己的一生,把自己垂老羈旅,飄零憔悴的形象刻畫了出來。“複遊故地。感歎歲月,偶成此詞”,是解讀此詞情感的一個很好的注腳。
上片從天氣寫起,“稚柳蘇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覺春賒”。天氣慢慢由雨轉睛,那剛發芽的泛著新綠的柳樹在雨後的陽光下十分清新可人,詞人來到這舊時遊過的溪流邊感受到這份春意,仍然覺得春意還是不夠。“駝褐寒侵,正憐初日,輕陰抵死須遮”,這天氣還是忽冷忽暖,逼來的寒意會直透駝褐,隻等著這初春的陽光出來暖暖身子,可那淡淡的雲還是要把初日遮住了,唉。天氣的變幻不定也正如人生的變化無常,詞人在曆經了大半輩子人事後已深有感觸了。“歎事逐孤鴻盡去,身與塘蒲共晚,爭知向此,征途迢遞,佇立塵沙”,這幾句是慨歎四十年來詞人所經曆的人情世事都已經隨著秋去春來的孤鴻飛走了,而自身也與塘中的蒲葦一起衰老枯黃了,前途茫茫不知該往何處走,靜默於此地而沉思良久,心中自是感慨萬千啊。“追念朱顏翠發,曾到處、故地使人嗟”,一歎一嗟,此番故地重遊讓人好生傷感。
下片先寫景物,“道連三楚,天低四野,喬木依前,臨路斜”,所見之景依舊,隻有那喬木已不和以前一樣挺然直立,而是隨著路而變歪了。”重慕想“則領起以下五句,“東陵晦跡,彭澤歸來,左右琴書自樂,鬆菊相依,何況風流鬢未華”。這裏是反省自己的一身,借著說深慕召平、陶潛的歸隱田園之樂來暗中表達自己出仕的自悔。回想詞人一生,可謂飽經了宦海飄泊,還經曆了神宗、徽宗三朝的劇烈黨爭,實在是不堪回首了。“多謝故人,親馳鄭驛,時倒融尊,勸此淹留,共過芳時,翻令倦客思家”,感謝自己的老月們殷勤好客,來我下榻處為我接風,一起宴飲。但這一切熱情招待卻讓詞人更想家了,這一結句十分有力,給人以震撼,似有走到生命盡頭之感。
【憶舊遊】
周邦彥
記愁橫淺黛,淚洗紅鉛①,門掩秋宵。墜葉驚離思,聽寒夜泣,亂雨瀟瀟。鳳釵半脫雲鬢,窗影燭光搖。漸暗竹敲涼,疏螢照晚,兩地魂銷。
迢②迢,問音信,道徑底花陰,時認鳴。也擬臨朱戶,歎因郎憔悴,羞見郎招。舊巢更有新燕,楊柳拂河橋。但滿目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
①鉛:化妝品。
③ 迢:遠。
這首詞上一首懷人之作,全詞把往事與現實,彼地與此地,在時間和空間上聯係了起來,且用典豐富,藝術功力極深。
上片“記愁橫淺黛,淚洗紅鉛,門掩秋宵。”詞人先從回憶寫起,猶記得那時情人緊鎖著眉頭,流下眼淚衝掉了紅妝,這是何等的傷心啊,隻因要離別。“墜葉驚離思,聽寒夜泣,亂雨瀟瀟。”夜很靜,竟然聽得見秋葉落到地上的聲音,還有寒蟬淒厲的叫聲,及雨聲沙沙,這些景物都極容易引發詞人心頭的愁思啊。一個“驚”字傳神地表現了詞人從回憶中被驚醒的情態。”鳳釵半脫去鬢,窗影燭光搖”。不經意中鬢邊的鳳釵已半脫,可以想見當時二人抱泣之狀。燭光映在窗子上不斷搖曳著,不知何時才能與情人共剪西窗燭啊,又增添一層感傷。”漸暗竹敲涼,疏螢照晚,兩地魂消。正是夜色沉沉,那涼風吹得竹子鏗然有聲,還有一點流螢劃破夜色,兩人異地,一樣魂消啊。
下片“迢迢”二字可想見千裏相思之苦。“問音信,道徑底花陰,時認鳴”,來到這花陰底下,想探聽情人的音信,仔細地辨認著門外過路的馬的嘶叫聲,這一細節描寫透露出女子對情郎行蹤聲息的熟悉。 “也擬臨朱戶,歎因郎憔悴,羞見郎招。”這女子也想到朱門邊去候望,但自己的容顏如此憔悴,也怕被情人看見啊。但女子又是因郎未歸而憔悴,可以讀出這其實是地抱怨情人還不歸來。 “舊巢更有新燕,楊柳拂河橋。”舊巢裏飛來了新燕,楊柳又發芽了,別離已經很久了。 “但滿目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上句化用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詩:“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下句則用李義山《嘲桃》詩:“無賴夭桃麵,平明露井東。春風為開了,卻擬笑春風。”女子不管這京華風塵滿目,夭桃穠李成天招展,依然對遠方的情人心有獨鍾。
