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裙子的愛情

第一章 複生

蟋夢人生

曾經有位偉大的人物說過一句話:“生活就是問題疊著問題。”現在有人對此有了無比深刻的體會。眼看著花了三百兩銀子的“黑龍”再一次栽在洪翩翩的“菜包子”手裏,燕飛飛幾乎要哭出來了。

“連你都欺負我。再兩個月都要嫁大沙漠裏去了,也不肯讓我一讓。”

洪翩翩慢騰騰地召小婢收好蛐蛐罐兒,又慢騰騰地呷了口茶,才慢騰騰地開口道:“你小子今天來,不是專門來鬥蛐蛐的吧?怎地,家裏那準媳婦兒這麽讓你怕?”

此言一出,燕飛飛一聲哀嚎,差點沒拍案而起:“好姐姐,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說我燕二少才正當十六,花樣年華正有大把好時光在手,怎麽就非要莫名其妙地去娶個來路不明的女子把自己拴住?我連怡紅院都還沒機會去逛過呢……就因為當年我老爹在蘇州被人救了一命?啊,這父債子償是沒個錯,她家門不幸全家死光隻剩她一個也的確可憐,可明明我頂上還有大哥正當適婚,幹嘛不叫他娶人家去?再說了,我爹也太不民主了,他怎麽知道人家心裏沒個別人,這萬一錯點了鴛鴦譜,豈不是害人一生……好姐姐,你去給我爹說說吧,報恩事大,人家姑娘的幸福更重要啊!(我的幸福也很重要的說……)”

洪翩翩聽他說完,慢騰騰地放下了茶碗,又慢騰騰地拿絲巾沾了沾嘴角,輕吐了口氣,道:“你丫的原來還安心讓你大哥再娶一個敢情是讓我當大她當小你有兩個嫂嫂很爽嗎人姑娘我見過知書達禮溫柔賢惠正好管得住你這個無賴給我滾回去把這三天欠下的書給我背了小心你爹回來剝你的皮小七送客!!!”

於是,下一個場景,就是燕飛飛捧著顆破碎的小心髒,淒惶惶地走在落葉飛舞的街頭。迎麵一陣秋風,吹得他兩個噴嚏,本想順口吟句詩出來,無奈肚子裏墨水太少,想了半天,愣是沒憋出句稍微應景的。

去哪裏呢?回家?

一想到家裏那張清麗脫俗卻陌生無比的臉,他就又忍不住打了第三個噴嚏。

這名喚風飄飄的女子不是不好,正如洪翩翩所說,模樣生得乖巧不說,聰明伶俐又有教養,說話永遠春風般輕輕柔柔,做事永遠恰如其分絕不得罪任何人,尤其那一手絕妙蘇州菜,連京城老字號的大師傅也給比了去,老爹老媽簡直跟撿到寶一樣隻恨不得立馬把他燕二少捆了去拜堂好把人家拴牢在身邊。可是可是,成親這種事,怎麽可以這樣呢?

他心目中的愛情,就應該像大哥和洪翩翩那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路雖有磕磕絆絆,卻都是各自成長的記憶,即使讓洪翩翩那樣的嬌小姐拋棄京城裏舒服的生活,追隨大哥去大漠駐守邊防也毫無怨尤。用日子磨出來的感情才叫愛情嘛,為什麽臨到最後,自己非得要娶的偏偏是個陌生人呢?

不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煞孤星一枚,打小和女孩子玩不到一路。隔壁那個秦意意,自從五歲那年被自己拿一條青蛇嚇哭後,以後每次見到他都罵他“混帳東西”,搞得他從此不敢碰帳本生怕一語成讖;東街那個田藍藍,本來關係挺好的,結果八歲那年不過就是玩火燒了她半截長發,田家就從此禁止他們再有接觸,生怕寶貝女兒一不小心在他手裏丟了小命;西街的邊蕊蕊本是老爹好朋友的女兒,兩家一直說了要定娃娃親,十歲那年正準備交換信物的時候忽然發現那對同心玉同時失了蹤,查問半天才知被這燕家二少拿去換了隻極品黑頭將軍,這事就順利地黃了,然後邊家姑娘很快就與艾家少爺定了親……他燕二少倒也不在乎桃花從來沒在自己身邊好好開過,坐茶館裏翹腳吃個包子,跟一幫兄弟吆喝鬥場蛐蛐兒,混個無賴名聲也罷,可這人生豈不快哉!

