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藍色麥穗
一股帶著魚腥味的炊煙,喚醒了林此霄藏在內心深處的冒險精神,他緩慢地走在明亮的道路上,心裏還惦記著沈芝明離開前所說的那一番話。
“你是目前對送王船儀式和福船製造最為了解的人,現在組織上派你去馬來西亞做個交流……”
當時沈芝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在看著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感慨萬分地將手搭在林此霄的肩頭,說道:“別嫌我囉嗦,這回,一定能夠讓你獲益匪淺。”
被看穿心事的林此霄沉默了片刻,許久之後才答應考慮幾天再給沈芝明回答。
說實在的,他並非是不知好歹的人,能夠獲得這個難得的出國交流機會,隻怕沈芝明費了不少功夫。
可自己這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阿媽獨自留在家裏,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擔憂,直到他回到文衡殿在阿媽的小院子裏,看到一群依姆手拿針線,一邊做著刺繡,一邊對麵前擺放的一台手機屏幕說著話,才稍微減輕許多。
“你們這是?”林此霄轉頭看向了待在角落裏的陳瑜,她正低頭向一個眼睛看不太清楚的依姆說著話,同時還細心地幫忙準備了個老花鏡。
待一切都安排妥當後,陳瑜才小心翼翼地拉著林此霄走到一旁說道:“林哥,你可別怪我,我已經聞過杜蓉女士的意見了……”
“沒錯,反正我們這群人閑著也是閑著,還不如就像陳瑜所說的那樣,開展一些活動來宣傳咱們當地的金蒼繡呢。”杜蓉女士剛好推門走出來,她笑著的模樣簡直年輕了好幾歲,壓根看不到往日的惆悵情緒。
“嘿嘿,多虧了沈哥和小陶腦子靈活,直到現在網絡媒體發展迅速,我們可以通過這網上的銷售渠道來增加大家的收益。”
自從訂婚之後,陳瑜比之前更為渴望賺錢,好為接下來的人生做打算,她臉上滿是興奮地說道:“就這一天的功夫,就已經接到了往日好幾個月的單,這下我們再也不愁沒有顧客了。”
原來,陶斯言了解到不少人喜歡購買精致的刺繡,好作為禮品贈送他人,就幹脆專門搞了個品牌,讓陳瑜帶著一些依姆開始做金蒼繡,到時候她統一來收購。
“主意倒是挺好的,可依姆們不是才剛學習沒多久嗎?”林此霄露出一絲擔憂的神情,他知道粗製濫造的手藝是無法讓人買單的,更別說會因此耽誤了陶斯言所塑造的品牌形象。
陳瑜好像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連忙解釋道:“放心吧,這算是個簡單的手工坊,隻是作為一些體驗項目而已,出售的刺繡暫時還是由我和阿媽來完成。”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在忙活的依姆,臉上繼續帶著笑意地說道:“我相信過不了多久,依姆們的作品也會獲得很多好評的。”
見她們早就有所準備,那林此霄就放心許多了。
一旁的杜蓉女士對他招了招手,兩個人繞過走廊,回到了杜蓉女士的屋子。
不知何時,門口多了許多的綠植,還有極其鮮豔的花束正開得茂盛,光是看著心情都會變得喜悅起來。
“臭小子,你可真是撞大運了,才能遇到這樣的好女孩。”杜蓉女士走了一段路有些累,就幹脆倚靠在門框旁與林此霄說話。
林此霄想扶著她進屋休息,她擺了擺手,說道:“我想多看看這些鮮花……”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自由了。
關於和陶斯言的事情,林此霄還不知道該怎麽和阿媽說起,此時見她這樣打趣自己,也覺得很是不好意思。
“這有什麽,人都是有感情的,遇到喜歡的人,自然想著和對方在一起。”杜蓉女士笑了下,隨即眼裏閃過一絲遺憾,語氣平淡地說道:“要是你阿爸還在就好了,我想他肯定很希望看到你成家立業的。”
“唔。”林此霄終於鼓起勇氣說起了要去馬來西亞的事情。
杜蓉女士驚訝了一秒鍾,然後趕緊點頭讚同道:“機會難得,你可得好好把握呢。”
