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閬

【酒泉子】（其一）

潘閬

長憶錢塘，不是人寰①是天上。萬家掩映翠微②間，處處水潺潺③。

異花四季當窗放，出入分明在屏障。別來隋柳④幾經秋，何日得重遊。

① 人寰：人間。

② 翠微：青翠的山色。

③ 潺潺：擬聲詞，形容流水的聲音。

④ 隋柳：即楊柳，因隋煬帝開通濟渠，沿河築堤種植柳樹，故稱。

潘閬在宋太宗之時，曾在京城汴京任職，但因“狂逸不羈”，言行都極為“狂妄”，得罪了當朝權貴，後以賣藥為生，四處飄泊，曾流浪到杭州。潘閬作了十首《酒泉子》，均為回憶杭州之作，包括回憶錢塘、西湖、孤山、西山、高峰、吳山、龍山、觀潮等。每篇都是以“長憶”開篇，後展開對名勝的回憶與描寫，直至最後兩句以“別來”開頭，回到現實。此篇是十篇中的一篇，是書寫詞人對錢塘的回憶。

“長憶錢塘”開篇四字把詞人對錢塘的長久惦念之情展現出來，為全詞奠定了眷戀、回味的情感基調，“長憶”二字可見此種回憶的濃重、長久。“不是人寰是天上”，是對錢塘的盛讚，錢塘似乎不是人間，而是天上，不禁令人想到“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評價，這是對錢塘之景的總體概括，在接下來的四句中具體展開對錢塘景致的回憶。“萬家掩映翠微間”，山色青翠，而千萬戶的人家掩映在山色之中，自然與人文得到完美的融合，那般協調與和諧。“處處水潺潺”，處處都可以看見清澈澄碧的河流，都可以聽見流水的潺潺之聲，意趣十足。

“異花四季當窗放”，四季輪回，而窗前的花也隨之變化，夭夭的桃花盛開在春天，映日之荷綻放在盛夏，飄香的桂花開放在秋時，傲雪的梅花挺立在冬季，鮮花四季當窗而開，令人賞心悅目，使人產生“出入分明在屏障”的感覺，可謂美不勝收。“別來隋柳幾經秋”，以“別來”二字將詞作從回憶帶回現實，離別錢塘以來，楊柳都經曆了好多個秋天，以“隋柳幾經秋”含蓄地表示時間之長。“何日得重遊”，詞人感歎什麽時候能夠重遊錢塘啊，對錢塘的熱愛、懷念之情呼之欲出。

【酒泉子】（其四）

潘閬

長憶西湖，盡日憑闌①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

笛聲依約②蘆花裏，白鳥③成行忽驚起。別來閑整釣魚竿，思入水雲寒。

① 憑闌：即憑欄。

② 依約：隱約。

③ 白鳥：即白鷺。

詞人曾作十首《酒泉子》以憶杭州，此詞是其中之一，描寫對杭州西湖的回憶。此詞一出，備受吹捧，“石曼卿見此詞，使畫工彩繪之，作小景圖”（宋·楊湜《古今詞話》），“錢希白愛之，自寫於玉堂後壁”（宋釋文瑩《湘山野錄》），“此詞一時盛傳，東坡公愛之，書於玉堂屏風”（明·楊慎《詞品》）。

“長憶西湖”，可見對西湖的思念之深、思念之濃。“盡日憑闌樓上望”，思憶太濃、太深，詞人便整日倚遍欄幹，極目遠望，渴望能夠望見那縈繞於心的西湖之景。“盡日”二字語淺情深，詞人盡日回憶，盡日憑闌，盡日極望，對西湖的情意可見一斑，此二字可謂曲盡其妙。接下來，詞作進入了對昔日所見所聞的西湖景致的描摹，由現實之憑望進入往昔之情景，構思巧妙。“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正值清秋之時，三三兩兩的釣魚小舟，飄**在空闊的西湖之上，顯得那般的自由、悠然、飄逸與瀟灑。釣魚之舟仿佛就是那澄澈渺遠的湖麵的點綴，而湖麵又是那悠閑自在釣魚舟的依托，彼此之間相映成畫，仿佛是不受人世幹擾的仙境。

“笛聲依約蘆花裏，白鳥成行忽驚起”，那茫茫的蘆花叢中，隱隱約約傳來美妙的笛聲，叢中的白鷺倏忽驚起，成行飛逝而去，意境極其縹緲、清幽，有一種脫俗韻致。“依約”二字恰到好處，盡顯笛聲似有似無、飄忽隱約之感；“忽驚”二字是對白鷺神態的生動描繪，讀者仿佛可以看到那驚亂中飛起的身影，畫麵更添靈動之姿。此兩句和上闕的三四句共同構成對杭州西湖景致的回憶與描寫，如畫的景致、似仙的境界，其中也蘊含著詞人隱逸之思、超然之意。“別來閑整釣魚竿，思入水雲寒”，“別來”二字把詞作又從回憶拉回了現實，離別西湖以來，常閑整魚竿，渴望到那雲水清寒的清秋島嶼上垂釣。尾句照應“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兩句，又更進一層，詞人不僅僅是觀看悠閑瀟灑的漁舟，而是躬身垂釣，詞人對西湖的思戀之情達至**，超然隱逸之念也溢於言表。