這麽一想,也暫時不要去理這煩心事了。一個抬頭,竟然不覺間走到了唐府門前。心下大喜,立馬抬腳往後院摸去。

說來和這唐家少爺唐采采相識倒也有趣。那日和步菁菁茶館裏決鬥正酣,忽然平地一聲驚雷,有探子回報燕老爹正陪某貌似重要人士微服私訪朝這邊來了。燕飛飛天地不怕就怕被老爹抓到鬥蛐蛐(當年邊小姐的事讓老爹高血壓發作差點被過氣去後來一見燕飛飛和蛐蛐呈並列分布就要犯病),忙不迭地就要叫停,偏偏步菁菁那隻蟲兒正占上風,哪肯休戰,正焦頭爛額中,這唐家公子在一旁脆生生冒了句“我幫你看著你先躲一躲”。素不相識卻拔刀相助,燕飛飛當即決定交這個朋友,尤其是待燕老爹走遠後回來發現自己那隻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無命”竟然在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扳回一城,簡直大喜過望。一問才知這唐采采也是個蛐蛐玩家,且段數還不算低的那種,更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不過這唐府據說是蜀地遷過來的大戶,平素裏少與外人接觸,這唐采采瘦瘦弱弱,又是個從娘胎裏帶出病根的藥罐子,更是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日茶館一遇純屬運氣。唐家和燕老爹一樣,視此等娛樂為玩物喪誌,故每每燕飛飛想要與唐采采探討下技術問題,也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先到後院一小門學三聲蛐蛐叫,自有小婢前來開門。

今兒個卻真真有些怪。燕飛飛蹲牆角叫得那是連周遭三裏地的蛐蛐都跟著叫喚起來了,那扇門卻閉得緊緊。

掃興。諸事不順,黴星高照啊~回家吧……

等等,剛剛飄過的是什麽味道這麽熟悉?又甜又香……

糖藕!

那準媳婦風飄飄的蘇州菜做得倒是傾倒眾生,偏偏他燕二少的口味最是不喜那淡出鳥來的風格,隻有這又甜又糯蜜香撲鼻的糖藕一樣正中了下懷。準媳婦來家半個月,自己倒有十天離不了那盤噴香的糖藕,這味道怎會不熟?走遍京城,除了準媳婦,又有哪家師傅的糖藕能做得如此****?

果然,遠遠看見天青色裙角一閃,自己的準媳婦提著個小籃子消失在唐家大門後……

五雷轟頂!這是個神馬狀況啊啊啊!

回到家,燕飛飛把自己往**一扔,兀自氣惱不已。

這風飄飄,看模樣倒是賢良,卻不想剛到京城半月,地盤都沒踩熟,竟然就勾搭上其他人了!

更為鬱悶的是,枉他燕二少活了十六年,難得待人如待唐家公子般鐵心加貼心,誰知道這唐采采有異性沒人性,轉個身就忘了“朋友妻不可戲”,美色當前,真可以兄弟都不要了?這女人可真是禍水不假……

想半月前和唐采采在唐家花園裏論完蛐蛐論八卦,說起自己的頭痛事,真是倒不盡的苦水。

“我才不想娶那風飄飄。我跟她說話都得客客氣氣的,當個好姐姐般敬著倒不錯,若要當夫妻,我寧願娶洪姐姐那樣的母老虎……好歹在她麵前我不用裝。”

唐采采那日仿佛又有些犯病,蒼白著張小臉咳了兩咳,才道:“燕兄得一佳偶,倒也可喜。”說罷便沉默了。

燕飛飛一個轉念倒也明白,笑嘻嘻道:“采采你不要擔心,我知道你一人悶在這大院子裏無聊,以後不管怎樣,我也會常常來陪你的。那風飄飄做的糖藕很是不錯,改天我帶給你嚐嚐。”

唐采采又沉默半晌,才展顏道:“好。”

正沉浸在回憶中,那邊廂娘親掀簾進得門來,看兒子情緒不佳,走過來問:“怎麽了?”

燕飛飛一個翻身起來,悶聲道:“娘,風飄飄上哪去了?”

