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一章 被棄的嬪妃

一條海船披著濃濃的霧氣,悄無聲息地穿過黑沉沉的大海。上麵坐的是從中華上國出來的富商楊甲和他的家眷。楊甲今年六十多歲了,帶著一妻一妾和四個女兒——前兩個女兒已經出嫁,所以此次遷居還帶了她們的夫婿。他家裏的其他人都沒有什麽特別,隻是三女兒非同小可——楊甲的三女兒楊真十五歲的時候被選進宮裏,獲得了淑媛的品位,現在卻出宮了。宮女隻要年滿二十五歲就可以出宮,也沒有什麽稀奇的。而楊真身為淑媛怎麽也可以出宮呢?是因為她沒有受過皇帝的寵信:她的品位是皇後封的,十年來,連皇帝的麵都沒見到,所以才能在老皇帝駕崩,新皇帝“施恩宮廷”的時候出宮。

這聽起來的確是很倒黴和羞慚的事情。隻有楊真自己出宮其實是幸運。有很多人已經死在了宮廷裏,得以留在宮廷的,也隻不過是活受而已。要想在宮廷得寵,家裏就得既富且貴。她沒有高貴的身份,能夠全身而退,已是十分幸運。而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父親卻為她的出宮而鬱悶至極,在楊真回家後總感覺有人笑話他,便帶了家眷和家財,前往中華鄰國,其實已經等於是中華屬國的茜香國,希望能在那裏另打出一片天地。

茜香國因為深受中華上國的影響,民俗和規製都和中華沒有兩樣,而且物產頗豐,已經和中華差不多繁盛。中華已經有很多人遷居過去,那裏已經宛如是“小中華”。楊甲在那裏生意好做,說不定還能實現自己在中華沒有實現的圖謀。

茜香國現在雖有少年皇帝在位,但據傳此人幼稚糊塗,真正掌權的是監國大臣信輝。這位監國大臣是茜香國一位公主的兒子,身份高貴,頗有手腕和才幹。有人甚至認為有他在,少年皇帝終將退位,他將取代他成為一國之主。未去茜香前楊甲就挖空心思打聽,竟然找到了一個信輝聯係的渠道——在茜香國的貴族圈裏,有一個宛如萬精油一樣的貴婦人西敏雪,和他的表姨算是朋友。而這位西敏雪因為善說阿諛之詞,又是信輝的夫人華英夫人的座上客。而華英夫人的壽辰就在不久之後。到那個時候,他就可以以給華英夫人拜壽之名,讓西敏雪帶著自己的妻子女兒們去拜見華英,趁機讓信輝見到自己的四女兒楊眉——楊眉今年剛滿十六歲,長得粉雕玉琢,柳眉星目,也許可以讓信輝一眼看中。這樣他在茜香國成為權貴的日子就指日可待。

西敏雪收了楊甲的一盤金元寶後,立即笑得合不攏嘴,暗示自己一定會讓他們“心滿意足”。然後親自帶著楊眉置辦衣服首飾,再親自教楊眉描眉畫目。在華英壽宴那天帶著楊甲全家女眷前去——她給信輝推薦女人,自然等於和華英為敵。所以不可以形跡太露,要帶著楊甲全家的女眷。楊家的其他女人為了不搶楊眉的風頭,都穿的比較樸素,也未加濃飾。

華英等於是全茜香國最高貴的女性,她的壽宴自然奢華至極,說不盡的山珍海味、玉液瓊漿。在座的全是茜香國的貴人,以楊甲家眷的身份,隻能坐在酒席的末尾。

信輝並沒有出席這個宴會。西敏雪以為他至少會在席間露次臉,卻一直沒有等到他。楊眉開始緊張不安,下意識地亂挪亂動,環佩輕搖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臉上的妝已經開始褪色,用刨花油做好的頭型也開始往下垮。如果再不見不到信輝,她的精心打扮就完全沒了意義。她的大姐和二姐也是一樣的緊張不安,卻不僅僅是因為關心她們四妹的前程。

她們已經從各個渠道,搜羅來了很多新輝的消息。據說他喜歡女人,也被女人喜歡——見過他的人都說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他對自己寵幸過的女人都很眷顧。哪怕隻被他寵信一次,自己和家人都會前程似錦。她們今生的遺憾,就是“命運不濟”,有貌有才或有財勢的男人一個都沒遇到,隻能默默等年齡到了,嫁給了父親的副手。一直為此感到憋屈。聽到和信輝的有關事,自然不免想入非非。即便知道自己沒可能入信輝的法眼,依然要幻想一下,更急著想看信輝的容貌。