但不知想起什麽事情,就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那小陶姑娘呢,本來你就有些忙碌,沒什麽時間陪著她,現在又要離開一段時間,她會不會心裏難受……”
“應該不會,阿言她是能夠理解我的。”林此霄十分篤定的說道,雖然他也說不上來問什麽,可直覺告訴他,陶斯言要是知道這件事,肯定會第一時間表示讚同,就像現在的阿媽一樣。
杜蓉女士忽然就不說話了,她無奈地歎息一口氣,伸手摸著林此霄的臉頰,十分嚴肅地說道:“女孩子的失望是不會表現在臉上的,小陶願意和你在一起,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也是林家的好運氣,做事不要隻考慮自己,凡事多為她考慮考慮。”
一瞬間,林此霄有些哭笑不得,回答道:“阿媽,我知道了。”
……
蔚藍的大海旁,陶斯言就站在棧橋上,身旁有不少遊客經過,大家人來人往,沒有人留意到她眼神當中的複雜情緒。
送王船儀式申遺成功,這是她早就已經預料到的,隻是沒有想過會來得那麽快,即便是還未正式地看到由林此霄親手打造而成的福船,陶斯言幾乎都能想象得出,會是怎樣的壯觀、美好。
“欸,你們聽說了嗎?”有遊客與同伴在一旁悄聲議論起來。
“聽說那剛得了獎的林此霄是依靠著作弊才贏得的獎勵,真是不光彩……”
幾個人說的煞有其事,就像當初就在比賽現場一樣。
陶斯言收斂起剛才的不悅,故意走上前,用溫和的語氣打探著消息:“你們剛才說的事情,是在哪裏聽說的?”
議論的人頓時收聲,原以為是被人找上門來,還有些擔憂,不過一抓頭看到是張漂亮麵孔,就連忙恢複著笑意解釋道:“嗐,自然是在聊天群裏看到的。”
大概是為了在陶斯言麵前獻殷勤,那人還主動將手機裏的聊天群打開,露出一些聊天記錄。
陶斯言眯著眼睛,慢慢看下去。
這些消息都是一個不知名的小號發布的,顯然是有人故意而為之,目的是防止被人追查到背後的真實身份。
不用多想,能夠做出這樣可惡的事情來的人,一定就隻有那個盧棲宏了。
“好,謝謝你。”陶斯言將手機還給路人,然後轉身就往文衡殿的位置趕去。
留下一些人待在原地嘖嘖感慨不斷……
不僅是陶斯言知道了這件事,其他人一聽說這消息就立刻趕到了沈芝明所在的辦公室。
等到達時,門口已經堵著好些人了。
“沈哥,這可得好好查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外麵亂傳謠言呢!”陳瑜說起話來顯得是鏗鏘有力,恨不得直接衝去將那些亂嚼舌根的人打一頓。
跟隨在她身旁的鍾雨仙倒是顯得要沉穩許多,她思索了一下,才說道:“我問過了幾個人,大家都說是從帖子裏看到的聊天記錄,說是林哥賄賂了當時的評委,才會拿下冠軍的獎杯。”
說起這件事,鍾雨仙還小心翼翼地看陶斯言一眼,然後解釋道:“我們自然是不會相信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可其他人就不一定這樣認為了,總之,現在外麵說什麽的都有……”
一提到這件事,沈芝明腦袋都大了,尤其是在即將去馬來西亞交流的要緊關頭上,如果沒有辦法將這件事解釋清楚,隻怕鄭書記那邊是絕對不會同意讓一個“品行不端”的人作為代表去交流的。
“大家稍安勿躁,我會好好查一下的。”他努力安撫著周邊人的情緒,在視線與鍾雨仙對上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有片刻的心慌,然後就十分默契地趕緊挪開了來。
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不斷,林此霄和陶斯言走到了外麵的院子裏,那窗台上還放在之前沈芝明澆過水的小型綠植,看著蔥蔥鬱鬱,讓煩悶的心情稍微好受了許多。
“我,我沒有那樣做……”林此霄很是無奈地攤手,若是他當真有那樣的本事,之前也就不會飽受眾人的吐槽和議論了。
陶斯言咧嘴一笑,趕緊說道:“放心吧,我很快就會查出是誰的。”
之前認識的黑客朋友,雖然沒有辦法修複已經損壞的監控,但對於查找這樣一個散布謠言的“壞人”,還是小事一樁呢。