難得兒子關心下準媳婦,燕夫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早說是去看個故人,出去了。也是奇了怪了,之前也沒聽說她在京城有故人的,待她回來問問。若是這樣也好,省得那丫頭在這邊一個人實在可憐……”

腦子裏又浮現出那日唐采采聽到風飄飄的名字臉上的錯諤,燕飛飛大叫一聲,穿上鞋又奔出門去。

走在去唐府的路上,燕飛飛腦子裏早已經編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唐采采和風飄飄一早情投情合暗定了終生,無奈輾轉時光終究勞燕分飛散落天涯。風飄飄家遇不幸被父親帶到京城,被自己在唐采采麵前無意中一提,當下攪動了一池春水……應是兩人約了今日見麵,怪不得自己在後院叫了半晌都無人答理……

隻是,心中難免湧上些奇異的情緒。最好的朋友尋得了失蹤已久的意中人,自己也不必娶本不屬意的女子,本應高興才是,卻偏偏生出種世事無常的感慨來。想起與唐采采在綠意幽幽的唐家花園裏指點蛐蛐激揚文字的日子,竟似夢一般很快就要結束了吧?罷罷罷,年少輕狂終有時,既然沒了好搭檔,玩蛐蛐還有啥意思,不如回家好捧四書五經,聽爹的話考個功名或許才是正路……

唉,進唐家這麽多回,還是第一次堂堂正正從大門進去。

一早想好了說辭,就等見了麵便衝唐采采拍拍肩,說聲好兄弟那啥如手足女人如衣裳,這嬌滴滴的美人兒咱原物奉還……

卻是一見了那唐公子,燕飛飛滿腔的豪氣全給憋了回去,隻指著人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不是唐采采!”

那唐公子倒更是莫名其妙,雙手一揖道:“燕少爺怕是第一次見到唐某,怎知我不是唐采采?”

燕飛飛見鬼了似的大叫:“你不是唐采采!模樣雖像可采采身子不好,整日價咳咳咳,怎會似你般壯實?才不過十天沒見,哪有這麽靈的妙藥……”

唐公子愣了三秒,大笑起來:“燕少爺我半年前去東北做藥材生意前日才回京城,卻不知是不是認錯了人?我有一雙胞妹妹名喚珊珊,倒確是自幼身子骨弱……”

……

後來,風飄飄裹著身甜蜜蜜的香氣嫁進了唐家。燕飛飛的故事編得還算靠譜,據說當初為了這唐家大姓,飄飄姑娘愣是下了苦功,才在糖藕製作這一領域取得了世人矚目的成就。

“哎,你該不是一早暗戀了我,所以才玩蛐蛐的吧?”燕飛飛挑了塊盤子裏最大的糖藕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

“梆”的一聲,頭上被人拿書狠狠敲了一記,曾經那細細軟軟的聲音竟帶了虎虎生氣:“說了背完這章才許吃!”

“好好背書背書……好痛!你哥的藥是不是太過有效了照這樣發展下去你豈不要變女金剛了……珊珊你還沒答我呢?啊知道了先背書!你臉紅個啥!”

絕配

男人說:“有一個地方,我想去卻不能去,那是天堂;有一個地方,我不去也得去,那是地獄。”

女人說:“有一個地方,你想來卻不敢來,那是我這裏;有一個地方,我不想去但必須去,那是你那裏。”

“夕陽紅”是一個老年人群居的小區,它的發展壯大,永遠是人們津津樂道的新聞。他們以成熟、新穎、奔放的各種姿態,展現在全市人民麵前,尤其是60歲以上的人民。本小區在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至今為止,已經成立了老年模特,現代舞,太極瑜珈,大秧歌等多支隊伍。其中以現代舞的內涵最為豐富,包括了交誼舞、拉丁、印度、倫巴,恰恰,街舞等各樣舞種,真可謂是傳統現代分門別類,古今中外應有盡有。

霍軍住在旭日升小區,與夕陽紅隔著兩條大街,一座廣場,遙相呼應,遙遙相望。

說句內心話吧,旭日升的居民雖然羨慕並讚美夕陽紅的義舉,但並不喜歡長此以往。因為他們小區的居民大多是中、青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忙,擔子重。他們的生活節奏,顯然與夕陽紅小區的氣氛不合拍。大有放鬆是你們的,緊張是我們的;快樂是你們的,煩惱是我們的;悠閑是你們的,疲倦是我們的那麽一種對立而不統一的生活趨勢。