她們的媽媽,表麵上毫不著急,心裏卻早已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曆來當媽的都比女兒更著急女兒的前程。隻有楊真是真正平靜和舒暢的。十年的宮廷生活早已讓她看透一切,也不想管別人的閑事,隻想享受自己的那份風淡雲清。她今天隻是為了應景,才隨便穿了件粉紅色的衣服,頭上稀稀地戴了幾個花鈿,也沒有施脂粉。她也不打算怎麽和人搭話,但別人因為她特殊的經曆,總對她特別感興趣——她們對她自然是足夠和善,但對她怎麽“十年都沒受過寵信,總有點猜疑的意思。當然了,她們並沒有把它表現出來,但依舊可以讓她察覺到。這無疑也是很令人尷尬的,但楊真依然淡然處之——這比起她之前在宮裏受到的諷刺、挖苦、綿裏藏針甚至當麵辱罵的話,根本就不算什麽。

還好這個宴席上的女賓都心裏有事,無暇跟她囉嗦太多——她們其實都和楊家其他的女人一樣,想盡快見到信輝。並不是想得到他的寵幸,而是希望能看他一眼。對她們來說,能多看他一眼,都是挺值得慶賀的事情。但信輝遲遲不出現,不禁讓她們十分沮喪和不安,忍不住懷疑信輝是不是不在府中,或者是在忙於政務。其實信輝就在府中,手上也沒什麽政務,正在悠然自得逗弄自己喜歡的鸚鵡。華英早已遣人來請過他了。他也知道席上的人都想見到他。但他根本不想去見那些傻女人。

他的侍從王德又畏畏縮縮地來了。信輝知道他肯定又是華英遣來請他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嘴邊卻掛著笑意。王德是他的親信侍從,也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不過讓他成為親信的決定性因素是他不是那種隻知道討主子歡心的奴才,而是真心為主子著想,而且隻為信輝一個人著想——他今天來,就不隻是服從華英的命令,而是想盡可能地,調和華英和信輝的夫妻關係。

“你就不用羅嗦了,我不會去的。”信輝在聽完他的各種冠冕堂皇的理論後又是一口回絕。

“唉……其實席上的也不全是傻女人……”王德不甘心,又從野路子上勸,“也有一些可愛的姑娘的……”

信輝撇了撇嘴,依舊一臉無動於衷的樣子。他找女人隻是興之所至,並不是那種被女色牽著鼻子走的人。王德見自己這個戰略無用——其實他自己也知道,便用上了另一個戰略,“其實,今天還來了個從中華上國的宮廷出宮的前妃嬪……”

“什麽?”信輝眉毛一挑,“就是說那種從來沒有受過寵信的妃子了?那得是多醜陋的女人?”

王德苦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信輝冷笑了一聲,收回了逗弄鸚鵡的手。他和中華上國有著特殊的淵源,因此對中華上國的某些人物特別討厭。但就是因為討厭,反而越想看看。

信輝的駕臨讓滿堂女眷大是興奮。楊眉等人尤其興奮,卻發現她們隻能遠遠地看著——以她們的身份,幾乎沒有接近他的由頭。這時候就需要西敏雪發揮作用了。隻見她款款離席,帶著楊家的女眷,走到信輝的麵前“拜見長輩”——為了讓自己更得華英的歡心,西敏雪雖然比華英大了二十多歲,竟然恬不知恥地拜華英為母。因此按照輩分,信輝是她的幹爹——不管他願不願意接受。她的朋友自然是信輝的晚輩,她帶著這些晚輩來拜見長輩,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楊眉就站在西敏雪的身旁,聽信輝說“免禮”後立即抬起頭。信輝隻是隨便往她臉上瞥了一眼,也沒有把她的容貌往腦子裏記,反而頗有興趣地看向楊真。

即便信輝說了免禮,楊真也沒有把頭全抬起來。信輝朝她仔細看了一眼,頓時感到胸口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心頭冰涼一片,手心裏卻溢出了熱汗,乃至於口幹舌燥,頭暈目眩。

眼前的這個女人,竟然是他生平未見的絕色!那她怎麽會一直得不到“中華上國”的皇帝的寵信?