【漁家傲】
周邦彥
灰暖香融銷永晝,葡萄架上春藤秀。曲角欄幹群雀鬥。清明後,風梳萬縷亭前柳。
日照釵梁①光欲溜,循階竹粉沾衣袖。拂拂②麵紅如著酒。沉吟久,昨宵正是來時候。
① 釵梁:插在秀發內的金釵露在外麵的部位。
② 拂拂:春風吹拂楊柳的樣子。
這首詞描寫的是閨中女子的春日情思及對初次見麵的甜蜜回憶。既寫到現實的情景,也追溯了以前的回憶,景中含情,字字皆好。
上片先從現在的情景寫起,“灰暖香融銷永晝,葡萄架上春藤秀”。上句寫的是室內,男主人公麵對著正一點點銷盡香料的香爐,這漫長的白晝任他在想著什麽心事。下句把情景轉至窗外,葡萄架上的春藤長得正好,帶來一片春意盎然。這是大好的春光啊,不單有靜景,還有動景,“曲角欄幹群雀鬥”。在那雕刻得十分精致的走廊轉彎處,一群正唧唧喳喳的鳥雀聚集在一起歡鬧。“清明後,風梳萬縷亭前柳”,先點明時令,正是這三月中,輕輕的春風吹拂著柳條在翩翩起舞。上片的景物描寫都是很明快的,沒有蘊涵著傷感,從中可以感觸到的是一種愉快的心緒。
下片開始寫人了,“日照釵梁欲溜。”一道很明亮的陽光照耀著女子的釵梁,使其閃閃發光。這也許是與情人初次見麵時留給對方的深刻印象。 “循階竹粉沾衣袖”,當她款款走來時,用手輕輕撥開沿階長滿的橫斜出來的竹枝,但竟沒有覺察到竹粉沾上了衣袖。從中讀者可以感受到女主人公內心是激動的,才會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拂拂麵紅如著酒”,她那紅撲撲的臉蛋在春風的吹拂下更加醉人。 “沉吟久。昨宵正是來時候。”點出了上麵所寫的都是回憶,也交待了上片中麵對香爐所回味的往事。但這回憶越甜蜜,似乎此刻就會有更多的失落,不過詞中並未再繼續往下寫,而是交待了回憶之後戛然而止。此情此景之下,此時不管是男主人公還是女子,心裏的滋味肯定都是頗為複雜的,留給讀者細細咂摸。
【望江南】
周邦彥
遊妓①散,獨自繞回堤。芳草懷煙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九陌②未沾泥。
桃李下,春晚未成蹊。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無處不淒淒。
①遊妓:專門陪同達官貴人、官家子弟遊樂宴遊的風塵女子。
②九陌:指京城內的大街小巷,如漢代長安市有八街九陌,此處都泛指原野。
這首詞整體讀來有一種不勝淒涼之感,繁華散盡後的餘悲很濃。所描寫的是暮春之景,所抒發的是於這時節所感受到的孤獨寂寞之情。
上片“遊妓散,獨自繞回堤”,說的是主人公在曲終人散之後獨自走在這曲曲折折的堤岸上。為何別人都已經走了而主人公還在此處徘徊呢?也許他還在回味剛剛的宴遊,也許是想起了其他的人和事?此時抬頭看去,隻見“芳草懷煙迷水曲,密雲銜雨暗城西”。一片迷漫於煙霧中的芳草迷失在遠方,而那天上密布的烏雲如“黑雲壓城城欲催”般,這一切都意味著大雨快來了。本來芳草是給人以美感的,但遇到“迷煙”、“密雲”、“雨”等,合起來給人的感覺都是很壓抑的。所以這些景物給人營造的是一種淒迷、感傷的氣氛。“九陌未沾泥”,此句是強調這寬廣的道路上此時還沒有泥水,但似乎已經可以預見到了。風雨欲來之勢是如此強烈,帶給人很沉的壓抑感。
下片繼續寫景,“桃李下,春晚未成蹊”。這裏說的是:都已經到這暮春時節了,桃樹、李樹上的花兒都已經謝了,但樹下依然沒有人來踏足的痕跡,這一細節描寫足見此處的荒僻。當然此句也可理解為是因為桃樹李樹上的果實尚未長成,所以沒有人來采摘果實,所以沒有足跡。若從傷春的角度來考慮則還是前一種解釋更為妥當一些。“牆外見花尋路轉,柳陰行馬過鶯啼”說的是主人公看到“一枝紅杏出牆來”,就急急忙忙地彎轉,很想找條路進園去探訪探訪。轉瞬又聽到黃鶯那動聽的啼叫聲,便慢慢牽著馬行走在柳蔭下來靜靜聆聽。一切都很美好,但結句“無處不淒淒”則仍是照應了開頭人散去的淒涼感。
【虞美人】
周邦彥
燈前欲去仍留戀,腸斷朱扉遠。未須紅雨①洗香腮,待得薔薇花謝、便歸來。