旭日升小區也有三、五個放鬆而悠閑的單身老頭與老太太,因為他們是兒女的附屬,所以就難成氣候。對夕陽紅的羨慕與向往,那是肯定的,絕對的。

10年前,霍軍退休,老伴便不幸謝世。老倆感情甚篤。一百對之中,能挑出他們這樣一對,就算罕見。因此,霍軍至少在退休的這十年之內,沒有產生過再娶的念頭。

霍軍年輕時,是文藝隊伍裏的尖兵,吹拉彈唱樣樣通。每當夕陽紅小區在廣場舉辦活動時,他總是積極參與。

有一天晚上,華燈閃爍。在一個五百人的大秧歌活動的鼓樂聲中,霍軍猛地看到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她的身段,氣韻,神情,衣著,甚至連一個細小的動作,都無一不像他的老伴孟萍。而且,這種一點兒也不像幻覺的場景,一下就讓霍軍想到了四十多年前與山東入伍女兵聯歡的時刻——一樣的規模形式,一樣的場麵氣氛,如果老眼再昏花一點兒,那似乎也是一樣的人啊!如果沒有雄壯的電聲喇叭,沒有逝去的年輪歲月,這兩種場麵簡直就是毫無二致!

霍軍與最漂亮的女兵孟萍一起跳著舞蹈,扭著秧歌,出頭,出彩,出色。後來他倆的結合成了全軍口口相傳的傳奇故事,說他倆是“四大絕配”的典型代表:才貌絕配(男才女貌);秧歌絕配(全軍雙人秧歌比賽第一);戀愛絕配(純屬沒有介紹人的自由戀愛);年齡絕配(霍軍26,孟萍24)。

再後來,霍軍與孟萍先後生養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現與兒子一起生活,安度晚年)。

當霍軍一步步地靠近那個“秧歌老太”時,他驚呆了,這老太太活脫脫一個孟萍二世啊!

經霍軍多方打聽,才知道那老太太姓淩名雲,是一位退休教師。

此後一年左右的接觸與熟悉,漸漸感到淩雲與孟萍不但形神相似,而且誌趣愛好,脾氣秉性都驚人地相似!

霍軍與淩雲的相識,眨眼三年過去了。雙方都有結為伉儷的想法。隻是霍軍想得更多一些。霍軍知道兒子比較開通,決不會像一般兒女那樣竭力反對父母再婚。但是,霍軍與孟萍的感情畢竟太深太深,他真的不忍心將過去的情感埋藏心底。他在擔心舊的感情會不會對新的感情進行衝擊呢?

一天,霍軍對淩雲說:“如果我把你帶回家裏,你會看到我臥室裏孟萍生前的許多照片,那會怎麽想呢?”

淩雲想了想說道:“我也不敢保證我會怎麽想,也許我會感到我在無意之中是否破壞了你過去的幸福生活呢?也許會觸景生情地聯想到我與我丈夫的幸福生活吧?如果不走到那一步,實在不能斷定是喜還是愁,是懷念過去還是展望未來?人的感情變遷又怎麽能用一兩句話描述清楚呢?”

霍軍的心病不僅僅是他臥室裏的照片,還有他兒子臥室裏的生活係列照片,更是琳琅滿目。母子之間的深厚感情他當然深深知道。而且淩雲又極像孟萍生前,他的兒子、孫女,女兒、外孫又會怎麽想,怎麽看,怎麽對比呢?

霍軍始終沒有把淩雲帶回家裏與兒女見麵。淩雲也沒有主動提出去霍軍家中。他倆的顧慮也都大致相同。

淩雲曾對霍軍說:“就這樣,也挺好的,永遠處在熱戀之中啊。”

他們常常這樣唱著情歌互相安慰。唱得最多的就是王駱賓寫的新疆民歌《半個月亮》。那歌詞老幼皆知,耳熟能詳:

“半個月亮爬上來,依啦啦爬上來,照在我的姑娘梳妝台,依啦啦梳妝台,請把你那紗窗快打開,依啦啦快打開,再把你的玫瑰摘一朵,輕輕地扔下來……”

那溫柔浪漫的詞曲,自然淳樸的音調,籠罩了兩個老人的全部身心,讓人陶醉、迷戀、傷感……

他們就這樣相互依戀了6年。

霍軍因感冒而引起支氣管炎,肺部感染,住進了市醫院。繼之,病情嚴重,霍軍進入昏迷狀態。

淩雲買了一束玫瑰,到醫院看望霍軍。當霍軍的兒女們看見淩雲出現在重症病房時,都驚訝地以為是母親再現。霍軍的兒子差點兒沒有脫口而出地叫聲“媽媽”。

淩雲微微笑道:“我不是你們的媽媽,我和你爸爸認識六年了。”

霍軍的孫女問道:“您認識我爺爺六年了,為什麽從沒有到我家裏來呢?”

