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子】
晏幾道
綠綺琴中心事,齊紈扇上時光①。五陵年少渾薄②,輕如曲水飄香。夜夜魂消夢峽,年年淚盡啼湘③。
歸雁行邊遠字,驚鸞舞處離腸④。蕙樓多少鉛華在,從來錯倚紅妝⑤。可羨鄰姬十五,金釵早嫁王昌⑥。
綠綺:琴名;齊紈:名貴的絲織品,用以繃製團扇,一語出自古詩《怨歌行》:“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損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五陵:指長安的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附近皆為豪富聚居之地;五陵年少:即指五陵之地的豪門公子、貴族子弟;渾:全;
魂消夢峽:用楚襄王夢巫山神女之典,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淚盡啼湘:用舜帝二妃淚染湘竹之典,娥皇、女英隨舜南巡,卻死於沅湘,成為湘水女神(《楚辭·九歌》)。
驚鸞:猶失偶之孤鸞,比喻歌伎。
蕙樓:妓女所居之處;鉛華:脂粉之類,代指妓女;紅妝:代指年輕美貌。
“可羨”兩句:化用崔顥《古意》“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自矜年最少,複倚婿為郎。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閑來鬥百草,度日不成妝”的詩意。
晏幾道自視疏狂,年輕之時多流連於歌舞青樓,與歌兒舞女交流甚多,對她們的了解也很深入,不僅看到她們表麵的喧囂熱鬧、風光瀟灑,更懂得她們內心的剛毅、自重、堅貞、孤寂,對她們往往寄予深切的同情,曾寫了多篇反映歌妓生活、內心的作品,如《浣溪沙》(日日雙眉鬥畫長)等,此篇《何滿子》也是其中之一。
“綠綺琴中心事,齊紈扇上時光”以工整的對仗統括歌妓的生活,她們日日與“綠綺琴”、“齊紈扇”相依相伴,滿腔的心事無人能訴,隻能默默地寄托在琴聲之中,以“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的歌舞“清謳娛客”,在歌舞之中任時光飛逝、年華老去。“五陵年少渾薄,輕如曲水飄香”,那些五陵年少都極其浪**輕薄,一如水中浮花,根本就無法寄托終身。“夜夜魂消夢峽,年年淚盡啼湘”,夜夜都得由人糟踐,年年隻能以淚洗麵,“夜夜”、“年年”可見這是她們長年累月、朝朝暮暮的常態,其中的痛楚可見一斑。
“歸雁行邊遠字,驚鸞舞處離腸”,寫她年老色衰之時念遠懷人,輕薄之人卻杳無音信,她望斷天際歸雁,卻也望不到鴻雁傳來的書信,像猶失偶之孤鸞一般孤寂淒苦,因離愁而柔腸寸斷,痛楚不堪。“蕙樓多少鉛華在,從來錯倚紅妝”,是她無奈的感慨與反思,青樓之中,多少的女子憑借著紅妝美貌爭盡纏頭,招引行客,而到頭來卻隻能是“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車馬稀”,終遭冷待與離棄之悲。“可羨鄰姬十五,金釵早嫁王昌”,化用崔顥《古意》“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的典故,她羨慕鄰姬十五便早嫁,享盡歡樂、榮華,這樣的對比中,更寫出她的不幸、可憐與淒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