舞腰②歌板閑時按,一任傍人看。金爐應見舊殘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
①紅雨:從美人麵龐上流下的沾著胭脂紅色的淚水。
②舞腰:指舞時姿態,因跳舞多靠腰身的擺動。
這首詞所描寫的是男主人公與自己的心上人離別時的情景,他給情人留下許多囑托,抒發他對這份情感的珍惜和忠誠。
上片開頭所寫的是臨別時的情景,“燈前欲去仍留戀,腸斷朱扉遠”。燈前點明時間是夜晚,在那點點燈光下,男主人公不得不告別與心上人相會的幸福了。“欲去”說明還未去,但又不得不去,突出“留戀”。由此讀者可以想象到二人的情感是相當真摯的,這一番分手足以令人肝腸寸斷,隻能看著那曾經多麽熟悉的門扉越來越遠。接下來所寫的是對心上人說的心裏話:“未須紅雨洗香腮,待得薔薇花謝、便歸來”。這番離去,你萬萬不能為了我而天天以淚洗麵啊,你就天天去花園裏走走吧,看到那薔薇快凋謝的時候,我就會歸來。這一段囑托讓人感覺出男主人公對心上人的無限關心和無限深情,他給了她一個盼望,一個保證。但其實誰都知道,世事無常,不知是哪年的薔薇凋謝時男主人公才會回來呢。
下片繼續寫男主人公的心裏話, “舞腰歌板閑時按,一任傍人看”。男主人公的這個心上人是靠賣才賣藝甚至賣身來維持生計的,男主人公也很理解她,囑咐她在我不在的時侯可以唱歌跳舞,如往常一樣迎接客人,任憑那些公子王孫們來娛樂娛樂。既然男主人公這麽愛他的心上人,為何還讓她去取悅別人呢?這其中蘊含著多少無可奈何呢。誰也不能保證心不變啊,“金爐應見舊殘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那鑲金的爐膛裏留下的是以前燒剩的殘煤,這一堆殘灰給人無限的淒涼之感,這份情感千萬不要也變成這樣的灰燼啊。
【浣溪沙】
周邦彥
雨過殘紅濕①未飛,疏籬一帶透斜暉②。遊蜂釀蜜竊春歸。
金屋無人風竹亂,衣篝盡日水沉微。一春須有憶人時。
① 濕:潮濕。
② 暉:光。
這首詞抒發的是閨中女子暮春懷人的情思,描寫的是暮春之景,情景交融。全詞迷漫著一種淡淡的傷感,描寫出了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因看到春天之景而懷念遠方的心上人而受的精神上的折磨。
上片從寫景著筆,“雨過殘紅濕未飛,疏籬一帶透斜暉”。這是一個雨後黃昏,剛剛下過的那場雨使得落紅滿地,沾在地上飛不起來。那籬笆的縫隙間透露出點點斜暉,給人一種淡淡的淒涼之感。麵對此情此景,女主人公的心頭泛起的是陣陣感傷,花兒落了也就像自己的青春一去不複返,淡淡的斜暉則給人一種遲暮之感。“遊蜂釀蜜竊春歸”,那去采花釀蜜的蜜蜂在這傍晚時分滿載而歸。蜜蜂采花,本身是一件多麽富有生趣的事,且收獲了蜂蜜,此間又有一番豐收的喜悅。這一切對待字閨中的女子來說實在是一種不小的刺激,她也多麽希望自己也能像這蜜蜂一樣快樂地去采蜜,去收獲屬於自己的幸福啊。
下片進入抒情,“金屋無人風竹亂,衣篝盡日水沉微”。屋外的竹子在風兒的吹拂下發出沙沙的聲音,這本身並無什麽好壞這分的聲音在女主人公聽來是如此刺耳而擾亂人心。因為此時屋中無人,女子在等待的人並沒有歸來,這份難熬的思念是如此折磨人,以致一點點響動都擾亂著人心。那香爐裏的香料也快燃盡了,但女主人公已經沒有那分心情去添加了,足見此時女主人公的百無聊賴。 “一春須有憶人時”,這一個春天是難逃這分思人的苦楚了,這可如何是好呢?全詞至此而結束,女主人公也隻能在這一份苦苦相思中去度過一天天難熬的生活。
【浣溪沙】
周邦彥
樓上晴天碧四垂,樓前芳草接①天涯。勸②君莫上最高梯。
新筍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聽林表杜鵑啼。
① 接:連接。
② 勸:勸告。
這首詞很短,詞語凝煉,是一首借景抒發心中感懷的作品。所寫之景為暮春景色,所抒之情為一種強烈的思鄉情。