淩雲道:“是想來的,可一直沒有工夫來啊!”

孫女又道:“如果您早一點兒到我家裏來,我爺爺就不會得病了。”

“也許吧,”淩雲真的不忍心讓那個天真可愛的孫女失望,很快又改口道,“是的,我要早一點來,你爺爺就肯定不會得病了。”

淩雲說完此話,內心極度後悔。她在後悔當初沒有主動提出去霍軍家見見他的家人,他發現霍軍一家老小都是那樣開朗、開通、開明。像這樣的家庭成員,這樣的家庭氛圍,決不會容納不了她的!

病**的霍軍從昏迷中睜開了眼睛。他先看見的是那束紫紅色的玫瑰,然後又看到了手執玫瑰的淩雲。霍軍眼光閃閃,熠熠生輝。他很快就興致勃勃地與淩雲滔滔不絕地說笑起來。霍軍向護士小姐要來紙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兩行小字交給淩雲,並慎重囑咐等回去後才能看,一定要遵守諾言。在周圍的一家老小,看到此情此景,無不為之動容。霍家人幾乎都把淩雲看作是上帝派來的天使,是霍軍的守護神。

然而,醫生卻私下裏對霍軍的兒子說:“你父親大概是受到一種特別激勵而產生的臨終現象,醫學上將這種現象稱之為“回光返照”。你們準備後事吧。

盡管誰也不信,但事實如此。霍軍在第二天淩晨與世長辭,表情像進入天堂一般安然慈祥,像孩子一般天真純樸。

在以後的日子裏,霍軍的孫女常常念叨著淩雲奶奶。但淩雲奶奶卻從未來過霍家一次。

兩年後,霍軍家人聽說淩雲因病去世,臨終前兩拳緊握。她家人在入殮之前,將淩雲的手指掰開,發現她左手拳心有一個小字條,上麵寫著一句話:“有一個地方,我想去卻不能去,那是天堂;有一個地方,我不去也得去,那是地獄。”——這是霍軍臨終前寫給淩雲的。淩雲的右手拳心也有一個小字條,上麵也寫著一句話:“有一個地方,你想來卻不敢來,那是我這裏;有一個地方,我不想去但必須去,那是你那裏。”——這是淩雲在臨終前寫給霍軍的。

複生

當華子睜開了眼睛,竟發現自己幾乎是裸裸地,斜躺在礁石的岸邊。對於自己是如何躺到這裏的,他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隻是記得,在最後的那個滔天的海浪,把他和他的那條小船迅猛掀起,拋到空中,並又迅速地劈頭蓋腦砸下來的那種驚駭過後,一切就就一無所知了,以往敏捷的記憶也就都成了空白,直到他現在這樣有氣無力地躺在這陌生的岸上。

華子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了很長的時間,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將貼在岸畔沙石上的左臉,準備換成右側臉部的時候,他卻感到了自己從未有過力不從心的無奈,也才感到了全身的疼痛和雙腿的麻木。過了一會兒,華子也又感到了周身像被火烤的一樣,火辣辣地灼痛。他很想馬上翻個身,讓地上濕潤的沙土來緩解一下**在太陽下的那部分的疼與痛。此時,華子才知道,他雙腿的大部分還都浸泡在海水裏。

華子本想伸手去抓到,那近眼前的那堆綠綠的海草,把被太陽曬得火燒火燎的臉遮擋起來,但對於現在的華子,就這一點點的想法,也都是一種渴望而不可及的。因為他現在,實在是沒有絲毫多餘的氣力,去做任何的動作了,就連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難。而束縛著他兩臂的那件破爛了的衣衫,仍是緊緊地糾纏著他酸痛木麻的胳膊,並牢牢地刮扯在頭側的那塊礁石的嶙峋處,使他在平日裏自由的雙手動彈不得。