【酒泉子】（其五）

潘閬

長憶孤山，山在湖心如黛簇①。僧房四麵向湖開，輕棹②去還來。

芰③荷香噴連雲閣，閣上清聲簷下鐸④。別來塵土汙人衣，空役⑤夢魂飛。

① 黛：古代女子畫眉所用的黛墨，青黑色；簇：攢集叢聚。

② 棹：船槳，此處代指船。

③ 芰：菱。

④ 鐸：風鈴。

⑤ 役：役使。

這首詞是對杭州西湖湖中心的孤山的回憶，筆調靈動多姿，動靜結合，給人一種清幽仙境之感，備受塵世侵擾的詞人對其懷念之情更為深摯，而這種深摯的懷念之中，又透露出了詞人的個人情懷。

“長憶孤山”，久久地回憶孤山，把詞筆由現實轉入了對往日所見孤山的描繪。“山在湖心如黛簇”，孤山位於西湖中心，色如青黛，形為簇集，寥寥七個字便把孤山的所在地、顏色和形態十分生動而又精確地描繪出來，此種景致仿佛就是一幅江南的山水墨畫，給人無盡的美感。“黛簇”既形象又美感十足，可謂“淡遠有神”（沈祥龍《論詞隨筆》）。“僧房四麵向湖開”，僧房稀稀落落地圍繞在西湖的四周，麵向湖水而開，美景與佛地巧妙結合，完美搭配，西湖因佛地多了一種仙氣，而佛地因西湖多了一份清幽，互不可少，一並而成人間仙境。“輕棹去還來”，一葉扁舟**漾於西湖之中，使得清幽的畫麵又添靈動之姿，而這扁舟又溝通了西湖與僧房。

“芰荷香噴連雲閣”，荷花綻放，飄散出縷縷芳香，還傳到孤山之上連雲閣。“噴”字極具動感，把花香的四處飄逸之狀寫活了，還可見花香之濃。“閣上清聲簷下鐸”，連雲閣簷下鐸鈴聲聲，傳至閣上，依然是依依清聲。連雲閣不僅香氣襲人，還清聲悠悠，極其清淡幽雅。“別來塵土汙人衣，空役夢魂飛”，此兩句詞人仿佛剛從仙夢睡醒，空餘慨歎，詞人嗟歎人世紅塵的汙濁不淨，依然渴望回到清幽寧靜的孤山、聖潔脫俗的佛地，正如前人所言“潘逍遙（潘閬字逍遙）狂逸不羈，往往有出塵之語”，詞人的歸隱之誌隱約可見，韻味無窮。

【酒泉子】（其十）

潘閬

長憶觀潮，滿郭①人爭江上望。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麵鼓聲中。

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②紅旗旗不濕。別來幾③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

① 滿郭：滿城。

② 把：拿。

③ 幾：形容多次。

這首詞作是潘閬所作的十首《酒泉子》的最後一首，是對錢塘江漲潮之景的描繪，風格豪邁、氣勢軒昂，給人驚心動魄之感。錢塘江漲潮之時，景象十分壯觀，觀者相當眾多，《夢粱錄·觀潮》中就曾記載“每歲八月內，潮怒勝於常時。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觀者。至十六、十八日傾城而出，車馬紛紛”，而在北宋之時，觀潮勝地不是現在的浙江海寧，而是杭州，此詞便是詞人回憶當年在杭州所看到錢塘大潮盛況。

“長憶觀潮”，以“長憶”寫起，筆墨便從現實脫開，轉至對回憶中景況的描摹。“滿郭人爭江上望”，滿城之人傾城而動，爭先搶後地到江邊觀望這聲勢浩大的錢塘江大潮，此句主要是寫觀者之眾，“滿”、“爭”等字眼把當時的人群湧動、蜂擁而去的景況形象鮮明地反映出來。“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麵鼓聲中”，由對人群的描寫轉入對潮水盛況的描繪，潮水到來之時，一如茫茫滄海奔湧而至，頃刻之間，仿佛就把所有的海水都傾倒而盡，潮湧之聲就像是萬鼓齊敲，響徹天際，震耳欲聾。詞人以想象、誇張、比喻等等修辭來加以描繪，把漲潮之澎湃場麵、雄豪氣勢渲染地淋漓盡致，使人有一種身臨其境之感，如觀其景、如聞其聲。

“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是對弄潮兒的特寫，洶湧澎湃的波濤狂奔而來，而他們卻迎麵而立，騰身於驚濤駭浪之中，手拿紅旗而旗竟然不濕，場麵驚險異常、弄潮兒意氣風發，此等場景令人不可想象。《武林舊事》中曾經記載：“吳兒善泅者數百，皆披發紋身，手持十幅大彩旗，爭先鼓勇，迎沂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略不沾濕，以此誇能。”“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以“別來”二字從回憶過渡到現實，離別杭州以來，曾多少次在夢中看見那般驚險刺激的場麵，夢醒之後依然覺得心寒驚駭。別後的夢見和夢覺後的心寒反映，進一步反映出錢塘江大潮的自然壯觀以及弄潮兒戲潮的奇跡給詞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