開頭點明地點,“樓上晴天碧四垂”。詞人此時乃站在高樓之上仰望天空,天空是晴朗的。一眼望去,頭上的碧天與地上的碧草似乎已經連成了一片,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這是因為天晴的緣故,同時也透露出春的信息。而一個“垂”字給人一種很鮮明的空間知覺,仿佛讀者此時也正置身於這高樓上,隨詞人的眼光眺望開去。“樓前芳草接天涯”,此時詞人把目光從遠處收到近處來,看到了這樓前的滿地芳草。然後又隨著芳草而把目光向遠方望去,一直延伸到了天的盡頭。芳草於此已不僅僅隻是大自然裏的一種風景了,向遠方不斷延伸的芳草會引起人們的離別感傷來。《楚辭·招隱士》中有“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李後主詩中有:“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似乎這芳草也帶著詞人滿腔的情感向遠方延伸過去了,一種淡淡的離別感傷也迷漫開來,故而又說到:勸君莫上最高梯。登高可使人眼界開闊,但同時也蘊含著一種愁緒,且因登高會更加濃烈,所以如此勸慰自己。
下片“新筍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初春時剛剛冒出的筍尖此時已經長成了竹子,花兒也已經落了一地了,這些都鮮明地點明了已是暮春,那大好的春光已經快消磨殆盡了。詞人遠在他鄉作客,故而這般惆悵,更何況還要“忍聽林表杜鵑啼”。外頭的杜鵑正聲聲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無一不擾亂著詞人的心,無一不加劇著詞人心頭的愁緒。
【一落索】
周邦彥
眉共春山爭秀①,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
清潤玉簫閑久,知音稀②有。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取、亭前柳。
①秀:清秀,秀麗。
②稀:稀少。
這首詞所寫的是閨中之愁,全詞情景交融,表現了閨中女子對遠方心上人的思念,滿腔愁緒鬱積於心。
上片先描寫的是女子的容貌,“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此句說的是眉毛來與春山相爭秀,當然是為了突出這位閨中女子的眉毛之秀, “爭秀”一說別有新意。而如此秀美的眉毛缺 “可憐長皺”,從外表的容貌開始涉入內心的愁緒。眉毛長皺意味著女子的內心是憂愁的,那點愁緒就算下了眉頭,也會再上心頭。詞人緊接著說“莫將清淚滴花枝”,此處以花來比喻女子的容貌,不要把眼淚灑在這如花似玉的臉龐上啊。這一句話中既有對這女子的美貌的讚美,也有對她以淚洗麵的憐愛。而後一句“恐花也,如人瘦”,讓人立馬聯想起李清照的詞“人比黃花瘦”來。這閨中女子因為長久的思念的折磨而消瘦了,這如花的容顏無人來欣賞而要漸漸老去了,這一切對一個閨中女子來說實在是殘忍得很。
下片“清潤玉簫閑久,知音稀有”,玉簫被閑置得久了,從側麵襯托出這閨中人已經百無聊賴許久了,什麽心緒也沒有,以致連平常最愛吹的樂器都不去吹它了。一句知音稀有,讀出閨中女子此時是如此的孤寂,知音難覓,心中的苦與思向誰去訴?“欲知日日倚欄愁,但問取、亭前柳”,為何而愁呢?看那亭前柳,自是一番別意在心頭啊。這楊柳便是那愁緒的見證,閨中女子日日倚欄凝望,多少離愁都已經堆積在楊柳上頭了。這最後一句同時也是對此詞前麵的一些描寫所做的回應,正是因這離愁,才會長皺眉頭,才會清淚灑麵,才會閑置玉簫,全詞便這蘇串聯起來了,更好地突出了女子心中的愁緒。
【隔浦蓮近拍】中山縣圃姑射亭避暑作
周邦彥
新篁搖動翠葆①,曲徑通深窈。夏果收新脆,金丸②落,驚飛鳥。濃翠迷岸草。蛙聲鬧,驟雨鳴池沼。
水亭小,浮萍**,簾花簷影顛倒。綸巾羽扇,困臥北窗清曉。屏裏吳山夢自到。驚覺,依然身在江表。
① 葆:蓋子。
② 金丸:果子。
這首詞是詞人在溧水縣當縣令期間所作的,描寫的是詞人在初夏的某一個清晨在庭園中散步所見之景,給讀者描繪出了別有一番情趣的田園生活,最後抒發了思鄉之情。