此時,華子隻能是無可奈何地眺望著蒼天上流動著的白雲,看著那一隻隻鷗鳥在海麵與天空之間,無拘無束,自由地鳴叫和飛翔著。他也隻能不厭其煩地聽著,海浪拍打岸上礁石的一聲聲嘩啦啦的濤聲。他實在是不能像往日裏那樣,或與他的那些火熱的哥們兒,嘻嘻哈哈地望著藍天和那些形態各異的白雲,而將無遐的想象,幻化成各種美輪美奐的異想天開了。他隻能這樣靜靜地,默無聲息地躺在這裏為自己蓄積身體力行的能量,等身體恢複一些後,走到岸上去。但華子不為自己的這次行動而懊惱和悔恨。相反,他感到很值得。就像他在生活中那樣,一但認準了要做的事情,他就會不遺餘力地去做。他從來就是喜歡別具一格,對於那種循規蹈矩的生活模式或者說生活規律,他從來不去遵循。他就是這樣,每天都能活得出真實的自我。在過去每天的那種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計劃經濟下的呆板僵硬的模式裏,他也敢以無故曠工和拽著領導的脖領,申辯自己的不合時宜的理由。甚至會在傍晚時候,踏進領導的家裏,與他的領導“同甘共苦”。因此,華子的倔強和敢怒敢言的性格,在他的周圍幾乎是人人皆知,也可以說是家喻戶曉了。

華子他實在是太熱愛大海了。在很多的時候,他喜歡麵對著喜怒無常的大海,歌吟她**不羈的喜怒無常。也常常會是拖著一身酩酊的踉蹌,站在岸畔的礁石之上,情緒高昂地吟詠屈原地《哀郢》,蘇東坡的那首波瀾壯闊的“大江東去了”;俄國詩人普希金熱切奔放的《致大海》;他也經常躺在海的波穀濤峰上,分享著海的豪邁**。它的思緒,也會同大海一樣,波濤翻湧。會心胸坦然地品味著大仲馬在《基督山伯爵》裏塑造的那位埃德蒙·唐代斯,善有善報離奇的經曆。即便他到了現在的這般狼狽不堪的時候,在他的腦海裏還是在閃念著一些與大海波瀾壯闊有關的曆史場景。有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英國的那位浪漫主義天才的詩人——雪萊;他喜歡他的如在《雲》的詩中這樣的抒懷:“我原是大地和水的親生女兒,也是無垠天空的養子,我往來於陸地和海洋的一切空隙——我變化,但是,不死,-”它也很喜愛英國的另一位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他的名字就是喬治·戈登·拜倫,特別愛讀他這樣的詩句:“我一直愛你,大海!在少年時期,我愛好的遊戲就是投進你的懷抱,由你推送我前進,像你的浪花似的。從童年起,我就愛玩你的波濤——我多麽喜歡它們;如說洶湧不止的海洋使他們顯得可怕,那也可怕得令人高興,因為我,打個譬喻吧,就像是你的兒郎,完全信賴你的波濤,不論遠或近,敢於撫摸你的鬃毛,就如我現在這樣。”

是呀,華子現在隻能是這樣直挺挺地躺在這裏了。此時,華子是不會去向著海麵奢望能有一條船及時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知道,在這樣如此壞的天氣裏,不會有誰冒著生死的危險出海的,盡管現在已是晴空萬裏了。大多上了一些年紀的男人們,現在或是拿著蒲扇,趿拉著一雙拖鞋,在濃蔭的樹下,啜著香氣四溢的綠茶,逍遙自在地看著螞蟻上樹;或是男男女女坐在冬暖夏涼的室內,喜笑顏開地搓著摸五炮十的麻將;而那些情竇初開的俊男靚女,在人生罕至景色秀麗的最深處,耳鬢廝磨親親熱熱地低語著,那纏纏綿綿醉心醉意的悄悄情話;那些躲躲閃閃的情夫情婦們,也會抓住這樣的大好時機,在霓虹燈的明明暗暗閃閃爍爍裏,花天酒地**著肆無忌憚的**聲浪笑;而那些握有實權的官宦和小吏,也正不失時機地盤算著一些款項,該如何名正言順地裝入自己的兜囊。如何在繁華的黃金地段,購得與其身份相等的合理住房。雖然這套住房離工作的地方有七八十公裏的路程,但每天可以公車往來,不妨大礙。況且,現在是反那些職位名頭上戴“科”和戴“長”的,有誰不再熱鬧非凡的市內安居樂業。有誰還去與那些一身疲憊一身泥的工人和農民棲居在一起?