隻不過短短幾分鍾,就收到了對方發來的信息。
“唔,根據IP地址顯示,應該就是在不遠處了……”這也是陶斯言為什麽拉著林此霄走出辦公室的原因,她想讓林此霄自己揪出這個傳出謠言的人。
兩人沿著街道走了沒一會兒,卻是直接停在了一條小巷子前。
門口髒兮兮的,大概是有些時間沒有好好修理過,甚至道路上的磚石都生出青苔,林此霄扶著陶斯言的手,兩人十分小心謹慎地走在了上頭。
“這麽破舊的地方,是誰會在背後故意搗亂啊?”陶斯言看了一眼四周的牆壁,上麵是一些如同芝麻般散開的黴點子,經過一旁都得屏住呼吸,免得吸入了菌絲和孢子進去。
兩層小樓驟然出現眼前,這裏簡直就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一截斷裂的電線杆上還晾曬著幾件短衫,門口堆放著許多亂七八糟的雜物,邊緣有幾層沾了水的紙殼,應該是為了增加重量。
不太平整的窗台上放著一個癟了個角的飯盒,裏麵盛著細長絲狀的蔬菜,米飯是灰白色的,混著一些不知名的**,好像是有些發酸發臭,上方一直有蒼蠅接近……
這樣的環境裏,很難想象會出現一個四處散播林此霄謠言的人。
藏在陶斯言內心的疑惑越來越深,她甚至有些懷疑,會不會是自己和林此霄找錯了地方。
“哇哇哇——”一聲聲淒厲的慘叫聲響起,就好像是突然受到了驚嚇一般,那嬰兒的哭聲逐漸弱了下去,最後居然徹底消失不見。
陶斯言和林此霄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就看到林此霄壯著膽子緩緩往前走了幾步,打算掀開遮蓋在門上的那層簾子。
說不定,待會兒就能知曉事情的真相了,意識到這一點,陶斯言的手心冒出了一些細密的汗水。
哪知,裏頭的人正推門走出來。
幾個人頓時站在原地麵麵相覷,尤其是陶斯言,她怎麽也沒有想過,出來的不是什麽凶神惡煞的人,而是一張充滿愁苦,臉上帶著溝壑的婦人,她的背駝得不輕,幾乎快要折疊成90度,隻能勉強地歪著頭,努力看向兩人。
“你們,你們找誰啊?”
老依姆含糊不清地說著話,還伸手拍打著懷裏的一個布娃娃,好像是在哄著小孩子一樣,哼著不成曲調的兒歌。
陶斯言覺得有些棘手,但已經到了地方,自然是想著問個清楚,於是便硬著頭皮說道:“依姆,這裏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話音剛落,屋裏便傳來一聲聲慘叫,這讓林此霄生起了警惕心,他和陶斯言一個站在門口,一個將手放在把手上。
忽然,趁著依姆不注意,直接就將門推開了半扇。
雖然屋裏的燈光有些昏暗,可還是看清了狀況,原來是個半大小子,正戴著耳機打著遊戲呢。
林此霄和陶斯言將他叫出來,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對方才一臉心虛地表示他隻是收了錢辦事,具體的情況並不清楚。
“對了,你看看這個人認識不?”陶斯言打開手機,露出一張盧棲宏的照片,這還是她臨走之前,特意向沈芝明要來的。
沒想到,眼前的人非常迅速地點點頭,然後搓著手詢問道:“我幫了你們這麽大的忙,是不是該給我一些好處啊?”
陶斯言沒好氣地收回手機,好心勸說道:“與其在這玩遊戲,還不如多幫幫依姆的忙,免得老人家一直操心不斷……”
這小子見撈不著好處,直接衝兩人翻了個白眼,將耳機戴上繼續玩著遊戲,好像身旁站著的人是空氣一般。
離開之時,林此霄經過了晾曬在電線杆上的外套,他忽然摸索了下口袋,將錢包裏的現金全都取了出來,直接塞在了舊外套的口袋裏。
陶斯言看在眼裏,也沒有著急開口,直到兩人走到了街對麵,她才說道:“你可真是好心,就不怕那錢被臭小子拿著揮霍了?”
這錢賺得多麽艱難,也隻有林此霄自己知曉了,可他此時沒有表現得後悔和心疼,而是露出淺笑地說道:“莊子曾說過‘為善無近名’,那老依姆看上去年歲已高,就算沒有我,你同樣會這樣做的。”
陶斯言忽然就笑出聲,搖頭說道:“這可不一定,需要幫助的人那麽多,我又不是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