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中嬌雀逃不掉

待我死了,也葬此處

“夜兒!”薑氏一聲驚呼,急忙喚人上前攙扶。

“快將大公子送回芳華苑,速拿紀府的帖子,入宮請太醫!”她從未見過兒子這般模樣,心下不免惶然。

她特意命人將屍首留至此刻,便是為了讓紀淩夜親眼看見,徹底死了這條心。

如今目的已達,她穩了穩心神,揚聲道:“蘇姑娘於我紀府有恩,如今不幸遇難,實乃紀府之過。

須得以禮厚葬,不可怠慢。”

“是!”

張嬤嬤望著被抬走的屍身,麵露憂色,低聲道:“大夫人,這般匆忙下葬,公子醒來若追問起來......”

薑氏長歎一聲,語氣卻不容置疑:“不過一個女人罷了,他傷心幾日便過去了,若留在此處,才是後患無窮。

倘若被他瞧出半分破綻,你我先前諸多謀劃可就都白費了。”

“是,還是夫人思慮周全。”張嬤嬤聞言,即刻斂目低頭,不再多言。

薑氏目光掃過四周,又沉聲吩咐:“傳話下去,凡知此事者,皆需謹言,若有半個字泄露,我絕不輕饒。”

“是!”

紀淩夜醒來時,已是深夜,睜眼認出是芳華苑的臥房,他倏然起身,徑直向外走去。

百生一直在外守著,見公子醒來,急忙迎上:“公子,您要去哪兒?春夜尚寒,披件衣......”

“別跟著我!”

百生話未說完,便被一聲嘶啞的怒斥打斷。

紀淩夜衣衫單薄,頭也不回地踏入寒夜,直朝著晚樂院的方向走去。

他不信。

他不信他的晚晚怎麽就這麽死了。

明明隻差兩日,就是他們的婚期,他們本該相守一生,白頭偕老。

紀淩夜沉默地坐在晚樂院臥房殘存的門檻上,清冷月光灑落,映照著一地焦黑的廢墟,他望著這片死寂看了許久,久到幾乎凝滯。

隻是已經看不到那窗子下麵的兩具屍體。

青九悄然走近,看見公子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不忍,卻仍低聲稟報。

“公子,屬下已查實,火場殘跡中確有火油,臥房門窗也確被人從外鎖死,縱火者係曲氏舊仆,曾受其大恩。

蘇姑娘搬進來是青雪幫著收拾的,裏麵物件一概沒動,就連......蘇老爺和蘇夫人留下的遺物,也一並焚毀,隻剩焦炭。”

紀淩夜靜靜地聽著,背倚門框,神情空洞,仿佛再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他的心,好像也隨著那一場大火死了。

他再清楚不過,蘇父蘇母的遺物是她最珍視的東西,平日連下人稍稍觸碰都不允。

如今......她怎會忍心任它們化為灰燼?

紀淩夜在這片廢墟上坐了一整夜。

腦中空茫,無法思索。

他仍舊無法相信,她已離去。

可她就是死了。

他親眼見到了她的屍身。

他一步步籌謀,從入仕到身居高位,自以為算盡一切,卻唯獨算漏了曲氏留了後手。

他當初就不該隻將她關入水牢。

他就該直接殺了她。

若如此,他的晚晚,又怎會......

一滴清淚毫無征兆地滑落,冰涼的,悄無聲息。

蘇晚螢終究未能嫁入紀府,算不得紀家的人,自然不能入紀家祖墳。

但蘇家於紀府有恩,不可輕慢,薑氏做主,在城外擇了一處山明水秀之地,以禮安葬。

下葬那日,紀淩夜親眼看著那具棺木緩緩落入墓穴,他已兩日滴水未進,麵色蒼白如紙,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親手捧起一抔黃土,撒在棺蓋上,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晚晚…你可曾怨我?”

“是我害了你,當初我就不該顧忌紀家顏麵,不該留下禍根。”

“晚晚,你等我,待我死了,便也葬在此處,我來陪你。”

“晚晚......”

他一聲聲低喚著她的名字,一捧土一捧土地覆蓋下去,直至那冰冷的棺木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再無痕跡。

薑氏在一旁看得心口發緊,攥著帕子按在胸前。

曾幾何時,紀漾是否也曾這般,痛徹心扉地送別那個病重的女子?

他們紀家的男兒,竟個個都是癡情種!

“回府!”

薑氏不願再看。

小小的山丘上,隻餘一座孤零零的新墳。紀淩夜怕她孤單,就一直陪著她,任誰勸說也渾然不聽。

直至他再也支撐不住耗盡的身心,再一次,昏倒在這片黃土之上。

這一次,紀淩夜整整昏迷了七日,醒來的時候早已消瘦的不成樣子。

-

“小姐,我們終於到冀州了!”初荷望著車外,忍不住驚喜地低呼。

蘇晚螢聞聲,撩開車簾,目光落在城樓上深深刻著的“冀州”二字上。

這一路車馬疾行,速度並不算慢,可她總擔心紀府的人會察覺蹤跡,故而再三繞路迂回,直至此刻真正抵達,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蘇姑娘,孫公子在城內已備好宅院,您可先安心住下,待他處理完京中事務,便來冀州與您會合。”

蘇晚螢微微頷首,放下車簾後,馬車再度行駛起來,轆轆駛入城中。

一路搖搖晃晃,終於在一處巷底的小院前停住。

蘇晚螢走下馬車,望著眼前這方安靜樸素的院落,仍有些恍惚,直到這時,她才真切地感到,自己是真的逃出來了。

初荷取了些碎銀打發了車夫,回過頭來打量小院,四下看了看,“表少爺安排得真妥當,屋裏什麽都有呢!”

“隻是往後咱們得要自己生火做飯啦。小姐一路辛苦,一定餓了吧?奴婢這就出去買些吃的回來。”

見初荷就要轉身出門,蘇晚螢心頭一緊,不由叮囑:“一切小心。”

“嗯,知道啦,小姐您先歇歇,奴婢去去就回。”

初荷應著,細心地將院門輕輕掩上。

-

京安城,內閣值房。

“紀大人病重,暫難秉持公務,冀州古文梳理一事關乎國運,卑職願前往處置,懇請首輔大人準允。”孫堰言辭懇切,儀態恭謹。

自紀淩夜重病不朝,內閣權柄便再度回歸老首輔手中。

昔日權柄被紀淩夜分走大半,他雖居首輔之位,實則形同虛設,如今大權失而複得,心中自是暢快。

此刻,他正打量著眼前這位自紀淩夜不朝之後便迅速轉向、對自己表露忠心的年輕官員。

目光中不由帶上一絲受用與審視,他未多猶豫,當即頷首應允。

“好。此事便交由你去辦。若此番差事辦得妥當,日後自有重任相托。”

“謝首輔大人信任!下官定不負所望。”