忽然,一陣攜著濃烈海的腥味的海風吹過,他頓感渾身被礁石和海蠣刮傷和劃破的皮膚,在陣陣的發痛。但還好,他的雙臂,能從自己的那件殘破的衣衫中抽了出來,並雙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了,扶著身邊的塊塊礁石,開始試著緩慢地向不遠處的那棵綠樹走去,因為他在暴烈的陽光下,曬得時間實在太長了,以至於他現在在陽光下,所感覺到的不是火啦啦的熱,而是由裏向外地冷。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努力地到那棵樹下,他或許就會被活活地被這炎炎的烈日曬成僵屍。於是,他忍著遍體鱗傷的劇痛,拖著疲勞過度沉重的身軀,在一尺一尺地接近那棵綠樹,到了最後,那簡直就是在一寸一寸地接近了。

他成功了,華子終於將自己的脊梁後背靠在了那棵綠蔭的樹幹上了。現在他的腸胃咕嚕嚕地叫個不停,嘴唇也都裂得很疼很痛,嗓子就好像幹得冒了煙。每一次將口中那僅有的一點點唾液往下咽的時候,都會感到非常疼痛,已至難以下咽-

當人們再次見到華子的時候,那已是時隔一個多星期的事情了。人們從他的行走和坐臥之間,是根本是看不出與原來有什麽不同,仍是以往那樣的嘻嘻哈哈和隨隨便便,讓人感覺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的氣質,比以前顯得不僅老成,而且沉穩了;精神也更是比過去爽朗和飽滿了。行走坐臥所有的一切都耳目一新了。

出軌

春天。

她坐在窗前給他寫信。

收音機裏傳出主持人好聽而又富有磁性的聲音。然後又傳來輕柔的鋼琴聲,那種聲音婉轉而細膩,仿佛可以滴穿人的心。

雖然還是很冷,但大地還是一副春暖花開的樣子。在她窗前的那棵梧桐樹上還看到了兩隻小鳥在叫個不停。

她還沒有想好要給他寫什麽。桌上的那張潔白的紙上隻定下了:你好!兩個字。她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突然間想要給他寫信?她還記得上次在電視裏看到那個圓頭圓臉的主持人說,這個年代書信就像大熊貓一樣要麵臨滅絕的邊緣了,說不定哪一天還要到博物館裏找。然後那個主持人還自以為幽默的幹笑兩聲。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可不是要做這隻稀有動物?

或許他並不喜歡看信。這個通訊總是過於發達的時代,真的是沒有人有那閑功夫去寫信了。但是她就是想要給他一點特別的,也好讓他知道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雖然她也並沒有什麽特別之外。但女人都是這個樣子,她們總能從平凡中看出不凡來,就是喜歡搗鼓來搗鼓去的過日子。喜歡如藝術家一樣把日子放在畫布上來過,塗各種的顏料,畫各種的風景,滿足自己心中的意**。

雖然是背著自己的丈夫去見那個男人,但在她的心裏始終都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壞女人。因為在任何人的眼中她都是一個好女人,一個會過日子的女人。

她會把家弄得舒適而溫馨,把丈夫打扮得妥貼而體麵,自己也溫柔可人。

和大偉是在網上認識的。他們相識的過程也很一般,和大多數人一樣。但又有什麽辦法呢?現在的男人也隻肯在網上去認識女人了。或許是因為這樣比較會沒有麻煩,就算是以後搞在一起了也比較容易脫手。現在的男人可精得很呢!

或許大偉也不是他的真名。但現在還有那個傻冒肯在網上掛上自己的真名?她是不怎麽介意這些東西的。雖然他們之間是做了男女之間最親密的事。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說她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比較不拘小節的人。

開始他們隻是很單純的聊著。因為那時她還是一個很單純的女人,會在網上不肯輕易的和人談性,會害羞。於是他就溫情默默的一步一步的**她,她也就一步一步的跟著掉下去。一個女人要學壞原本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在網上這種地方?

