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謀逆之罪
杜康的話,像一把沉重而無聲的巨錘,砸碎了這座大廳裏所有的幻想。
秦婉端坐的身形一動不動。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那精心修剪的指甲,幾乎要嵌進名貴的木料之中。
她是大梁的皇帝。
杜康所描述的那個千瘡百孔,爛到根須的官僚體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隻是,她從未聽過有人敢如此**,如此無情地將這塊血淋淋的遮羞布,當著她的麵,徹底撕開。
蕭景琰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他為之浴血奮戰,鎮守南疆所保衛的,就是這樣一個從裏到外都已腐朽的王朝嗎。
他心中堅守的信念,在這一刻,出現了無法彌合的裂痕。
秦飛燕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看了看那個平靜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母親。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頂她未來將要戴上的皇冠,究竟有多麽沉重。
它下麵不是萬裏江山,而是無盡的膿瘡與汙泥。
許久,秦婉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徹,更應該入朝為官。”
她看著杜康,目光深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以你的才智,當可為良相,革除弊病,重整朝綱。”
這既是招攬,也是她作為帝國主宰,最後的試探。
蕭景琰的目光瞬間亮起,他期盼地看向杜康。
是啊,若有此等人才輔佐,大梁何愁不興。
然而,杜康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道不同。”
他的回答簡單,幹脆,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甚至沒有去解釋為何不同,因為在他看來,這無需解釋。
這平靜而決絕的拒絕,讓蕭景琰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秦飛燕看著杜康,心中再無半分疑惑。
這個男人,不是在待價而沽,也不是在故作清高。
他是從骨子裏,就不相信這個朝廷,也不屑於成為其中的一員。
他要走的,是一條與他們截然不同的路。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複雜的失落感。
大廳裏的氣氛,再次變得沉重。
關於入朝為官的話題,就此終結。
屋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陰沉下來,烏雲低垂,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氣。
“要下雨了。”
杜康看了一眼窗外,平淡地說了一句。
仿佛剛才那場足以動搖國本的對話,隻是一場尋常的閑聊。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便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很快就連成了線,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連綿的雨季,就此開始。
朝堂之爭,官場博弈,似乎都隨著這場大雨,被暫時隔絕在了杜家村之外。
但杜康卻並沒有半點清閑。
在其他人眼中象征著農閑與休養的雨季,卻是他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雨水衝刷著院落,杜康站在屋簷下,伸出手,接住冰涼的雨水。
在他的視野中,一道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悄然展開。
【檢測到宿主領地進入雨季,清河水位持續上漲,存在潰堤風險。】
【新手任務第二環:‘固若金湯’已開啟。】
【任務目標:在雨季結束前,完成杜家村水利及防禦工程初步建設,確保領地安全度過汛期。】
【任務獎勵:積分500點,解鎖科技‘水泥配方’。】
杜康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他關掉光幕,轉身回到書房。
桌案上,早已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麵用朱砂和墨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這不再是農具的圖紙。
這是一份涵蓋了整個杜家村及周邊地形的水利工程規劃圖。
加固河堤,挖掘泄洪渠,修建蓄水池。
每一項工程,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雨勢稍歇。
杜家村的管家和家丁們,便接到了少爺最新的命令。
所有人都被動員了起來。
不再是製造農具,而是拿起鋤頭和鐵鍬,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在村子四周的土地上,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工程。
數百名村民,加上杜家的家丁護院,在各個管事的帶領下,分成了數個施工隊伍。
有的在清河岸邊,用新燒製的磚石和黏土,加高加固原有的河堤。
有的在村西的荒地上,沿著杜康畫出的線路,深挖引水溝渠。
一時間,整個杜家村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號子聲,夯土聲,鐵器與土石的碰撞聲,在陰雨連綿的天氣裏,交織成一曲充滿力量的樂章。
秦婉三人,站在大宅的二樓,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這是在做什麽?修堤防汛嗎?”
蕭景琰的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困惑。
這種規模的工程,已經不亞於一個縣城動用民夫修建官辦工程了。
秦飛燕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那個在泥濘的工地上,與村民們一同規劃線路,不時指點著什麽的年輕身影。
他似乎永遠都有著無窮的精力,和做不完的事情。
秦婉的目光,則落在了那些新修的溝渠和加固的堤壩上。
她不懂水利,卻能從那井然有序的布局中,感受到一種嚴謹與專業。
這絕不是一個鄉野秀才,拍拍腦袋就能想出來的。
他的知識,到底是從何而來。
就在杜家村熱火朝天大興土木之時。
遠在百裏之外的清河州府,氣氛卻是一片冰冷。
知府衙門的後堂,周正源,這位清河州的父母官,正一臉陰沉地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廢物!”
名貴的瓷器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跪在他麵前的,正是從杜家村灰溜溜回來的張主簿。
“一個鄉野秀才,竟敢如此猖狂!還想跟本官當麵談?他也配!”
周正源氣得臉色發青。
他本以為這是一個手到擒來的功勞,是他敲開京城大門的金磚。
卻沒想到,派去的人,不僅沒辦成事,反而被對方一眼看穿了底牌,還被提出了一個近乎羞辱的條件。
這讓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大人息怒,那杜康……那杜康確實有些邪門,他……”
張主簿嚇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完整。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幕僚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
“大人,剛接到定遠縣的消息。”
“那杜康正在杜家村大興土木,聚集了數百村民,沿著清河挖溝築牆,規模極大,不知意欲何為。”
周正源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殘忍。
“大興土木?挖溝築牆?”
他冷笑一聲,那張養尊處優的臉上,浮現出扭曲的快意。
“好,好一個杜康!本官還沒去找他,他自己倒先送上門來了!”
他踱了幾個來回,一個毒計在心中迅速成型。
“一個鄉紳,無朝廷公文,擅自聚集流民,私築塢堡工事,此乃謀逆之舉!”
周正源的聲音,陰冷得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根本不關心杜康到底在幹什麽。
他隻需要一個罪名。
一個可以讓他光明正大動用武力,將杜康連同他那些發明,一起吞下的罪名。
“來人!”
他厲聲喝道。
“傳本官將令!”
“定遠縣杜家村秀才杜康,私聚鄉勇,盜挖官土,意圖不軌,形同謀逆!”
“命州府都尉,即刻點齊三百府兵,前往杜家村,將逆賊杜康捉拿歸案!”
周正源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嗜血的光芒。
“若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一聲令下。
清河州府的兵營中,三百名身披鐵甲,手持長戈的府兵迅速集結。
冰冷的雨水中,沉重的軍靴踩踏著青石板路,發出的整齊腳步聲,仿佛死神的鼓點。
一麵繡著猛虎的黑色大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這支代表著州府最高武力的軍隊,帶著肅殺之氣,衝出城門,向著杜家村的方向,滾滾而去。
一場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