上片主要是描摹盛夏的景色,“新篁搖動翠葆。”當那夏日的微風輕輕吹來時,新長出的竹子也輕輕隨風擺動,其翠綠色的像蓋子一樣的頂部也在搖曳。“曲徑通深窈”,一條幽靜卻又曲折的小路一直向遠處延伸,不知是通到哪裏去。“夏果收新脆,金丸落,驚飛鳥”,此地的果子已經成熟,一個“脆”字給人的感覺是似乎是人已經咬到那美味的果子了。“金丸落,驚飛鳥”則上化用李白《少年子》中的詩句“金丸落飛鳥”。那一個個成熟了的果子落下來,驚起一隻隻飛鳥。“濃翠迷岸草。蛙聲鬧,驟雨鳴池沼”:池塘的岸邊鋪滿了青青的草,那池中的青蛙在呱呱直叫,還有驟雨打落在池塘裏的聲音與之相和。上片的景物描寫大多從動景入手,讓人感受到了田園生活的一種生機之所在。
下片“水亭小,浮萍**,簾花簷影顛倒”寫的是詞人所居住的地方,此處有水,有亭,二者相映自然給人無限美感。這小屋也倒影在水中,剛好顛倒過來, 充滿了朦朦朧朧之美感。“綸巾羽扇,”困臥北窗清曉“,開始著筆寫這小屋的主人,即詞人自己了。詞人到此地是來避暑的,太累了便倒頭而眠。“屏裏吳山夢自到。驚覺,依然身在江表”,因那畫屏上畫有自己的家鄉而引發了心中的思鄉之情,便在夢中夢到了家。可是在夢裏驚醒過來後發現還是做客他鄉,此處有了淡淡的愁思,可見在這裏避暑的心情並不是十分愉快。
【訴衷情】
周邦彥
出林杏子落金盤。齒軟①怕嚐酸。可惜半殘青紫②,猶印小唇丹。
南陌上,落花閑。雨斑斑。不言不語,一段傷春,都在眉間。
①齒軟:容被酸到了一定程度。
②青紫:杏子還未成熟的顏色。
這首詞寫的是少女傷春,以少女嚐杏這一細節來顯露少女心中對愛情的渴望。
上片開篇便刻畫少女嚐杏的細節,“出林杏子落金盤”,這正是杏子剛剛成熟的時節,也就是暮春時候。杏子摘來盛在金盤裏,但用一“落”字所顯示的似乎是杏子成熟了自己落在了金盤裏。是誰把杏子摘來放在金盤裏的呢?是那個正待字閨中的女子啊。她在這暮春時節摘來杏子,正想嚐嚐它的味道呢,卻又“齒軟怕嚐酸”了。女子用她的纖纖細手那起杏子放入櫻桃小口中,輕輕一咬,馬上被酸得牙齒都軟了,便不敢再咬第二口了。 “可惜半殘青紫,猶印小唇丹。”那剛剛被女子咬了一口的青紫相間的殘杏上,便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口紅痕印,這一描寫猶似一個特寫,似乎可以讓讀者想見這女子的神態表情。再引申開來,女子想嚐的僅僅是杏嗎?此處聯係閨中少女的處境來理解,已到了這暮春時節,她是多想抓住這春光,多想讓**漾的春心找到一個港灣啊,這裏可以理解為嚐杏正是女子對愛情的渴望的一種表現。
下片先描景,“南陌上,落花閑。雨斑斑”。在南陌上,花兒落得滿地都是,還下著春雨,這一切都意味著春天快要過去了。用“斑斑”二字來形容雨,可以想見這場雨帶來的滿地狼籍,也意味著將要帶走春天。“不言不語,一段傷春,都在眉間”,這位女子麵對著這一地落花默默無語,不知該說些什麽呢,隻是那傷春的情緒依然在眉間。由此我們便可以理解這個女子之前嚐杏的心態和之後無語的表現,是這匆匆離去的春天天觸發了她心中的感傷。
【風流子】
周邦彥
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羨金屋①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繡閻鳳幃②深幾許?曾聽得理絲簧。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
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③,偷換韓香④。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
①金屋:很華美的樓房。
②鳳幃:有鳳鳥的帷幕。
秦鏡:指的是傳說中秦始皇有一方鏡,能照見人心的善惡。
④韓香:東漢秦嘉出為吏,其妻徐淑因病不能隨行,嘉乃寄贈明鏡、寶釵等物以慰之。
這首詞寫於元祐八年(1093),主要抒發的是懷人情思。全詞由景及情,情景交融,層層深入,把對心上人的思念抒發得淋漓盡致。