她也學會了**他。

她常常在深夜的時候起來跑到書房和他聊天。那時她就穿著性感而單薄的睡衣,然後她又在QQ裏故意告訴他這些,好讓那邊的他想入非非而欲火難耐。當他告訴她每次聊完天要**才能睡得著的時候她就在一旁笑得燦爛如花。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在QQ裏叫她寶貝,甜心之類的肉麻名字。開始說大量甜得膩人的情話給她聽。,不管那時的他說的是真情還是假意,她都覺得那些是世上最動人的情話。讓她有一種如戀愛中的小女人一樣的幸福感。

而這一些都不是那一個整日都忙於工作的男人所能給她的了。

在她的眼中那個男人日漸的顯得平庸而泛味。

每次回到家中不是看電視就是看報紙或是坐在那裏打瞌睡。有時甚至還會好笑的發出鼻鼾聲。這種聲音真的很讓她懷疑,眼前的這男人還是不是那個曾經讓她愛得死來活去的男人?

以前那個英俊灑脫帥氣喜歡運動喜歡說俏皮話給她聽溫情脈脈的男人哪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永遠都坐在沙發上的肉團。

而他卻似乎從來都沒有發現這樣有什麽不好,反而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有時甚至還有點高高在上。當然高高在上是在她的麵前。因為一直以來都是他在賺錢養著她,就算是夫妻也不能例外,沒有金錢就沒有發言權。

但大多數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很驚訝,不是說婚姻裏變得最多的是女人嗎?為什麽男人也會變成這個樣子?難道婚姻真的有如墳墓,會將一個人切底的摧毀?

可她親愛的網上情人大偉卻對她說,婚姻裏淘汰的隻是劣品。意思就是說她的男人是一個劣品,或者也可以說成是他們的婚姻是劣品。所以不管從哪一方麵來解說她的婚姻都是劣品。

所以她覺得她的網上情人還是可愛的。雖然他會撒點謊,但你看他說話是多麽的有深度,可見他是一個聰明而有才華的男人。再說現在哪個男人不撒點謊呢?

於是她就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他提出的見麵要求。或許她早就這樣想了,就算是他不提出來她也是要提出來的。或許從她進入聊天室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要搞一次外遇的念頭。

每天都過著一樣的日子,看著自己的青春日漸老去,讓她覺得生命的短暫和蒼白。讓她覺得如果一輩子都跟著這樣的一個男人過是不是太無趣了?那麽多人都可以有情人為什麽她不可以呢?當然,她也不會傻到要去離婚,畢竟並不是每一個男人都願意養著一個無所是事的女人的。至少她是這樣想的。所以有些時候她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挺精明的女人。

而那個話說是她老公的男人也太無趣了,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就開始忘記了關於他們的各種紀念日,開始不送她任何的東西,開始不再說任何動聽的情話給她聽。****也沒有了**,如果同擦牙一般例行公事。很多次在她還沒有什麽感覺的時候他就睡得像一隻死豬一樣了。弄得她難受得睡不著,最後要****才能滿足。所以有時她覺得和他****還不如自己****來得舒服。還有他越來越肥胖的身休也日漸讓她生厭。天氣熱的時候總是油膩膩的,如一塊放在板台上的白肉一樣讓她反胃。

由於長久的不交流,也讓他們日漸生疏。

這種表麵上的夫妻關係實際它的本質是:他是她的長期飯飯票,她是他的保姆和專屬妓女。當她這樣說給大偉聽的時候,大偉在那一邊打了一個笑得很誇張的表情給她。然後他又很憐惜的對她說,如果是我一定不會讓你這個樣子。寶貝,離開他吧!你該有更好的生活和男人,比喻像我這樣的就可以考慮一下。然後他又剩機和她說了一大堆如果他們能生活在一起的情景給她聽。聽得她熱淚盈眶,激動不已。差一點就要為他離婚而跑去他的城市找他了。

但很快理智又回來了。

她原來隻是喜歡聽童話,其實卻並不相信童話。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中她比誰活得都要現實。所以她把這種外遇當成了生活的調節品。就像在喝白粥的時候除了放油和鹽,還在放點肉才會更好吃一樣。但人也不能光吃肉啊,吃多了一樣會沒胃口。

所以不管怎樣,她都覺得自己不會去做一些沒有把握和冒險的事。

隻是內心蠢蠢欲動的****又讓她欲罷不能。

她不明白,婚姻為什麽到了最後都會成為如果雞肋一樣的東西。棄之可惜,食之無味!還是她自己原本就是一個不安分的女人?

窗外的鳥叫聲把她生硬的拉回到了現實中。

信還沒有開始寫可是一天又要過去了。那個男人也就快要回來了。她匆匆收起信紙和筆,開始做飯。不然那個男人回到家肯定是要暴跳如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