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生不能同寢，死就一起...
呼兒敏陷入了回憶……
她語氣很輕，說話不緊不慢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麽表情。
她說：“完事後，你罵我臭不要臉，這麽大年紀了，沒男人不行……後來，你哭著說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還說恨我入骨，可我當時就想，憑啥你還恨呢？恨的不應該是我麽？”
“可你畢竟是我養大的，我又怎舍得對你說一句狠話呢？那之後的第一個冬天，寨子裏遭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苞災，死了好多好多人，大家都說活不下去了，要找新的出路，然後，便組織寨子裏的青壯年一起，決定衝出雪原，尋找新的生存之地……”
“你阿爸阿媽本是不讓你走的，說要走至少留下後……於是你求我，讓我跟你阿爸說我有了，後來我說了，他們高興得不行，終於答應了讓你走。你走的頭天晚上，終於跟我認錯，你說以前是你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你說讓我好好照顧你阿爸阿媽，讓我好好等你回來，你還說……哪怕做不成夫妻，我也還是你姐，你會回來養我到老，照顧我的餘生。我當時想，這樣也可以了，畢竟，你是我親手照顧大的孩子，我也從沒想過要你做我真正的男人。”
“可是你走了，我的肚子卻沒能大起來，你阿爸阿媽終於還是知道我說了謊，他們用馬鞭打了我，往死裏打，往死裏打……我以為我已經死了，可睜開眼，又是在那間牛棚裏，從此後，我就再沒有搬出過那裏，吃喝都跟牛在一起。”
“我一直在熬著，因為相信你的話，相信你會回來，就在牛棚裏等啊，等啊，等啊！等到你阿爸阿媽都死了，寨子裏的人也全都死光了，你也沒回來。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可能被騙了……是我太傻，以為你哪怕嫌棄我，總歸還是要管父母的，可是……直到他們咽下最後一口氣，你也沒回來……”
一句句，一字字，全都直紮耶律達的心。
他當然不知自己離開後，她會經曆這些，更不知道這個寨子裏的族人，竟會一一死去，直到滅絕！
但他也明白，他們出來的這批人，都是有責任的。
說好了要回來帶她們離開這苦寒之地的，說好了要帶她們找到新的家園的，可他們到了中原，就一個都不願回去了……
所以，現在呼兒敏說他什麽，他都會受著。
隻是，她仿佛隻是想告訴她這一切，並沒有真正地怪責，甚至，在說完這些之後，還衝他微微一笑。
然後，呼兒敏又對他招了招手：“阿達，你過來……靠我近一些！”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走過去，輕輕跪在她身邊，但就是這一跪，他突然感覺胸口猛地一痛。
耶律達本能地低頭，卻見一根巨大的魚骨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胸膛，正精準無誤地紮在他的心窩子上。
呼兒敏仍舊在笑，還說：“阿達啊！生不能同寢，死……咱們就一起同穴吧！”
耶律達睜大了雙眼：“姐，你，你……”
呼兒敏：“你以為我會原諒你嗎？你以為我受的罪，隻有這麽多嗎？嗬嗬，哈哈哈……我告訴你，你帶回來這六個孩子，都是你的親弟弟妹妹。”
“你阿爸說，反正你不回來了，你們耶律家怎麽也得留個後，你阿媽生不出來了，就得我生，生完一個，他還不夠，又讓我生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可他管生不管養啊！還不許孩子們認我，還讓他們全都管我叫姨。”
“我逃過兩回，都被抓了回來，回來就是一頓好打，又是往死裏打。別人都以為我是遇到野狼被咬傷了，但其實都是你阿爸咬的……他比狼還狠啊！”
“你知道他最後是怎麽死的嗎？我把他的頭切下來，身體砍成一塊一塊的，釣了半屋子的魚，靠著這些魚，我和孩子們才挨過了那一年的寒冬……”
此刻，呼兒敏的眼神已近瘋顛。
她猙獰地笑道：“想知道我為什麽殺了他們還不走嗎？因為我要等你回來啊！你都沒死，我怎麽能走呢？可我等不到你，怎麽也等不到你，隻好出去找，可孩子們都死了，我隻好又回來。我想，說不定你真會回來了呢？畢竟，我都讓你的六個弟弟妹妹去找你了，果然，他們找著了呢！他們好樣兒，不愧是我的孩子……”
說罷，她手再度向前，還狠狠地在耶律達的肚子上轉了一圈。耶律達發出了一聲嘶吼，緊跟著，他一巴掌重重推開了呼兒敏。
呼兒敏摔在地上，有血從她口鼻裏湧了出來，她卻還在那裏發瘋般笑著，笑著。
耶律達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肚子，血，很快便浸染了他的衣服，隻是深色的獸皮看不到痕跡。
他憤怒地看了眼被推倒在地的老婦人，恨不得現在就過去一刀結果了對方。
可最終，他還是什麽也沒有對她做。
耶律達踉踉蹌蹌地朝外走……
屋外，風雪正盛！
他捂著流血不止的腹部，沒走幾步，人就倒在了雪地之上，瞬間，他腹下的地方，鮮血便流了一地。
鮮紅的血液淌在雪地上，在他身下印出了一團血色之花……
耶律達在雪地上掙紮了幾許，最終，還是沒能爬起來。其實，就算起來了也沒用，這樣大的風雪，他是走不出這片雪原的。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隻是臨死之際，他又從懷裏掏出了一方絲帕，那是個湖水藍的帕子，帕子的右下角，用白色的絲線繡著一個蘇字。
耶律達帶血的指尖輕輕撫在那個‘蘇’字上，唇角，隱約露出一絲苦笑。
他……再也沒能爬起來！
這時，屋子裏麵再度傳來了動靜，呼兒敏爬了出來，她一點一點地爬行到他的身邊，然後，艱難地在他的身上翻找著什麽。終於，她翻到了那個小葫蘆，然後珍之重之地按在胸口。
她哭了，流下了今日的第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