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更漏子】

張先錦筵紅,羅幕翠。侍宴美人姝麗。十五六,解憐才。勸人深酒杯。

黛眉長,檀口小。耳畔向人輕道:“柳陰曲,是兒家;門前紅杏花。”

這是一首正麵描寫歌舞盛宴的詞,而且是描寫筵上侑酒的妙齡女子的,寫得十分真切,活潑可愛。整首詞沒有大起大落,大開大合,隻是平鋪直敘,而且全是白描,絕無著意之雕飾,更無詞藻之堆砌。所以無須詮釋,更無須闡發。但就在這並無深意奧旨的詞句中,卻讓一位活靈活現的女子呈現在讀詞者的眼前,似乎都可聽到這位十五六歲的姑娘在天真無邪而又樸實無華地描述自己的家門。

清代蒙古人法式善說過這樣的話:“天下事,唯平淡可以感人,真切可以行遠。”這實在是十分符合唯物辯證法的真理。一味追求字句華麗而言之無物的作品,終究是稱不上好作品的。這首詞真稱得上是平淡而又真切,難怪它在時隔千年的今天,還是令人感動,感到它的真切,做到了王國維所說的不隔。頭三句從簡單交代場景就直接讓主人公出場,連她的身份也交代清楚了,並且絕不用什麽鵝蛋型的臉、瓜子型的臉,膚色如何如何,發髻如何如何,穿著又怎樣怎樣瑣細煩心的描寫,而是直接了當,就是美人姝麗。第二個三句,則進一步介紹她的年齡,雖隻十五六,卻已十分懂事,知道愛憐人才。而在此她的職司卻是侑酒陪客,自然是要勸酒,但由於她的愛憐人才,所以這勸人深深喝酒自然就不是一般的應付差使,而是含情脈脈的了。

下半闋頭二句才稍稍又描寫了這位女子的狀貌,看來似乎有些錯亂與顛三倒四,細品其味,則覺得並不然。正因“解憐才”而前來勸酒,才得稍為觀察得細致一些,這不是層次很分明,而頗有道理嗎!此時才來寫她的行動,是湊到被勸酒的人之身邊來說話,這當然更不會哇哩哇啦,大聲嚷嚷,隻能是輕輕地、極斯文地說話。末三句便是她所說的內容,自我介紹她的家住在何處。而所說的隻是在柳陰之曲,門前有紅杏花,說得如此形象,卻充滿著稚氣,據她之所述,又有誰能確知這個所在呢?而她可是一本正經地說的,真是天真無邪,誰又能說她講得不對呢!如此一步步寫來,宴會的場景逐漸衝淡,而這位小姑娘的音容笑貌卻立時躍然紙上了。

清人葉申薌在他的《本事詞》卷上《張先詞》一則中說:“張子野風流瀟灑,尤擅歌詞,燈筵舞席贈妓之作絕多。”這首詞應屬這類詞中的佼佼者。多種詞話中都轉相引述著“子野詞才不足而情有餘”的評價,從這首詞看,稱他情有餘,確是當之無愧的。張先有“張三中”、“張三影”等綽號故事傳世,柳永則有“柳三變”之稱,張柳二人在後世詞論家筆下,每被評述,柳之名似更大,而抑柳揚張者與抑張揚柳者,往往參半。甚至還有因張柳齊名而為張叫冤的。清代大詞家陳廷焯在他的《白雨齋詞話》卷一中,認為:“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也。前此為晏、歐,為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後此則為秦、柳,為蘇、辛,為美成、白石,發揚蹈厲,氣局一新,而古意漸失。”由此可見,張先確是一位承先啟後的處於轉折點上人物,像這首詞這樣鋪衍一個場景又突出一個人物的作品,而又還隻是在一個短調中,在張先之前確是不多見的。陳廷焯在《詞壇叢話》中又說張先是“別於秦、柳、晏、歐諸家,獨開妙境,詞壇中不可無此一家。”似乎對張先有特殊的偏愛,細品張詞,它確實是有其獨到之處。黃蓼園在評述張先《生查子》“含羞整翠環”時說:“寫得意時情懷,無限旖旎。”“寫別後情懷,無限淒苦。”雖不是說直接說的本詞,而移用至本詞,亦無不可。本詞雖隻寫了得意時情懷,並無別後之淒苦,然而它還不止是寫得無限旖旎,還十分生動活潑,稱之為用粗線條勾畫出活人物的大手筆,當亦不為過吧!(王湜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