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感皇恩】

讀《莊子》,聞朱晦庵即世①。

辛棄疾

案上數編書,非《莊》即《老》,會說忘言始知道②。萬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③霽,青天好。

一壑一丘,輕衫短帽。白發多時故人少。子雲④何在?應有《玄經》遺草。江河流日夜⑤,何時了。

即世:逝世,此乃諱言。

忘言:出自《莊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梅雨:初夏江淮流域一帶經常出現一段持續較長的陰沉多雨天氣。此時,器物易黴,故亦稱“黴雨”,簡稱“黴”;又值江南梅子黃熟之時,故亦稱“梅雨”或“黃梅雨”。中國史籍中多有記載。

子雲:漢揚雄,字子雲,善辭賦,著有《太玄經》。

江河流日夜:《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朱晦庵,即理學家朱熹,朱卒於慶元六年(1200)三月,詞中有“梅雨”句,是初聞噩耗時。朱卒於政爭中道學家被打倒之時,辛曾冒天下之大不韙前往真誠哭祭。《宋史·辛棄疾傳》:“棄疾嚐同朱熹遊武夷山,賦《九曲歌》,熹書‘克己複禮,夙興夜寐’題其二齋室。熹歿,偽學禁方嚴,門生故舊至無送葬者,棄疾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可見朱、辛有深厚友誼,相知甚深。朱一生主要精力用於著述講學,理學、儒學到了他,得到完備發展。陳亮曾辛辣諷刺朱道,“麵盎背,吾不知其何樂?端居深念,吾不知其何病?置之釣台捺不住,寫之雲台捉不定。”(《朱晦庵畫像讚》)陳主功利實用,全盤否定朱在哲學上的貢獻,把朱描寫得什麽也不是。在抗金問題上,朱持“振三綱,明五常,正朝廷,勵風俗”,“是乃中國治夷狄之道”。正如要遊說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來營救涸轍之鮒一樣,朱熹主張明明是腐儒之見,與辛棄疾的立竿見影、痛快淋漓萬難說到一起,但辛對朱態度與陳亮大不相同,畢竟單純的文人墨客與武夫還是有很大差距的。朱卒於政爭中道學家被打倒之時,辛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前往真誠哭祭,其高超識見與古道熱腸,八百年後仍令人歎賞敬服。

此詞擺脫驚悼與不著邊際的幾句蓋棺論定的俗套,一氣神行,寫朱也即寫自己,把朱熹的風範刻畫得凜凜如生,深情厚誼和痛惜之意自然流出,感人甚深。上片所寫陳列著幾本書是辛也是朱的,借環境刻畫人的精神,一石二鳥。“會說忘言始知道”,說朱熹就是“忘言”而知大道的人。按莊子原意,前說“得魚忘荃(誘餌),得兔忘蹄(捉兔下的套)”,後說“得意忘言”,略指得真則不顧其偽形。因之辛詞才有“不自能忘堪笑”之句,要能自忘方可望對“大道”有所了解,因而隨以“今朝梅雨霽,青天好”。朱子既得其真,又何必哀言!

下片感情激動,“一壑一丘,輕衫短帽”寫朱熹晦庵雲穀的幽居和衣著簡樸的形象。其後將朱比揚,並喻其道必將如“江河流日夜”般萬古不廢,評價不可謂不高。而朱熹在南宋末就配享孔廟,後世位列”十哲”之次,較揚雄有過之而無不及,亦算不負辛某人之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