當然了,理由可以有很多。估計是她受到排擠,沒有機會見到皇上吧——信輝是在權力中心長大的人,這點事情當然一想就透。沒受過寵信當然好,否則就沒他的份了——是的,信輝已經決定要把她占為己有。雖然已經打定這樣的主意,他臉上依舊是波瀾不驚,甚至沒有朝楊真多看一眼。

楊眉是趁興而去,敗興而歸。楊眉不僅沒被信輝看中,連一眼也沒被他多看。她氣得一進門就嚎啕大哭,粉黛全被淚水衝了下來。她媽媽羅氏和大姐二姐全都圍著她唉聲歎氣,楊甲也坐在她們身邊捶胸頓足。隻有楊真一臉淡然地看著窗外。

其實她不被信輝選中才是幸運呢。她雖然知道,但是不會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也沒人信。

楊眉哭了個昏天黑地,第二天被媽媽和大姐二姐拉著出去散心了。隻有楊真一個人坐在窗前做針線。就在這時,西敏雪悄悄地來了——她是打聽到楊家其他人出去了才過來的。她一臉神秘的笑容,跑到楊真的房裏,拿出一個盒子,說是信輝賞賜給她的禮物。

這個盒子是用紫檀木雕成,上麵鑲著花鈿和貝殼,裏麵赫然放著一個同心玉環,一翠一白,雖然套在一起,但白的純白,綠的純綠,竟然沒有一點摻雜。

楊真立即明白了這是什麽意思,臉立即紅了,輕輕地把盒子推了回去,“這等貴重的賞賜……我不配收。”

“你真的不要?”西敏雪笑嘻嘻地看著她,又把盒子推了過去,“這可是無價之寶啊……不要不好意思……矜持過度的話,說不定會吃上後悔藥哦。”她知道楊真一定已經看出信輝是要跟她相好,現在不答應,隻是在裝模作樣——她實在想不出楊真有什麽拒絕的理由。信輝那麽的有權有勢,又那麽的英俊瀟灑。而楊真自己雖然美貌無比,韶華仍在,但畢竟已是二十五歲的高齡(此處的觀念和中華一樣,十八歲未婚就可算老姑娘。楊真已經二十五歲,可算是大得很了),還是個被從中華宮廷掃出來的丟棄物。信輝願意和她相好,那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美事。

“我真的不配收。”楊真又把盒子推了回去,動作十分堅定,表情更像冰山一般堅冷。

“唉……”西敏雪笑著歎了口氣,“我看你也明白了,難道非要我明說不成……信輝大人的賞賜,你要是不要,之後恐怕難以自處啊。”她看出楊真是真不願意,茫然不知所以,也暫時沒了說辭,隻有拿信輝的權勢出來壓她。

楊真的眉毛微微一顫,表情卻極是平靜。“我相信既是賞賜,必是美意。以信輝大人的身份,絕不會強迫我這個平民之女接受他的賞賜的。”這句話說得不顯山不露水,卻十分的清楚明白。如果信輝對她真有愛慕之意,就不應該對她用強。一來這樣有失風雅——像他這樣優秀的男子強迫女人簡直是恥辱,二來也不合身份——有時候身份越高受到的束縛也就越多。信輝身為監國大臣,如果強迫民女和他相好,實在是有失體統,甚至可以讓國家蒙羞。信輝身為監國大臣,不能不考慮這些。

西敏雪啞口無言。信輝的確沒打算在楊真拒絕後用強。不過可能隻是他沒想到楊真會拒絕——但無論如何,他終歸沒有交代。

楊真看了她一眼,在心底微笑了一下,進一步說,“再說,我雖然已經出宮,但按照慣例,也是不能再和男子相好。”雖然名義上說未受皇帝寵信的女子可以再嫁,但人們怕惹上無妄之災,基本沒人敢娶。

楊真說這話本是為了表明自己誌不可移,西敏雪卻錯以為她是在說自己“身不由己”,趕緊說,“其實這件事情,你完全不用擔心……這裏畢竟都是茜香國,中華的皇帝怎麽著都不會到這裏管這類事情……信輝大人又是這麽的有權有勢,你還怕什麽呢?”

楊真沒有說話,隻是輕蔑地一笑。西敏雪這才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又是尷尬又是沮喪——她本來就抹得豔紅滿頰,現在臉孔紅漲,更搞得像猴子屁股一樣。索性不再裝模作樣,露出了市儈老婦的本來麵目,“哎呦,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不願意……要是我再年輕個二十歲,別說信輝大人這樣明示,就算他小指頭勾一勾,我也自己夜裏跑他府上去……我說楊小姐,如果您這是矜持,我還是求您別再這樣了……您這樣可是害了我老婆子啊。我辦不成信輝大人交待的事,回去怎麽和信輝大人交代啊?以後還怎麽在茜香國立足啊?”

楊真微微一笑,溫言寬慰她,“沒有關係的。信輝大人想必也隻是興之所至,過不久就會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