上片先從寫景入手,“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主人公正在池塘邊上徘徊,池塘上的水剛剛漲了起來,清清綠綠的。此時有風兒吹過來吹動了簾幕,也吹動了池水,吹動了池水裏的夕陽影。“羨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由“羨”字總領,燕子又來到曾經築過巢的屋梁上來築巢了,土花在以前生過的牆上又生出來了。主人公羨慕此二物,是因為它們能重回故地,重續以前的事,而自己卻不能重續舊歡,人不如物啊,幾多感慨。“繡閣鳳幃深幾許?曾聽得理絲簧”,主人公在這池塘邊聽到了絲簧之聲。那聲音象滿懷幽怨,“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主人公本來想從這歌聲中聽出些情意來的,但又擔心違背了這約會,隻能暗自神傷了,所以去借酒來澆愁。
下片“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開始懷人。主人公知道此時心上人已經化好了妝,打開窗戶看著天上的月兒正思念自己怕。此處用“知”而不用“想”即加強了肯定意味,可以看出戀人間的心有靈犀。“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既然在現實中相見不了,那就到夢中去追尋吧,但今晚的夢中沒有出現她,唉,心中苦楚向誰言呢。“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其中後二句化用劉禹錫“秦嘉鏡鑒前時結,韓壽香銷故篋衣”詩意,表達二人的相愛之意。 “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主人公心裏是如此渴望與心上人相見啊,求求老天天讓我們見麵吧,可謂是撕心裂肺的呼喚了。
【風流子】
周邦彥
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望一川瞑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人影參差。酒醒後,淚花銷鳳蠟①,風幕卷金泥②。砧杵韻高,喚回殘夢;綺羅香減,牽起餘悲。
亭皋③分襟地,難拚處,偏是掩麵牽衣。何況怨懷長結,重見無期,想寄恨書中,銀鉤④空滿;斷腸聲裏,玉還垂。多少暗愁蜜意,唯有天知。
①鳳蠟:據《南史》記載:王僧綽少時與兄弟聚會,采蠟燭淚為鳳凰。
②金泥:簾幕上的燙金。
③亭皋:水邊平地。
④銀鉤:漂亮的字。
這首詞寫的是作者離開客居五年的荊州時與當地一位相好的女子的離別之景,表現出了很濃的離愁別緒。
上片開始從離別的宴席上開始寫起,“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這是一個吹著秋風的夜晚,片片楓葉舞落空中,主人公即將離開這曾客居了五年的地方了。自己在這裏是“客”,本來就有著許多悲涼感,此時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裏的人,想到前路山川迢迢,心中尤感淒涼。“望一川瞑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人影參差”,望著前方漫漫長路,耳邊有大雁在鳴叫,那悲涼的聲音是多麽切合此刻主人公的心情啊。前來送別的人們中有一個心頭最不舍的 “她”,唉,隻能任這天上的殘月來加劇心中的感傷了。“酒醒後,淚花銷鳳蠟,風幕卷金泥”,在宴席上喝得多了,等到醒來時隻在淚眼婆娑中看到一段殘燭的光在搖曳,簾幕也在隨見舒卷;“砧杵韻高,喚回殘夢;綺羅香減,牽起餘悲”,那搗衣之聲甚是清晰,一點點驅趕著心頭殘夢,使得夢中出現的她將要消失,忽的就悲從中來,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下片則是追憶過去之情事,“亭皋分襟地,難拚處,偏是掩麵牽衣”,在此處離別本來已經怪難受了,還偏偏要掩麵哭泣,拉扯著衣服不忍離去,多讓人難受啊。 “何況怨懷長結,重見無期”,這一次離別後就不知何時還會再見麵了,後會難期啊。 “想寄恨書中,銀鉤空滿”,離別後的相思之情要怎麽麵對呢?把那份情寫於紙上,但就算都寫滿了也寫不完啊。 “斷腸聲裏,玉還垂”,難受的不光是自己,還有心上人也正流著傷心的眼淚呢!“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這份情感之深語言是說不盡了,隻有天知道啊,此語何等傷感。
【齊天樂】
周邦彥
綠蕪凋盡台城①路,殊鄉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②勸織,深閣時聞裁剪。雲窗靜掩。歎重拂羅裀,頓疏花簟。尚有囊③,露螢清夜照書卷。
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長安葉亂,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正玉液新,蟹螯初薦。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
① 台城:原是東晉、南朝台省與宮殿所地,故址江寧,此指江寧。
② 蛩:蟋蟀。
③囊:典出《晉書·車胤傳》:“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練囊盛數十螢火以讀書。
這首詞是詞人在秋天懷念故人的詞作,也抒發了遲暮之悲。
上片開篇寫到“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起筆二句便給人一種眾芳凋謝的遲暮之感。詞人所在之地是金陵,其乃六朝舊都,一般文人至此常常會引起朝代更替的興亡之感。此時詞是是作客他鄉,且又遇上晚秋時節,自古以來文人常悲秋,萬物蕭條,實在傷感。“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耳邊是蟋蟀的叫聲,似乎在勸人機織,因為下雨又覺得很涼,詞人從聽覺和觸覺來抒發這種悲秋之感。 “雲窗靜掩”,寫的是獨居幽處的寂寞感。“歎重拂羅裀,頓疏花簟。尚有囊,露螢清夜照書卷”,這幾句寫的是雲窗的內景,因為天漸漸變涼而撤去了那精美的涼席,鋪上羅裀。這隻是因自然變化而年年都這樣做的事而已,為何詞人要“歎”呢?因為詞人對光陰如此迅速的消失十分敏感,如今已一把年紀了卻一事無成,著實不安。“尚有囊,露螢清夜照書卷。”此處用典來說明自己誌在詩書,獨善其身。
下片開始追懷荊州之故人,“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荊州是詞人曾經客居數年之地,已經離別這麽久了,想著他們故人望我,那般離情別緒無限啊。“渭水西風,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憑高眺遠。”這三句又轉而懷念汴京的故人,詞人也曾經居汴京多年,和那裏的人結下過深厚的情誼。前兩句詩化用的是賈島《憶江上吳處士》中的“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如今遙想汴京也正當清秋,自己曾經與一些誌同道合的友伴處處吟詩,拋灑過無限詩情。現在卻隻能登高遠眺來懷想,不勝悲涼。 “正玉液新。蟹螯初薦”。現在是美酒出窖,螃蟹上市的好時節,我來飲酒消愁好了。“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雲:“美成《齊天樂》雲:‘綠蕪凋盡台城路,殊鄉又逢秋晚。傷歲暮也。’結雲‘醉倒山翁,便愁斜照斂。’幾於愛惜寸陰,日暮之悲,更覺餘於言外”說得恰到好處。
【四園竹】
周邦彥
浮雲護月,未放滿朱扉。鼠搖暗壁,螢度破窗,偷入書幃。秋意濃,閑佇立,庭柯影裏。好風襟袖先知。
