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北境烽火
往日裏足以安撫人心的香氣,今日卻顯得格外壓抑。
女帝秦婉端坐於龍椅之上,鳳目低垂,看著手中那份來自清河州的密報。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整個朝堂的空氣,沉重得仿佛凝成實質。
所有人都知道,那份由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密報,將決定一個人的生死,甚至可能改變大梁未來數十年的國運走向。
終於,宰相魏征德向前一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
他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
“清河州杜康,此獠狼子野心,斷不可留。”
“先有私煉細鹽,衝擊國本,後有屠戮士紳,霸占一州。如今又弄出什麽‘飛梭織機’,妄圖染指紡織之利,其心可誅。”
一名禦史立刻出列附和。
“宰相大人所言極是。鹽鐵、紡織,皆為國之重器,豈容一鄉野村夫竊取。此人盤踞清河,已成尾大不掉之勢,若再任其坐大,必為心腹大患。”
“臣等附議,請陛下立刻下旨,發天兵剿滅此賊,以正國法。”
一時間,以魏征德為首的士族官員紛紛出列,言辭激烈,大有不殺杜康誓不罷休的架勢。
他們恐懼的不是杜康這個人。
他們恐懼的是杜康所代表的那種,足以掀翻牌桌的力量。
細鹽,已經讓他們損失慘重。
清河州士紳的覆滅,更是讓他們兔死狐悲。
如今,這能提升五倍效率的織機,這永不褪色的染法,一旦推廣開來,將徹底摧毀他們賴以為生的另一大財富支柱。
這是在掘他們的根。
龍椅上,秦婉緩緩抬起頭。
她的目光平靜,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激憤,或陰沉的臉。
“眾卿之意,朕明白了。”
她的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不過,朕倒是覺得,此事或許有另一種解法。”
她將那份密報,遞給身旁的內侍。
“將此物,念給眾卿聽聽。”
內侍躬身接過,展開信紙,用尖細卻清晰的嗓音念誦起來。
信的內容,正是秦飛燕所寫。
沒有夾雜任何個人情感,隻是用最客觀,最詳盡的筆觸,描述了飛梭織機與活性印染法的原理,構造,以及其背後蘊含的恐怖生產力。
隨著內侍的念誦,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官員,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複雜。
他們都是人精,自然聽得出這字裏行間所代表的,是何等龐大的利益。
五倍的效率。
永不褪色的鮮豔布料。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足以席卷天下,讓所有舊式織造坊都關門倒閉的絕對優勢。
這意味著每年數以千萬計,甚至上億的白銀。
“諸位愛卿。”
秦婉的聲音再次響起。
“杜康此人,是亂臣賊子,還是國之利器,或許言之尚早。”
“但這幾項技術,卻是我大梁的無價之寶。”
“若能將其收歸國有,我大梁國庫何愁空虛?邊軍將士的糧餉軍械,何愁不繼?”
一名出身軍功世家,素來與魏征德不睦的將軍出列,甕聲甕氣地說道。
“陛下聖明。依臣看,那杜康不過一介秀才,能有如此奇思,乃是上天眷顧我大梁。陛下隻需下一道恩旨,將其召入京城,授以官職,令其為國效力。他若敢不從,再發兵征討也不遲。”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眾多新興軍功貴族的支持。
他們與傳統士族本就是此消彼長的關係。
士族門閥的產業受到衝擊,對他們而言,反而是樂見其成的好事。
更何況,國庫充盈,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他們這些掌管軍隊的將領。
朝堂之上,涇渭分明地分裂成了兩派。
一派要殺,一派要拉。
雙方各執一詞,爭吵不休,從杜康的出身,辯到清河州的歸屬,又從祖宗法製,辯到了國家利益。
整個紫宸殿,變成了一個喧鬧的菜市場。
魏征德始終冷眼旁觀,直到雙方爭得麵紅耳赤,他才再次緩緩開口。
“陛下想將杜康,變成一把對付老臣與世家的刀。”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所有的喧囂。
大殿內,落針可聞。
魏征德渾濁的眼睛,直視著龍椅上的女帝,那目光中,沒有了臣子的恭敬,隻剩下平等的審視。
“可陛下有沒有想過,養虎為患的道理?”
“此人,絕非甘於人下之輩。今日他能為陛下所用,去咬世家。明日,他就能調轉槍頭,來咬陛下,來咬這整個大梁的江山社稷。”
“他不是刀,他是火。一旦失控,便會焚盡一切。”
“屆時,悔之晚矣。”
秦婉的指甲,深深嵌入了龍椅的扶手。
她知道,魏征德說的是對的。
從秦飛燕的字裏行間,她能感受到那個名為杜康的男人,是何等的深不可測。
但她沒有選擇。
想要打破舊的牢籠,她就必須引入新的猛獸。
“宰相多慮了。”
她強迫自己維持著帝王的威嚴。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朕相信,隻要……”
她的話,沒能說完。
“報!”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殿外傳來。
一名身披輕甲的邊軍信使,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他滿身塵土,嘴唇幹裂,臉上帶著極度的驚惶。
“報!陛下!北境急報!”
信使撲倒在地,從懷中掏出一份被血浸透的蠟丸,高高舉起。
“北荒狄人,於三日前,奇襲古北口!守將戰死,古北口失陷!數萬狄人鐵騎已入關,正沿沽水南下,連破三座縣城,兵鋒直指雲州!”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北荒狄人,入關了!
剛才還在為杜康之事爭吵不休的朝臣們,此刻全都麵色慘白,血色盡失。
與邊境的安危相比,一個杜康,一個清河州,瞬間變得無足輕重。
魏征德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也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地圖!”
秦婉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
巨大的輿圖被迅速抬了上來。
秦婉走下龍椅,所有朝臣都圍了過去。
一名兵部官員用紅色的筆,在地圖上飛快地畫出了狄人入侵的路線。
那條刺眼的紅線,像一把尖刀,狠狠插進了大梁的腹地。
“古北口一失,雲州門戶大開,狄人騎兵來去如風,劫掠成性。若不能在雲州城下將其擋住,後果不堪設想。”
一名老將指著地圖,聲音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條紅線上,思考著如何調兵遣將,如何籌措糧草。
就在這時,一個站在外圍的年輕官員,忽然發出一聲低呼。
“諸位大人請看。”
他指著地圖上,雲州側後方的一個位置。
“狄人若想擴大戰果,或是分兵劫掠,極有可能,會從這條路線南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隻見那條路線的盡頭,赫然標注著三個字。
清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