夜何其。江南路繞重山,心知漫與前期。奈①向燈前墮淚,腸斷蕭娘②,舊日書辭猶在紙。雁信絕,清宵夢又稀。
①奈:奈何之意。
②蕭娘:唐時以蕭娘為女子之泛稱。
這是一首秋夜懷人的詞作。
上片“浮雲護月,未放滿朱扉”,說的是“浮雲”為了“保護那月兒”,就輕輕地將它遮住了,這樣月光就不能把窗扉照亮了。這一說法很有趣,詞人不怨雲朵遮了月光,反而說這樣是在保護月亮,可以想見此時主人公是不想看到月光的,而是願意呆在一片暗淡裏,開頭即鋪墊了一種壓抑暗淡之感。 “鼠搖暗壁,螢度破窗,偷入書幃”,耳邊聽到老鼠之聲,眼中看到螢火蟲在飛,且是在不知不覺中進入到這書幃的,可見四周的寂靜。 “秋意濃,閑佇立,庭柯影裏”,主人公已耐不住淒涼而步出庭院,站立在庭院中的樹蔭裏, “好風襟袖先知”, 化用杜牧《秋思》詩中的“好風襟袖知”。一陣涼風吹來,好一陣涼意襲來,主人公的心中可能更加淒涼。
下片開頭 “夜何其”是化用《詩經·小雅·庭燎》“夜如何其”的詩句,想問一問現在到夜裏的幾時了,可以想見此時主人公夜裏無眠,心情煩亂。“江南路繞重山,心知謾與前期”,開始道出導致如此心境之因,是因為懷念那在江南重疊的山巒之間的女子啊,雖然與她約好了重逢的日期,但也是徒然,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見了。“奈向燈前墮淚,腸斷蕭娘,舊日書辭猶在紙”,為何在這燈前流下眼淚呢?使主人公肝腸寸斷的是那女子以前的書信明明出現在眼前啊。既然見不了麵,至少通個音信來聊安慰吧,但 “雁信絕”,到現在卻是音書杳茫,唉,既然現實中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那就讓我在夢裏看看她吧,可是“清宵夢又稀”就算在夢裏也很少能夢到她了,情何以堪啊,詞人已至絕望,自是肝腸寸斷了。
【氐州第一】
周邦彥
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遙看數點帆小。亂葉翻鴉,驚風破雁,天角孤雲縹緲。官柳蕭疏,甚尚掛、微微殘照?景物關情,川途換目,頓來催老。
漸解狂朋①歡意少,奈猶被、絲牽情繞。座上琴心,機中錦字②,覺最縈懷抱。也知人、懸望久,薔薇謝,歸來一笑。欲夢高唐,未成眠、霜空已曉。
①狂朋:指和自己一樣狂放不羈的人。
②機中錦字:這裏指情人寄來的音書。
這首詞抒發的是詞人在旅途中的思鄉之情。
上片先從寫景開始,“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遙看數點帆小”,是向江上看去的由近而遠的景物。已是傍晚,江上的潮水已退了些,可以看到江上露出的汀洲。遠處則是一片片船帆,因為離得遠而看起來很小,隻有一點點。“亂葉翻鴉,驚風破雁,天角孤雲縹緲。”這幾句所寫則是抬頭向天上看去,有落葉滿天飛,有寒鴉一對對,一陣秋風驚動了這寒鴉和大雁,雁陣也被衝散了。那遠方的雲很是飄渺,也正如自己身處客地的漂泊之思。 “官柳蕭疏,甚尚掛、微微殘照?那已經秋風**而枯瘦的楊柳此刻正被殘陽那微弱黯談的光所照,營造的是一種遲暮之感。“景物關情,川途換目,頓來催老”,上片結句總括前文的各種景物,把所有物象融合成一個整體的境界,這些眼睛所看到的實實在在的景物影響著詞人此時此刻的心情,遲暮之感更加強烈。
下片“漸解狂朋歡意少,奈猶被、思牽情繞”,此處點明使得詞人如此傷感的不單是時節變化而引起的景物變換,而是心頭有情思,且無可奈何。“座上琴心,機中錦字,覺最縈懷抱”,追憶當初在宴會上與現在所思念之人的相識,當時留下的隻言片語是一直以來讓此人最為懷念的。“也知人、懸望久,薔薇謝,歸來一笑”,此句是從對方的角度來寫。設想所思之人也在思念著我,盼望著會有相會的一天。化用了杜牧《留贈》:“舞應任閑人看,笑臉還須待我開。不用鏡前空有淚,薔薇花謝即歸來”的詩句。“欲夢高唐,未成眠、霜空已曉”,盼望著能在夢中見到她,可是卻怎麽也睡不著,一夜無眠,留在心中的依然是苦苦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